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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5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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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沙姆沙伊赫,达哈卜山谷。
头顶,银河繁星。
巨大的篝火在中央噼啪燃烧,映照着周围一张张兴奋的脸庞,大家三五成群,笑闹非凡。
你拿着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啃得正欢,突然被阿梅用手肘碰了一下。
“看那边看那边!”
阿梅挤眉弄眼地指向篝火另一侧。
你顺着方向望去,一个穿着漂亮民族长裙的女生,被几个朋友推推搡搡地送到唐晓翼面前。
女生脸蛋红得堪比篝火,手指紧张地绞着裙摆,对唐晓翼说了句什么。
唐晓翼懒洋洋地靠在垫子上,闻声抬眼,脸上笑意淡了些,朝你这边瞥了一眼,然后对着那女生,淡漠又疏离地摇摇头,嘴唇动了动,明显在拒绝。
那女生你有点印象,是H班的金尔。
金尔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变得有点苍白和尴尬,僵在原地几秒,她忽然扭头,目光笔直看向了你,然后朝你走了过来。
站到你面前,金尔叫了声你的名字,有点豁出去的劲儿,“帮我个忙行不行?”
你咽下嘴里的肉,有点懵:“什么忙?”
“我喜欢唐晓翼,”她语速飞快,脸颊又红了起来,“你跟他关系好,能不能…帮我说说?或者…创造点机会?”
你被这直球打得措手不及,差点噎住,连忙灌了口果汁顺气,“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金尔眨眨眼,“唐晓翼刚才拒绝得那么干脆……你是不是不喜欢别人接近他啊?”
你差点把果汁喷出来。
这都哪跟哪啊?
放下杯子,你轻笑道:“金尔,不是我不帮,主要原因是……我也喜欢唐晓翼,让我去帮情敌牵线,这难度有点高哈。”
金尔没料到你会这么直接承认,一下子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很大。
缓了好久,她才回神,“可……可唐晓翼也没说和你在一起啊?大家机会都是平等的,对吧?那就各凭本事,看他最后选谁!”
你看她一副如临大敌,非要争个高下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摆了摆手,你语气平和地说道:“随便你啊,喜欢他是你的自由,不过呢,各凭本事可以,但搞雌竞那套就算了,我没兴趣,大家和和平平喜欢一个人不行吗?他又不是块蛋糕,抢赢了就能抱回家?”
金尔彻底懵了,像是没听懂你的逻辑,“……啊?你……你不生气?还……还同意我追他?”
“我生气干嘛?”你笑起来,“喜欢一个人是好事,勇敢去追吧,加油!我看好你。”
金尔:“……”
望着你脸上堪称慈祥的笑容,她表情像是生吞了一个鸡蛋。
张了张嘴,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扭头晕乎乎地走了,脚步都有些飘。
你埋头,继续苦干那串烤肉。
没过一会儿,身边垫子一沉,唐晓翼紧挨着你坐下。
“刚才跟那女同学嘀咕什么呢?”
你瞥了他一眼,拖长声音,模仿着宫廷剧里的腔调:“哦~朕方才正与那金尔爱卿商议,恭喜唐爱妃啊,又有人看上你了,看来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的魅力果然非同凡响。”
唐晓翼不屑轻嗤,慢悠悠地说:“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你立马戏精上身,摆出一副帝王架势,大手一挥,“朕后宫佳丽三千,不差这一位。倒是爱妃你,需得谨守本分,莫要恃宠而骄。”
“哦?”唐晓翼挑眉,琥珀眸里闪过狡黠的光,“陛下后宫才三千?那微臣是不是还得给您张罗一下选秀选妃,充实一下您的后宫?”
你翻了个小白眼,语调沉重地反击:“不必劳烦爱妃了,朕有你这一位爱妃,就已足够朕……头疼的了。”
唐晓翼唇角微微上扬,凝视你几秒后,才道:“承蒙陛下厚爱,那请问陛下,中宫皇后……哦不对,皇夫之位,花落谁家啊?”
“……”你的脸有点热,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看你这副呆样,唐晓翼瞬间哈哈大笑起来,一直到詹姆士咋咋呼呼的跑来,“喂!你俩躲这儿嘀咕啥呢?陈彬说待会儿有水果拼盘大赛,赢了的有奖励!快来快来!”
唐晓翼站起身,顺手把你也拉了起来,“走了,笨蛋陛下,给你的后宫赢点贡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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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金尔的行动力堪称一流。
篝火晚宴的第二天,她就开始了对唐晓翼的“全方位关怀”。
在酒店吃早餐的时候,金尔突然出现在唐晓翼的位置旁边,端过来一杯果汁,“唐晓翼,这个给你喝吧,我拿多了。”
唐晓翼眼皮都没抬,把自己那杯还没动的牛奶推到你面前,“不用,谢谢。她比较需要补充营养,脑子发育比较慢。”
你正啃着面包,差点噎住,瞪了他一眼,但还是配合地接过了那杯牛奶,对着有些尴尬的金尔笑了笑:“谢谢啊金尔,他这人嘴欠,你别介意。”
金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但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走开了。
参观神庙时,人群拥挤。
金尔又“恰好”被人群挤到唐晓翼身边,眼看就要摔倒。
唐晓翼反应极快,长臂一伸,直接把你往他怀里突然一带,让你稳稳挡在了他和金尔之间。
你措不及防撞进他怀里,鼻尖蹭到他外套上清爽干净的香味。
金尔踉跄了一下,勉强扶住了旁边的石柱。
唐晓翼垂眸看你,声音戏谑含笑:“看路,笨蛋,撞坏了还得我赔。”
你从他怀里抬起头,脸有点红,但还是冲着一脸委屈的金尔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加油!”
“……”她看上去快哭了。
直到自由活动,金尔又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小盒包装精致的当地特色甜点,非要塞给唐晓翼。
唐晓翼这次倒是接了。
你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就差掏出一把瓜子开始嗑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
结果唐晓翼转手就把那盒甜点塞给了旁边一脸懵的詹姆士,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吩咐自家小弟,“詹姆士,请你吃的,别客气。”
然后他一把拉起你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你拖走,留下一脸凌乱的金尔和抱着一盒甜点不知所措的詹姆士。
“喂!你干嘛呀?”你被唐晓翼拉着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石化原地的金尔,“人家姑娘一片心意……”
唐晓翼停下来,松开你,表情似笑非笑,“怎么?看得挺开心?还当起助攻了?要不要我给她发个号码牌,让你排队观摩?”
你被他这话逗得弯了腰,“你够了,我就是觉得挺好玩的嘛!”
唐晓翼看你笑的毫无形象,他眉心皱起,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冷意,“别笑了,我都快被烦死了,你真会给我找麻烦。”
“麻烦?金尔挺可爱的啊。”你浑然没察觉到他脸色不太好,还在笑着分析,“不过说真的,你刚才那样对詹姆士,是不是有点过分?那甜点看起来挺好吃的……”
唐晓翼面色愈来愈黑,没等你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喂?唐晓翼?”你愣在原地,望着他突然冷下来的背影,完全摸不着头脑,“你又抽什么风?等等我!”
你赶紧追了上去。
可他个高腿长得逆天,存心要走快的时候,你得大步跑才跟得上。
“你怎么了?”你喘着气到他旁边,歪头看他紧绷的侧脸,“就因为金尔?不至于吧唐少爷,以前喜欢你的人也不少,没见你这么烦躁啊?”
唐晓翼突然停住脚,你差点撞到他背上。
转过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你,吊起眉梢淡淡勾唇,“我烦什么?我有什么好烦的?有人看戏看得开心,还兼职啦啦队加油助威,我是不是还得谢谢您?”
“我哪有加油助威?我就是觉得……”你呆住,脑瓜嗡嗡,“哎,算了算了……我找阿梅她们去了。”
你头也没回,转身就往另一边小跑过去,汇入正围着一个小摊贩说笑的阿梅和凯拉中间。
唐晓翼站在原地,盯着你的背影,周身气势缓缓沉下去,薄唇紧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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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酒店房间。
窗外灯火通明,仿佛撒了一把碎钻在漆黑的天鹅绒上。
阿梅一边整理着洗漱包,一边转头看你,“嘿,你看金尔那么追唐晓翼,你就一点不吃醋啊?”
你瘫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吃啊,怎么不吃?醋坛子都快打翻了好吗……”
只是你再清楚不过了,唐晓翼那家伙,长得就一副招蜂引蝶的样儿,嘴巴那么毒还一堆人往上扑,别说女的了,你怀疑男的都有暗恋他的。
要是个个都吃醋,你早就被醋腌入味,齁死在太平洋了。
以前你就是差点如此。
阿梅的问话,让你不禁又回想起初中那段水深火热的日子。
说实话,金尔现在这架势,对你来说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唐晓翼那张帅得夺人眼目的脸,一直是圣斯丁学院男生里最吸睛之一的。
眉骨锋利。
一双桃花眼内勾外翘,极富侵略感。
耳垂上的银色耳环熠熠发亮,又混又傲,天生就是一副招蜂引蝶的痞相。
再加上那股子劲儿。
拽、野、桀骜至极。
哪怕他毒舌得要死,但大家又不是瞎子。
当年初二,你和他同桌没多久,就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与狼共舞”。
自从他回归,你的小透明日子就到头了。
明明唐晓翼总是一副吊儿郎当、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懒散样儿,上课不是转笔就是在本子上画些奇奇怪怪的小人,可偏偏成绩好得让人瞠目结舌。
数理化全年级前十,文史哲也能说得头头是道,经常把老师都怼得哑口无言。
少年身上那种未经雕琢的锐刺,有棱有角,锋利又耀眼。
身为同桌兼学渣的你,在唐晓翼的衬托之下宛如智障,每天压力山大。
你偷偷观察他到底怎么学的。
结果就发现他好像还真是挺会看书的。
那么高的个子,身材劲瘦结实,大课间或放学了居然从来不去操场打球,而是捧着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细胞生命的礼赞》看得津津有味。
旁边还堆着《世界地理杂志》和《社会生物学》……各种著作。
相比之下,你在看的穿越无脑小说简直弱爆了。
唐晓翼认真看书的姿态和平时混世魔王的形象格格不入,你觉得比看到了海绵宝宝变成章鱼哥爱上吹竖笛还要诡异。
“看这些不头晕吗?”你曾经好奇地问过他。
唐晓翼从书里抬起眼,琥珀眸子懒洋洋地扫过你手里的三无小说,嘴角一扯:“总比某些人看的强,至少能长点脑子。”
你:“……”
就是如此“反差十足”、“深藏不露”的唐晓翼,有段时间,他课桌上居然真的出现了几个凌乱的信封。
薄薄的信封口,用火漆印着立体的图案——一片金白色的羽毛。
你以为是情书来着,一开始还傻乎乎地帮他整理,整整齐齐码在一边,结果他来了看都不看,随手就全扫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还嫌弃地瞥你一眼,“以后别碰这些,免得沾上晦气。”
你有点愣,“你也太浪费了吧……人家辛辛苦苦写的。”
唐晓翼扯了下唇,眼神冷淡,“怎么?你看上了?想要?垃圾桶里自己捡去,别说认识我。”
你悻悻然闭上嘴,心里暗骂这家伙真是不解风情到了极点。
后来这种“情书”持续了一周不到,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没过多久,你又发现总有别班的人假装路过你们班门口,眼神飘啊飘地就往里瞄。
胆子大点的,会红着脸直接跑进来,把包装精致的什么东西往唐晓翼桌上一放,结结巴巴地说:“唐…唐晓翼,这个给你!之前谢谢你!”……然后扭头就跑。
唐晓翼通常的反应是——没反应。
有时候他又没来上课,东西放那儿直到落灰,或者被你来者不拒地偷偷消灭(唐晓翼完全不介意你享用,甚至纵容……你后来胖了三斤,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偶尔有人千里迢迢赶过来,特别执着,锲而不舍地问:“唐晓翼,你喜欢什么呀?”
唐晓翼掀起眼皮,又冷又拽地回一句:“喜欢清净。”
杀伤力极大,侮辱性也极强。
你就没见过有谁在鼓起勇气接近唐晓翼后,还能红着脸回去的,基本都是面色发青、无语地拂袖离去。
那段时间,你也仔细留意了一下,究竟有几个唐晓翼的狂热粉丝?
很快就发现了,原来是五个人。
而且还都是低年级的小豆丁,看上去才三、四年级的样子。
他们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小侦察兵,总能在课间、午休、甚至放学时出现在你们班后门。
五个小脑袋叠罗汉似的从门框边探出来,眼睛滴溜溜地转。
你以为他们是来看唐晓翼的,暗自吐槽这家伙真是丧心病狂,连小学生都不放过。
但很快,你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们的目光,开始更多的落在你身上,眼神充满了好奇,还有一点……期待?
“姐姐,”领头的小男孩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卷毛,趁唐晓翼不在时溜到你桌边,“唐晓翼哥哥他……今天吃早餐了吗?”
你原本埋头在跟语言课的写作题较劲,闻言抬了下眼,“不知道啊,可能吃了吧。”
“那他吃的是什么呀?”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凑过来,神情特别认真,“是热的吗?有没有喝牛奶?”
你握笔的手一停,莫名其妙地抬起头,“我不知道,你们干嘛不自己去问他?”
五个孩子面面相觑,脸上同时露出一种紧张的神情。
卷毛小男孩一脸严肃地摇头,“不能问,唐晓翼会不高兴的。”
你更纳闷了,“那我也不知道啊…”
“你是他同桌呀!”孩子们突然异口同声,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理由。
你被这句天真的逻辑弄得无话可说。
同桌就等于知道他早餐吃什么?
那你是不是还得知道他昨晚做了什么梦?
但你表面上还是保持着身为学姐的礼貌,没有打击他们,只是笑笑表示自己真的不清楚。
结果你就头皮发麻了。
他们见你这么好说话,问题逐渐开始升级。
从“唐晓翼喜欢干什么”、“他最近在看什么书”这种基础型,慢慢变成了“他晚上睡得好吗?”、“有没有……看起来很难过的时候?”
……
这些问题让你更觉得莫名其妙。
难过?
唐晓翼那张脸大部分时间不是挂着冷拽嘲讽的懒笑,就是面无表情地拒人千里,跟“难过”这个词简直八竿子打不着。
但孩子们问这话时,眼神里的小心翼翼和关切,又不像是装的。
他们非常认真,连续好几天都来找你,可谓是坚持不懈、矢志不移、百折不挠……
终于你被他们问烦了,还有内心深处的好奇心驱使下,你真的在唐晓翼难得安静看书时,凑过去问了一句:“那个……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或者讨厌的东西?”
唐晓翼从《地质学笔记》里抬起眼,打量了你几秒钟,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刚准备开口,你却有点不好意思了,这个问题好像会让人浮想联翩,于是连忙又补充了一句:“呃,是……低年级的那几个小朋友托我问的。”
“……”唐晓翼沉默一瞬,嘴角弧度慢慢拉平,变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你什么时候兼职当传声筒了?收费吗?赚的钱分我一半。”
“……”
他突然抽什么风?你不解。
不过自那以后,你就学乖了,对那五个小侦察兵一律回答:“不知道,不清楚,别问我。”
小孩们并没有被你突然的冷漠吓退。
只是不再凑到你桌边问东问西,但若有若无的视线依旧存在。
他们的目光往往很复杂,不像普通小粉丝那样单纯的崇拜或花痴,总之你看不懂。
课间,你去教学楼尽头的开水间打水,刚走到,就听见了争执声从楼梯间下面传来。
拐角处是之前的卷毛小男孩李乐乐和羊角辫小女孩蔡雨,以及另外三个小孩。
“都怪你,蔡雨!”李乐乐有点气急败坏,“出的什么馊主意!”
蔡雨不服气地叉腰,“怪我什么了?明明就是你的主意!你说从他同桌那里最容易打听到消息的!谁知道那个学姐变脸比翻书还快呀?”
“我……我哪知道会这样!”李乐乐沮丧着脸,“要不是她和唐晓翼坐得近,谁要找她说话!看起来挺好说话的,结果……”
“就是!问她什么都不知道,还摆脸色!”蔡雨埋怨地撅嘴,“一点用都没有!白白浪费了我们那么多天!”
你停住脚站在墙壁后,听得心头火起。
这帮小屁孩,居然敢背后说你的坏话?
你捏紧了手里的水杯,盘算着要怎么收拾这帮小屁孩。
突然,李乐乐沉重地叹了口气:“……要不是我们那个委托……唐晓翼他……他也不会……”
蔡雨的声音有点哽咽:“别说了乐乐……我们都很难过……羽之他们……”
“嘘!”旁边另一个小男孩突然警惕地打断他们,“小声点!别让别人听到了!”
后面的话变得模糊不清,似乎又是其他孩子在劝他们。
这都什么跟什么?你心里冒出好几个问号。
像做贼一样,你猫腰趴在墙角,竖起耳朵,终于大概听出来了一点点。
这几个孩子似乎对唐晓翼抱有很深的愧疚感,认为唐晓翼的“伤心”和他们有关?
可唐晓翼那家伙,除了偶尔会望着窗外走神,你实在看不出他跟“伤心”这个词有什么关联。
他大部分时间不是气人就是一副拽懒样儿,精力旺盛得很。
孩子们七嘴八舌,又把矛头对准了你。
“她一点都不关心唐晓翼。”
“一问三不知!亏唐晓翼还每天来上课。”
“我认识了这么久都没骑过洛基,可上次,唐晓翼却让她……”
……
你终于听不下去了,咳嗽了一声,加重脚步,从拐角处走出来。
楼梯间下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走下楼梯,五个小豆丁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原地,齐刷刷地抬头看着你,脸上血色褪尽,尤其是李乐乐和蔡雨。
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你没说话,径直走到开水机前接水。
温热的水流灌入杯子。
声音在寂静的楼梯间里异常清晰。
接完水,你再次看向他们,他们顿时像受惊的鹌鹑一样缩了缩脖子。
你依旧没说话,只是端着杯子,一步步走下楼梯,从他们身边经过。
自那之后,这五个小不点是彻底不敢再来“骚扰”你了,甚至连偷看都变得隐蔽起来,往往你的视线刚扫过去,他们就飞快地缩回头或者移开目光,仿佛你是吃人的大魔王。
耳边总算清静了不少。
你把这段小小的插曲抛在脑后,继续投入水深火热的初中生活。
然而,这边风波刚刚平息,另一边新的风暴又悄无声息地席卷了整个圣斯丁。
学校明面上是严格禁止学生携带和使用手机的,但这条规定就像学校里爬满藤蔓的石墙一样,看似坚固,实则漏洞百出。
一届一届学生们口耳相传的“藏机妙招”,让手机这东西在学校已经达到了半公开化的状态。
对此,红发党居然也没说什么。
于是,一个非官方的校园网络论坛,成了大家课余时间最重要的精神乐园。
最近这个乐园里最火热的话题,无疑是一年一度的校花校草评选。
你也忍不住悄悄摸出藏在枕头里的手机,是今年刚上市的iPhone 4,一经问世就轰动全球,你也求着妈妈给你买了一台,现在大家基本上都换成了这个手机。
趁着晚上熄灯后缩在被窝里,你以一种平静的心态,默默观摩这场全民狂欢。
在学生时代,人尽皆知的风云人物其实并不多。
大部分人的社交圈局限于自己班级和相邻的几个班级,能认全班里每个人的名字和长相,再加上同一楼层经常打照面的几个别班熟人,已经算是交际广阔了。
但总有那么一些人,仿佛天生就自带光环,在青春正好的年纪里早早地初露锋芒,像夜空中最耀眼的星星,让人无法忽视,一眼就能记住很久。
校草榜的投票竞争异常激烈。
你点开投票结果,随意地往下刷,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看到熟悉的面孔时,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呐喊“靠!”了一声。
再一次,你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颜值即正义。
唐晓翼,这个毒舌、顽劣,能把人气得跳脚的家伙,居然凭借着糅合了东方俊气与一丝西藏边疆异域风情的面孔,稳稳地占据了榜五十二的位置。
第五十二名。
第五十二名。
唐晓翼是第五十二名。
要知道,这可是在全校范围内的评选。
学生数量多得惊人。
圣斯丁一直是全美校园面积最大的私立学校之一,占地广袤得离谱,校区大得让人迷路是常态,从A区到K区,十几个分区,如同一座小型城镇。
唐晓翼居然能在如此庞大的人流中脱颖而出,杀进前一百,这含金量可想而知。
不过,这种非官方的投票水分很大,拉票、刷票现象屡见不鲜,排名并不能完全代表什么。
可是能登上这个榜单,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巨大的人气认可了。
你怀着莫名忐忑的心情,点开第五十二名的帖子,往下翻看评论。
「唐晓翼?入学那天就注意到他了,帅得好突出。」
「啊啊啊他好帅!就是看起来好凶,不敢靠近……」
「三分讥笑三分薄凉四分漫不经心,每次路过都忍不住偷看几眼。」
「楼上小说看多了吧?不过确实帅,有种不好惹的帅。」
「我记得去年初一评选的时候,唐晓翼都没入选,今年这是怎么了?」
「帅什么啊,嘴毒死了,上次我不小心碰到他手臂,被他眼神冻死了……」
「哇!终于有一个华裔啦!」
「不认可!后面排名的卢旺斯才更帅!唐晓翼这个东方面孔,吊梢眼,眯眯眼,不好看!」
「楼上,歧视亚裔了,我要举报你。」
「国际化学校就这样?搞种族歧视?@圣斯丁管理员赶紧把它号封了!」
……
评论唰唰地刷新,跟炸弹一样。
你盯着一条条花痴或吐槽的留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原来,大家都不瞎。
原来,有这么多人都认识唐晓翼,知道他,讨论他。
在此之前,你一直觉得自己和唐晓翼在教室最后的小角落,是独立于喧嚣之外的。
你们俩的相处模式,是斗嘴、互损,他变着法儿气你,你绞尽脑汁反击,充满了傻气和平凡的无忧无虑。
你见过唐晓翼因为一道数学题思路卡住而微微蹙眉的样子,见过他趴在桌子上补觉时毫无防备的侧脸,见过他恶作剧得逞后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的模样,也见过他偶尔望向你时,眼里一闪而过的……温柔的光芒。
可是在论坛里,在旁人的眼中,唐晓翼却是另一个形象。
他是礼堂中光芒四射的演讲者。
是竞赛场上冷静沉着、屡屡获奖的学霸。
是让人仅一个背影就能一眼万年的少年,举手投足都带有一种不自知的矜傲。
你确实见过他在讲台上解题时挥洒自如的样子,也听说过他竞赛得了奖,但当这些碎片通过别人的口吻汇聚成一个“风云人物唐晓翼”,你忽然就觉得,他很陌生。
至少和平时跟你斗嘴斗到龇牙咧嘴的唐晓翼,完全不一样,仿佛另一个人。
可是从初二开始,这样的他,就一直坐在你身边。
你们几乎形影不离。
一起上课,一起吐槽老师,一起分享零食(虽然大部分是你吃他的),一起度过无数个平淡又吵闹的日子。
直到此刻,你看见论坛上热烈的讨论,才如梦初醒。
他的光芒张扬,像千山万水一样,横亘在你们之间。
胸膛有点发闷。
你关掉手机屏幕,把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让自己不要去想太多。
之后在学校,你下意识地留意起周围。
当唐晓翼从你身边走,或者你们一起穿过走廊时,果然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动静。
有女生凑在一起,目光追随着唐晓翼的背影,小声地交头接耳:“快看,是唐晓翼。”
“哇,真的是他,比论坛照片上还帅。”
“好好看的中式衣服,感觉价值不菲啊。”
“他旁边那个是他同桌吧?他们关系好像很好?”
“不知道啊……好像经常在一起……”
“啊,他们是情侣么……”
?为什么会说到你。
你低着头,尴尬地盯着自己的鞋子。
那些细碎的声音像小虫子一样钻进耳朵。
可你不想再被人议论。
过往的回忆汹涌扑来……舞台上炽热梦幻的灯光,台下一片安静,紧接着,海浪般的唏嘘声响彻云霄。
你不愿回首。
自转入圣斯丁以来,你就喜欢泯然于众,淹没在黑色的人海中了。
偏偏唐晓翼,长得英俊挺拔,聪明,有朝气,狂傲的少年,站在哪里都出挑,想泯然众人都不行。
可你一点也不想成为众矢之地。
加快了脚步,你把那些声音甩在身后。
结果还没走几步,唐晓翼就迈着长腿轻松地追了上来,和你并肩,眸色幽深,“走这么快干嘛?赶着去投胎?放学了一起回宿舍啊,又想背着我偷偷干什么?”
你抬头,瞪了他一眼。
夕阳的余晖照射在少年轮廓分明的下颌线,耳垂上的银色耳环熠熠泛光。
唐晓翼挑眉看你,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漫不经心的痞劲儿。
“没什么。”你闷闷地说,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甩是甩不掉这个显眼的家伙了。
你只能认命。
同学们的悄悄话,你可以选择性地屏蔽,假装听不见,但那五个小不点没有再靠近,却坚持不懈飘过来的偷瞄,还是让你觉得自己像个被放在火上烤的煎饼。
四面八方的视线,让你浑身不自在。
真不是你多想,他们的确是在看你。
可你扪心自问,也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啊,不就是和唐晓翼坐同桌吗?
渐渐地,你莫名其妙地烦躁起来。
甚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看哪个来找唐晓翼的人都不顺眼,觉得他们笑得假,目的不纯,眼神还总往你这里瞟。
你把这归咎于唐晓翼太能招蜂引蝶,影响了你安心学习,绝对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盯着课本,余光能清楚地看到那些同学来找唐晓翼时殷勤的脸,唐晓翼礼貌使然,对他们疏离又周全,偶尔也会笑,眉梢眼角是恣意的少年气。
别笑了。笑得你胸口发闷。
至于为什么,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直到一个雨天。
你走出圣斯丁的海龟岛接驳船,雨下得特别大,你没带伞,衬衣也没帽子,只能站在等候室门口发愁。
唐晓翼本来已经拉着行李箱走了,没过两分钟,又折了回来,手里多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他没看你,直接把伞塞到你手里,语气轻描淡写,“拿着。”
“那你呢?”
他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家里人来接,这把伞是…多余的,放行李箱占地方。”
你哦了一声,心里有股暖流静静淌过。
“唐晓翼!”隔壁班的一个女生突然跑了过来,看见唐晓翼,眼睛一亮,细声细气地说,“我也没带伞,能不能……和你一起撑一段路?我家就在海龟岛上,就在这附近。”
你微怔,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面上努力维持着泰然自若。
唐晓翼没有看她,对你抬了抬下巴,“愣着干什么?还不走?等着雨停?”
然后他才转头对那个女生,声音淡漠:“不方便。”
说完,他拉上披风帽子,径直冲进了雨里,跑向对面的车。
女生的脸色瞬间白了,站在原地,呆滞了几秒。
你赶紧缓过神来,想开口问这个女生要不要一起撑伞,你可以送她回家。
结果她扭头就跑进了雨里,沿着海龟岛的沥青路冲回了家。
你愣在原地,望着唐晓翼消失在车里的背影,又看看手里这把结实的伞,心脏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周围是嘈杂的雨声和人群的喧闹,但你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长久以来心里尖锐的酸涩和紧张,你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了。
原来……你不是在烦那些人。
你只是在吃醋。
因为,你已经喜欢上了唐晓翼。
这个可怕的清醒,像一道惊雷劈中了你。
你站在原地,半天都动弹不得。
自那之后,你看唐晓翼的眼神就彻底变了味。
你开始留意他转笔时手指的弧度,听课走神时侧脸的线条,甚至他毒舌你时嘴角那抹欠揍又好看的笑容……
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逐渐神智不清、走火入魔。
最搞笑的一次,唐晓翼趴在桌上睡觉,你偷偷看他纤长浓密的睫毛,在暖光灯下看起来像是金色的羽毛,看着看着你自己也困了,趴桌沉沉地睡去,结果梦里全是他。
这是你第一次梦到他,也是唯一的一次。
等你醒来时,发现口水流了一桌子,而唐晓翼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你,声音低沉而又迷人:“梦到什么好吃的了?口水都快把我课本淹了。”
你顿时羞愤得想当场蒸发。
这段初中回忆堪称你的黑历史,脑子很乱,感觉一切都在嗡鸣。
尤其当你看到唐晓翼和其他人嬉笑着相处,心脏总是不禁漫过一层凛冽的,无从消解的妒火。
不能这样。你不想伤害任何人。
不想和她们竞争攀比,两败俱伤。
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恶意揣测,都不想。
小时候,你曾站在一群孩子的最顶端,大言不惭:“世界怎样喜欢男孩,我就怎样喜欢女孩!”
男孩们不屑地喷你什么意思,有几个调皮的还想抓你的小辫子,一个个像猴精似的招人嫌。
女孩们为你拍手叫好,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激动,拥护你成了孩子王,约定明天也一起玩过家家。
不曾想在许多年后,这句话以另一种差不多的形式在互联网上陡然崛起,一瞬间,大家似乎都开了智。
你努力修炼成这副云淡风轻模样,原因就是这么简单又罕见。
女人的相互嫉妒是无数枷锁的牢笼,男人的相互嫉妒却能被美化成爱情或欣赏。
这个世界一直不公平。
你也曾找来一大堆“戒断恋爱脑”的书籍,什么《第二性》、《霍乱时期的爱情》、《面纱》等等,想用残酷现实的力量淹没自己,正所谓“爱情是虚幻的”。
你告诫自己不要陷得太深。
……不过效果甚微。
往往你看书不到十分钟,注意力就被旁边的唐晓翼吸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