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九世] 那些年,无尽夏》NGGG

26、Chapter 26 ·115-

　　·115·

　　你猛然惊醒。

　　胸口剧烈起伏，唇上冰凉湿滑的触感太过真实，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抬手碰了碰唇，整个人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窒息感中……

　　“做噩梦了？”

　　唐晓翼的声音从你身边传来，很低沉，还有点沙哑。

　　你转过头，对上一双在昏暗光线里依旧清亮的琥珀色眼睛。

　　唐晓翼站在你的床边，一眨不眨地看着你。

　　洛基也醒了，冰蓝色的眼眸在夜色里泛着微光，同样静静注视着你。

　　他们两个的表情……怎么说呢，有点怪。

　　唐晓翼看上去困意全无，显然早就醒了，只是头发有些凌乱，耳朵似乎还有点红，脸色在透过窗帘缝隙的朦胧月光下有点不自然。

　　洛基平时总是沉稳温和的目光，此刻也掺杂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你…你们怎么这样看我？”你撑着手臂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睡裙的蕾丝边皱成一团。

　　心里发虚。

　　你该不会说梦话了吧？

　　还……还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唐晓翼没立刻回答，沉默了好几秒，视线在你脸上逡巡，然后他才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嗯。”你老实承认，手揪紧了被子。

　　混乱的梦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无比真实。

　　那片猩红的海，没有肚脐的人群，还有……温莎。

　　想到最后乱七八糟的画面，你的脸颊微微发烫。

　　怎么会做这么诡异的梦，而且还又梦到了温莎？！

　　“梦见什么了？”唐晓翼问，似乎只是单纯的好奇，但眼神却没移开。

　　“就…就一些乱七八糟的。”你含糊道，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这要怎么说？说梦到自己在一座被毁灭的城市里，还被温莎给…那啥了？

　　光是想想就够羞耻了，更别提说出来。

　　这要是让唐晓翼知道，他可能会先冷笑三声，然后用他的藏银刀把你连同这个丢人的梦境一起就地正法，毁尸灭迹……

　　“哦？”唐晓翼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目光游移，不敢和他对视，随口扯谎企图蒙混过关，“可能是今天被殷灵吓到了，又换了陌生地方睡，有点不踏实……”

　　他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你。

　　看得你头皮发麻。

　　就在你快要扛不住，想干脆把脸埋进膝盖里装死的时候，唐晓翼忽然伸手，从旁边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把它屏幕朝向你。

　　“你自己听。”他说。

　　你心里咯噔一下，“听…听什么？”

　　“你刚才……”唐晓翼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动静不小，我怕你把自己嚎过去，顺手录了一段。”

　　你：“……？！”

　　你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又看看手机屏幕，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录…录音？！

　　他居然录音？！

　　唐晓翼没理会你的石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先是几秒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应该是你翻身或者蜷缩时发出的。

　　接着，一阵模糊不清、断断续续的呓语从扬声器里流出来，很含混，听不清字句。

　　你刚稍微松了口气，就听见自己的声音骤然拔高，变成一种尖锐、急促、完全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哀鸣。

　　刺耳得让你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像是承受着巨大痛苦时的哭嚎，又像是某种高频的诡异兽吼。

　　更可怕的是，在这非人的嘶喊中，竟然混杂着一些音节破碎扭曲的陌生语言，它们急促地叠加、起伏，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诡谲韵律。

　　你回想起梦中那个跪在船头磕头的女人，还有乌云里传来的如同海豚高频的巨响……此刻从手机里传出的，竟然正是那些语言！

　　“这…这是我？”你简直难以置信，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半夜在屋里喊丧呢，恐怖得你自己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唐晓翼没接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你继续听。

　　录音里，尖锐诡异的哀嚎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下去。

　　紧接着，清晰得可怕的话语，一字一句，从手机的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Atlantis nêsos.”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温莎……”

　　你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这…这这这……这真的是你的声音吗？为什么会连温莎的部分也说了出来？！

　　然而，录音还没完。

　　在你几声清晰的低语之后，传来了一阵更加难以形容的声音……

　　压抑又断断续续的呜咽。

　　仿佛强忍着却又漏出来的呻吟。

　　气息紊乱。

　　在寂静的凌晨房间里格外清晰，也格外的……令人面红耳赤，少儿不宜……

　　这声音里透出的暧昧意味，只要不是傻子都听得出来。

　　唐晓翼适时地按下了暂停键。

　　“……”

　　空气瞬间死一般寂静。

　　你僵在床上，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脸颊烫得估计能煎鸡了。

　　这下是彻底睡不着了，也没脸见人了。

　　你根本不敢看唐晓翼此刻是什么表情，也不敢看洛基。

　　“我……”你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解释？

　　说你自己梦见在跟温莎探讨古文明毁灭，顺便练了练美声和外语？

　　“喊得挺有特色。”唐晓翼终于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没再看你，视线转向了黑漆漆的窗帘方向，“又是海豚音又是鸟语，最后还……看不出来啊，你做梦挺……丰富多彩的。”

　　“那…那是……”你语无伦次，“我…我那是害怕！……害怕发出的声音！”

　　“哦？”唐晓翼转过脸，琥珀眸子紧紧盯着你，“害怕到喊别人的名字，还喊得挺缠绵？！”

　　“唐晓翼！”你羞愤交加，抓起枕头就想砸他，但手举到一半又没出息地僵住。

　　毕竟是自己理亏……你默默放下枕头。

　　·

　　·

　　·116·

　　唐晓翼把手机收回去，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凌晨四点四十四分，他微微皱眉，没说什么，起身走到门边，啪地几声，把主卧里所有的大灯都打开了。

　　瞬间，整个空间亮如白昼。

　　光明驱散了黑暗，也让你无处遁形……

　　看来今晚谁都别想睡了。

　　洛基也站起身，甩了甩毛。

　　唐晓翼走回床边，在你身旁重新坐下。

　　这下你彻底看清楚了，他的脸和耳朵的确都很红，但下颚却绷得紧紧的，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听到。

　　“你和温莎……”他开口，声音低沉，“真的只见过一次？”

　　你尴尬地抠手，“对啊，真的就那一次。”

　　“哦。”唐晓翼应了一声，还是没什么表情。

　　沉默又开始蔓延，你被他这反常的平静弄得心里七上八下，脑子里乱糟糟的。

　　“……真的就一次？”他突然又问了一遍，语调平平，“一次，就值得你在梦里又是喊名字，又是……发出那种声音？”

　　“哪种声音啊！”你羞得恨不得用被子把自己裹成蝉蛹，“都说了是做噩梦害怕！唐晓翼你思想能不能纯洁一点！”

　　“我思想不纯洁？”唐晓翼眉毛微微扬起，“是谁在梦里用不知道哪国的鸟语喊完‘亚特兰蒂斯’，转头就用中文深情呼唤‘温莎’？”

　　“你……！”你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我怎么了？”唐晓翼好整以暇地看着你，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拉近了距离，“你到底是不是对温莎一见钟情了？还是他给你下了什么迷魂咒？嗯？”

　　他的尾音微微上挑，眼神紧紧锁着你，不放过你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气得伸手想去推他，却被他轻易捉住了手腕。

　　他手掌传来的温度比平时高一些。

　　你挣脱不掉，四处张望想找点什么扔他，目光扫过身下柔软宽大的床，还有房间里熟悉的摆设，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混乱的脑海。

　　等等……

　　你抬起头，“我想起来了！”

　　唐晓翼眉毛微挑，“想起什么了？”

　　“第一次做这种不太对劲的梦，是在你家，也是在主卧，也是这张床！”你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手激动地指向身下柔软的锦缎被子，“这次也是！也是在这张床上！两次了！”

　　唐晓翼好像没跟上你跳跃的思路，松开你的手腕，一脸莫名其妙，“所以呢？你什么意思？我家床风水不好，专招你……”他中间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做这种梦？”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两次，你都在我身边！”你语气十分肯定，甚至着重强调了“你都在”这三个字。

　　唐晓翼：“……”

　　他脸上的空白维持了足足十秒钟，琥珀色眼睛缓缓睁大，声音拔高了一点：“你说什么？”

　　“我说，”你豁出去了，握紧拳头，“没准儿根本不是我的问题！是你趁我睡着的时候，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动作？或者放了什么奇怪的熏香？不然怎么解释这么巧？”

　　“我？对你？还趁你睡着？”唐晓翼瞬间气笑了，俊脸又红又恼，在明亮的灯光下格外生动，“你是还没睡醒，还是刚才梦做多了把脑子留在温莎那儿没带回来？我用得着那么下三滥？”

　　“那不然呢！”你硬着头皮，“不然为什么偏偏在你旁边就做这种梦？两次都是！”

　　“那是因为你蠢！睡眠质量差还脑洞大！”唐晓翼毫不客气地怼回来，他扭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洛基，“洛基！你告诉她，我晚上到底干什么了？我是不是一晚上都躺在另一边，连碰都没碰她一下？”

　　洛基眼睛里浮现出一丝笑意，用威严而坚定的声音说道：“我以雪原狼王的尊严和我的每一根毛发起誓，唐晓翼晚上除了翻过两次身，睡得相当规矩。他甚至因为担心压到我这边，一直贴在床的另一侧边缘睡。至于你梦里的……活动，他全程只是被吵醒，然后露出了刚才你看到的那种……复杂样子，顺便毒舌嘀咕了几句，还顺便替你把被子……咳，总之他最后选择了录音取证。仅此而已。”

　　“你看！”唐晓翼转回头瞪你。

　　“我不信！”你继续梗着脖子，“洛基跟你是一伙儿的！它当然帮你说话！”

　　洛基的耳朵往后撇了撇，沉默了两秒，然后极其严肃地说道：“如果我说谎，就让我的毛打结永远梳不开，让我最爱吃的特制肉干从此失去香味，让我下次奔跑时被自己的尾巴绊倒。”

　　这誓言……牛。

　　你嘴角抽了抽，看向唐晓翼，“你的小伙伴发完誓了，你呢？”

　　唐晓翼脸颊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恶狠狠地瞪了你一眼，然后别过脸，声音又快又急：“我要是真干了你说的那种……下三滥的事，就让我这辈子都找不到第二把顺手的藏银刀！还让我……”他似乎想找个更狠的，但一时卡壳，最后自暴自弃地飞快地接上，“让我以后怼你的时候都找不到新鲜词儿！行了吧！”

　　前半段还挺像那么回事，最后一句是什么鬼啊！

　　你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立马就赶紧用手捂住了嘴，但肩膀还是忍不住一耸一耸的。

　　唐晓翼见你突然笑出来，先是一愣，随即也慢慢放松下来，“啧”了一声，伸手胡乱揉了一把你的头发。

　　“笑什么笑！笨死了。”他语气依旧没好气，但动作却并不重。

　　“谁让你录我音……”你小声嘟囔，没躲开他的手。

　　“不录音，你怎么知道自己睡相多差，梦话多惊人？”唐晓翼收回手，抱着胳膊，“现在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你语塞，录音里的梦话是你无法反驳的铁证。

　　你蔫了下来，扯过被子一角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看他，“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梦到那些啊……感觉好真实，又好奇怪。”

　　也许是你的样子看起来确实有点可怜巴巴，唐晓翼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毒舌的力度减轻了些，“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说不定你潜意识里就对温莎……”

　　“我没有！”你拧眉反驳，“我发誓我对他一点想法都没有！那个梦……根本就不受我控制！感觉像被什么东西拉着走一样！”

　　唐晓翼眼神微微动了动，破天荒地没再继续揪着温莎的话题不放，而是抬头看了看窗外依旧浓重的夜色，又看向你。

　　“其实，你前面说的那些梦话，大部分是古希伯来语，但中间混杂了一些古希腊语的词汇和发音特点。”他认真地望着你，“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古老语言，以这种形式交织在一起……很不寻常。”

　　“古希腊语？古希伯来语？”你愣愣地和他对视，“我怎么会说这些……”

　　唐晓翼耸耸肩，“我也觉得很离谱。”

　　他脸上的神情变得异常严肃，好像……真的在思考一件很严重的事情，而不是在开玩笑，你心里逐渐弥漫起一种不安。

　　“说说吧，”唐晓翼向前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琥珀眸子清亮专注，“你到底梦到什么了？”

　　他的认真感染了你。

　　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可能不仅仅只是一个荒唐的梦那么简单。

　　如果不说实话，或许真的会惹上什么麻烦。

　　于是，你开始磕磕绊绊地讲述梦中，猩红天空下的诡异世界、沸腾到烫死无数鱼虾的海、在船头跪拜的赤裸女人、没有肚脐眼，最后陷入疯狂互相残杀的人群、宏伟却被摧毁的白色巨石城市、还有乌云中传来如同海豚高频叫声般的巨响……

　　你讲得很慢，努力回忆着每一个让你战栗的细节，包括最后温莎的出现，以及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纠缠。

　　说到这部分时，你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脸颊烫得厉害，根本不敢看唐晓翼的眼睛。

　　出乎意料的是，唐晓翼自始至终都没有打断你，也没有像你预想的那样露出任何调侃或嘲笑。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直到你全部说完，有些忐忑地看向他，他也没有出言打击你，而是敛眸默默沉思着。

　　“唐晓翼……古希伯来语和古希腊语，它们……在很久以前是一种语言吗？”你忍不住问道。

　　唐晓翼缓缓摇了摇头，语调平稳：“并不是，它们属于完全不同的语系。古希腊语属于印欧语系，和我们熟悉的很多欧洲语言算是远亲。而古希伯来语属于亚非语系的闪米特语族，和阿拉伯语那些关系更近些。如果非要往上追溯，推到上万年前的新石器时代，理论上所有人类语言可能有一个非常非常遥远的共同祖先，但这已经远超出我们能考证的范围了。”

　　顿了片刻，他给你一点消化的时间，才继续道：“在我们可以研究的历史里，大概从公元前两千多年开始，这两种语言就已经是独立的体系了。不过，历史上它们有过交集。比如在希腊化时期，亚历山大大帝东征之后，希腊语成了地中海东部的通用语，对当时的希伯来文化产生了很大影响。”

　　你听得似懂非懂，但抓住了关键：“所以……它们本身不一样，但曾经有过接触？”

　　“可以这么理解。”唐晓翼肯定道，随后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地看着你，“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你梦里说出的那个短语‘Atlantis nêsos’。”

　　“‘Atlantis’是古希腊语，意思是‘阿特拉斯的’，”他解释得非常耐心而缓慢，“‘nêsos’也是古希腊语，意思就是‘岛屿’。所以，‘Atlantis nêsos’是一个用古希腊语构成的短语，翻译过来就是亚特兰蒂斯岛。”

　　“嗯……”你先前也猜到了可能是这个意思，但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关于这个神话早就家喻户晓，你小时候也确实迷恋过一阵子，还搜集过各种绘声绘色的传说，但长大后就和其他童话，比如圣诞老人一样，把它归为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可是，就算真的是亚特兰蒂斯……我梦里看到的景象也太奇怪了。”你揪紧了被子，“猩红的天空，沸腾到能烫死鱼虾的海水……这不像是普通的地震或者火山爆发能造成的……”

　　“是不像。”唐晓翼抬起眼，琥珀眸子在灯光下闪烁着锐利而清醒的光，“结合你描述的细节，听起来更像是……核爆炸。”

　　“……核爆炸？”你愣住了。

　　这个词和神话中的亚特兰蒂斯放在一起，有种荒诞至极的错位感。

　　“嗯哼。”唐晓翼点了点头，解释道，“核爆瞬间释放的能量极其巨大，产生的光辐射和冲击波足以摧毁一座城市。爆炸中心的海水会在极端高温下瞬间汽化，周围的广阔海域会被加热到难以想象的高温，足以让大量海洋生物死亡。你梦里海水沸腾、死鱼漂浮，甚至可能包括天空颜色的变化，都和核爆炸的一些效应有相似之处。”

　　“可是……如果那是亚特兰蒂斯，一个存在于……嗯，按传说，至少是距今上万甚至更久远的地方，怎么可能有核弹？到现在有史以来，人类真正使用核武器，也就二战末期那一次……”你想起历史书上写过，美国在日本广岛扔过核弹，但显然这时间线完全对不上。

　　“所以我才说，这不仅仅是普通的古代传说或天灾，你这个梦……不像是寻常的噩梦。”唐晓翼眼眸低沉。

　　你没说话，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后背爬了上来，忍不住抱紧胳膊搓了搓。

　　“冷？”唐晓翼很快注意到了你的小动作。

　　“不是……”你摇摇头，声音有点发颤，“我……有点害怕……”

　　唐晓翼一直紧皱的眉毛稍稍松开了些，“怕什么？”他安抚道，“我和洛基今晚不是在这儿陪着你呢？”

　　你依旧低垂着脑袋，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唐晓翼静静望着你，忽然弓起背，沉下腰，朝你这边靠近了些，抬起手，非常轻地拍了拍你的肩膀。

　　“没关系，”他声音低了下去，变得格外温和，像夜晚拂过海面的微风，“真的没关系，只是一个梦而已。”

　　你抬起头，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眼眸。

　　灯光下，那双总是盛着桀骜和戏谑的桃花眼，此刻清澈见底，里面漾着一种你从未见过的温柔。

　　“你不用自责什么，也不要害怕。”唐晓翼继续说着，拍着你肩膀的手掌温暖又沉稳。

　　“我们可以用更科学的方式去试着理解这些怪梦。”望着你的眼睛，他非常认真地说，“别怕，相信我，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鬼。”

　　“唐晓翼……”你鼻子一酸，强忍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此刻，他的温柔，比任何毒舌都更具杀伤力。

　　放在你肩上的手没有收回，反而又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给一只受惊的小动物顺毛。

　　“我在。”他微笑着，声音很轻，“别怕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说，他会一直陪着你。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你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所以……我为什么会做这种梦？”你别开脸，不敢再看他。

　　唐晓翼收回了手，重新坐直了身体，恢复了思考的状态，语气却依旧耐心：“这个我虽然不能完全确定，但我不认为你梦到的仅仅是幻象……这些场景，可能是真实存在过，或者曾经发生过的事情的某种……映射。在遗传学上，有一个概念叫‘基因记忆’。”

　　“基因记忆？”你有些错愕，“这……难道就和那些小说里说的……前世今生一样玄乎吗？”

　　“也可以这么类比理解，”他笑了笑，“但那算是比较浪漫或者说比较神秘色彩的说法了，如果用更科学的方式来解释，这可能不是你个人的前世，而是潜藏在你基因序列，来自于你非常遥远的祖先的记忆片段，然后在特定条件下，比如极度疲惫、精神放松、深度睡眠时，这些古老的记忆可能会被激活，以梦境的形式呈现出来。”

　　“祖先的记忆？”你更加困惑了，“可……为什么又有古希腊语，又有古希伯来语呢？我的祖先……怎么会和这些扯上关系？”

　　这简直太离谱了。

　　唐晓翼沉思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梦里看到的那个船头的女人，她长什么样？仔细回忆一下。”

　　你努力在脑海中回想，“皮肤挺白的……五官……有点说不上来，不像纯粹的欧洲人那么立体，也不像印度人……好像也有点像我们这边……新疆或者西藏那边人的轮廓？但又不太一样……哎呀，我也说不好，感觉好像哪里人都沾点边，又哪里人都不完全像……”

　　尽管你描述得乱七八糟，唐晓翼听完，还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神有些深邃莫测。

　　“两种不同的古老语言，一个特征模糊，似乎融合了多种族裔特点的女人形象，再加上‘亚特兰蒂斯’这个指向性极强的地名……”他低声说着，梳理线索，然后抬眼直视你，“或许，这指向的并非某一个具体的我们熟知的古代文明，而是一个……更加久远，久远到超乎我们想象，甚至可能只存在于传说里，最终湮灭的史前文明。而你的某一位祖先，可能曾是其中的一员。”

　　你呆住了。

　　“难道……我是什么牛逼轰轰的史前文明幸存者的后裔？身上流淌着失落帝国的血脉？”

　　这想法太中二，也太惊悚了。

　　一直绷着脸的唐晓翼听到你这么说，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刚才严肃的气场瞬间荡然无存，玩世不恭的痞坏劲儿又回到了他脸上。

　　“喂，笨蛋，”他伸手在你眼前晃了晃，语气满是调侃，“我只是根据现有线索做个最大胆的猜测而已，你还真敢想啊？那下一步是不是该觉醒超能力，带领我们走向文明复兴了？”

　　你被他笑得脸颊发烫，窘迫地抓起枕头边的另一个抱枕砸向他，“谁想了！明明是你自己说的那么吓人！”

　　唐晓翼轻松接住抱枕，随手丢到一边，嘴角还挂着没收回去的笑，“行了，别自己吓自己了，具体你在梦里叽里咕噜说了什么，等天亮了，我把你梦话的部分发给我一个学古代语言的朋友听听，让他分析分析，现在嘛……就当是睡前恐怖故事，随便听听，别太有压力。”

　　他站起身，关掉大灯，然后又走到窗边，伸手把厚重的窗帘拉得更严实了些，彻底挡住了窗外零星的天光。

　　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昏暗，只留着你床头那盏光线柔和的壁灯。

　　“离天亮还早着呢，折腾了半宿，赶紧睡吧。”唐晓翼走回床边，“再吵醒我，我就不是录音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利落地重新躺回自己那边，背对着你，扯过被子盖好，只留下一个后脑勺给你。

　　一直安静站着的洛基也适时地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甩了甩庞大的脑袋，慢吞吞地在你们中间重新趴伏下来，发出轻轻的咕噜声，没过几秒，呼吸就变得悠长平稳，进入了梦乡。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可你却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暖黄的光晕，毫无睡意。

　　经历了刚才一连串的惊吓、尴尬、震惊和讨论，你的神经兴奋过后，疲惫是疲惫，但困意却好像被吓跑了，脑子异常清醒，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寂静中，任何细小的声音都被放大。

　　你听见身旁唐晓翼逐渐平稳的呼吸，还有中间洛基沉沉的鼾声，忍不住极小声地试探开口：

　　“唐晓翼……”

　　“又干嘛？”那边马上传来没好气的声音。

　　“你那个誓言……好幼稚。”你小声说。

　　“……闭嘴，睡觉。”

　　“哦。”

　　过了一会儿。

　　“唐晓翼。”

　　“……说。”

　　“我……睡不着。”你老实交代。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被子摩擦声。

　　唐晓翼坐起了身，朝你这边看了过来。

　　昏暗的光线下，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有些模糊，但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还是害怕？”他问。

　　其实倒不全是害怕，更多的是兴奋过头后的失眠，还有……一点点因为他不同寻常的温柔，想要得寸进尺的小心思。

　　你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果然，唐晓翼顿了会儿，似乎在犹豫。

　　几秒后，你听到他轻轻掀开被子的声音，然后他利落地起身，长腿一跨，小心地越过了在中间睡得正香的洛基庞大的身躯，动作轻盈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旁边的床垫微微下陷，干净清冽混合着淡淡檀木香的身影靠近了过来，温热的少年气息将你笼罩。

　　唐晓翼居然在你身边的空位躺了下来。

　　你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脏猛地加速跳动起来，在寂静的夜里咚咚作响。

　　虽然这张床足够大，你们之间还隔着一点距离，但终归是同一张床，同一个被窝里。

　　人高马大、散发着热量的少年……

　　这种冲击力还是让你瞬间血液冲上头顶，脸颊烫得惊人，你连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紧张地眨巴着。

　　好在光线昏暗，他应该看不清你爆红的脸。

　　唐晓翼躺下后，先是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确认洛基确实睡熟了，然后才转回头，在昏暗的光线里朝你伸出手，声音压得很低却又十分清晰：

　　“手给我。”

　　你心尖一颤，屏着呼吸，迟疑地把自己的手从被子里伸了出去，放在他摊开的掌心上。

　　少年的手掌温暖而干燥，稳稳地包裹住你微凉的手，然后收拢，握紧。

　　力道不轻不重。

　　“这样…”唐晓翼低声问，“还害怕吗？”

　　你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全身的感官好像都集中在了被他握住的那只手上。

　　摇了摇头，你声音细若蚊蚋蚋：“不…不怕了……”

　　被他这样牵着，你感觉今晚怕是彻底不用睡了……整个人都像被放在温水里煮着，从头到脚都是烫的，脑子晕乎乎的。

　　然而，唐晓翼在你身边的这种安全感，抚平了你所有紧绷的神经，很快你就睡着过去了。

　　最后的感知是交握的双手，和唐晓翼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所以，你完全不知道，在你沉沉睡去后，身旁的少年久久都没有合眼。

　　昏暗中，唐晓翼静静侧躺着，目光落在你熟睡的侧颜上。

　　你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偶尔还会无意识地咂咂嘴，像是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

　　牵着他的手也慢慢放松了力道，变得柔软却又依赖。

　　他就这样看着你，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稀薄的天光一点点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琥珀眸子专注而宁静，嘴角扬着极温柔的弧度。

　　他和你牵在一起的手。

　　直到天光彻底放亮，也未曾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