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所归》书沛西

7、第 7 章 不就是去上

　　从卫晞那里没商量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庄淮已经吃了好几天素菜，不能再这么吃下去了，否则他真能变成和尚。
　　但是他真的不想去上班，从小到大他一直都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就像天上的鸟那样自由随性惯了，现在说要让他出来历练，这跟把他关进金丝笼里限制生活有什么区别？
　　一想到以后要过上束手束脚的生活，庄淮内心的恐惧就跟毒蛇一样，随时都威胁着他。

　　现在想起离开津市那天爷爷对他的决绝，心里还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可又觉得爷爷肯定不会当真不理他，一定是自己当时跟他顶嘴，把他气着了，才会说出“不会再管他”那样冷漠的话。
　　如果现在不去找爷爷来度过难关，还有谁会帮他呢？秦礼和楚闻是一个混得不如一个，完全指望不上。

　　庄淮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点开又退出通讯录，手机也拿起又放下记不请多少次了，人在客厅里至少胡乱走了三千步以上，终于很没骨气又特别勇敢地拨通了老爷子的电话。
　　听筒里每传出一声盲音，都像是有人拿着锤子在敲击他脆弱的神经。
　　“喂，小庄总。”
　　庄淮：“……喂，你好，沈助理，爷爷在吗？”
　　电话是老爷子的助理沈牧接的，比庄淮大十几岁，年近四十，处事风格多少带着些老爷子的风范，深受赏识。
　　庄淮可以无视其他人，但对这位沈助理不得不拿出几分礼貌来。

　　沈牧：“在，你稍等一下。”
　　“好。”庄淮举着手机的手不自觉紧了几分，听到那边一阵窸窣声，又嗡的一下。
　　“喂。”
　　庄老爷子的声音简洁、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庄淮的喉咙堵了一下，张了好几次嘴才发出声音：“爷爷，我……我想回津市，在这里快活不下去了，你让我回去好不好？”
　　庄老爷子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说完了？”
　　庄淮：“啊……说完了。”
　　“钱是不是花完了？”
　　听到这样窝心的问候，庄淮觉得在给老爷子打电话之前的那些思想斗争，完全是多余的。
　　他如实道：“是呀，爷爷，从南这地方一点也没法儿和津市比，不仅住宿条件差，花钱也得紧着手脚，我想回来。我也想你了，你那么大年纪，我若不在身边陪着，都没个人跟你说话。”
　　后面那句半真半假，但有总比没有好，多少能表示他对老爷子的关心。

　　“那你现在就好好听着，我把你离开前的话再重申一遍，钱，只有卡里那些，不管你是因为什么理由把钱花完了，我是不会再打给你。因为谋生之道已经给你铺好，你有手有脚，不愿意自个去赚，那就饿着吧。街上的乞丐饿了都知道动动手去翻垃圾，你一个健全的人却连他们都不如。若你敢再打电话给我，以后永远别想回家，如果胆敢偷偷跑回来，直接打断双腿，再不像上次那样只受点皮外伤！”
　　嘟……嘟……嘟……

　　老爷子最后那句话说得狠厉又不留情面，庄淮原地愣怔着，内心比被人从头到脚的泼了一盆凉水还冰凉。
　　他知道了，爷爷没有跟他开玩笑，若他胆敢违逆，真的会打断他的腿。还有，他说自己连街上流浪的乞丐都不如，这话伤到庄淮骄傲的自尊了，拿乞丐和他比，这能比吗？
　　不就是去上班嘛，又不是让他去上刑，去就去！

　　——

　　六月底，卫晞按约定的时间完成了在宝蓝湖的最后一天工作，把一切收拾妥帖，去找陈安结算这半个月的工钱。
　　刚走到客厅，就见庄淮风一样的跑进了卫生间，接着传来了呕吐声。
　　陈安在卫生间门口打起十二分精神细问：“小庄总，你这是怎么了，胃不舒服吗？”

　　直至卫生间里传来冲水声，门打开庄淮有气无力靠在门框上，揉着胃部回他：“不知道。”
　　陈安纳闷：“这上午到下午都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就不对了，要不要去医院瞧瞧？”
　　庄淮摆手：“不用，休息休息就好了。”
　　他很清楚自己为什么吐了，心病还得心药来医。

　　卫晞也难得有些慌神，累死累活的工作了半个月，到算工钱这种关键时候闹毛病，搁谁身上都冷静不了。
　　“饭菜的卫生我一直都有严格把控，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再说，如果真不合格，那我们现在也不能好好的站在这儿了？”她朝陈安抬抬下巴。
　　这也是她们这地方为什么会同意家政和雇主同桌而食的原因，再怎么自私的人也不至于对自个动手脚。

　　陈安点头，见庄淮依然一副被太阳晒焉的茄子，还是不放心：“小庄总，要不咱现在还是去一趟医院吧？”
　　“都说了，没啥事儿，不用……”
　　去字没说完，他豪迈的手挥到半途变换了路线，捂着腹部，整个身子都躬了起来，“嘭”一声关上卫生间门，坐上了马桶。

　　陈安：“怎么了？又要吐了？”
　　庄淮：“不是吐，是肚子痛。”
　　陈安：“啊……”
　　卫晞提醒陈安：“别由着他胡来了，等下直接送医院，上吐下泄，很有可能是肠胃炎。”
　　“好。”

　　等庄淮从卫生间一出来，卫晞和陈安不由分说的架着他前往医院，车上他还一度逞强，坚持不去医院，可是一双手却死死捂住腹部，额头上也出了一层薄汗。
　　卫晞朝他翻白眼：“你现在这么虚，能不能好好的去医院，别再瞎折腾了！”
　　庄淮：“……我才不虚，我身体好着呢。”
　　这女人居然说他虚！
　　卫晞：“那也不能掩饰住你刚刚又吐又泄。”
　　论嘴上工夫，他还没在卫晞这里讨到过便宜，可又不甘心被她拿捏，只得装可怜。
　　“我都这样了，你还骂我？”
　　卫晞：“……”
　　她哪敢？

　　医院里经过一系列检查，有些水土不服导致的肠胃炎，得住院输水。
　　短短半个月，庄淮就来了医院两次，身上的嚣张气焰也弱下去不少，整个人虚弱的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跟只被人抛弃了的小狗似的。

　　陈安缴完费回来，见卫晞正盯着床上的人出神，叫了两声她才回神。
　　“我把工钱算给你吧，这半个月里多谢有你在，帮了我不少的忙，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是真心实意觉得卫晞不错，坚强又有主张，生活上的常识比他懂得多，做事又特别干脆利落。
　　卫晞：“人偶尔都会有个头疼脑热的，等过了这段时间，你们适应了这座城市的生活节奏，就好很多了。“
　　陈安妥协的点头，把手机揣进裤袋里：“工钱已经微信转你了，总之这段时间很感谢你！”
　　若不是庄淮那天大手大脚买酒，导致经济紧张，他真想再留卫晞一段时间，

　　卫晞：“好。”
　　陈安：“那我就不送你了，这还挂着水呢。”
　　“不用了，你好好照顾他吧。”
　　“那……再见！”
　　“嗯，再见！”
　　道完别，卫晞转身离开病房，又不自觉的回头，视线再次落在病床上，庄淮脆弱又苍白的躺在那里，她心脏像被一根细针扎了个洞似的，正轻呼呼的一点点漏着气。

　　工作完成，顺利拿到工钱，对卫晞来讲本应当是件开心的事，但她却异常的失眠了，躺在宿舍床上翻来翻去就是没有睡意，大脑正为了一件事极度的兴奋。
　　庄淮虚弱躺在病床上的画面，跟自己长了腿似的，总是凶猛又不受控制地跑进她的脑海。他看上去那么脆弱无助，这也让她想到自己最困难的那几年，若不是亲戚伸手拉她一把，她可能已经崩溃了。
　　现在，她亲眼看到了别人的无助，自己又不是块石头，是不是也该帮帮他？

　　夏季清晨的六点多钟，是一幅刚刚展开、还带着些许朦胧睡意却又生机勃勃的画卷。太阳早已爬上楼顶，天光大亮。城市尚未完全苏醒，菜市场却蒸腾着热气。
　　商铺的顶棚下，日光灯还没关，与斜射进来的金色晨光混在一起。摊位上的蔬菜还带着夜露，摊主不停洒水，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光，地面湿漉漉一片，冲洗过蔬菜的水混着些烂菜叶，踩上去潮湿黏腻。

　　卫晞拉着购物车从一排排肉摊经过，不时有摊主招呼她买自家的肉，新鲜又健康，她都笑着摇头，径直去到了最里面的一家肉摊。
　　摊主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身上穿着一件满是猪油的黑色罩衣，正在干脆利落地给顾客剁排骨，整个案板传出咚咚的响声。
　　扭头把排骨递给顾客时，扫到了卫晞的身影：“咦，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都不出声？”
　　卫晞笑笑：“看赵叔您正忙着，就没打扰。”
　　赵叔：“你这丫头，好久没来了，还以为你们工厂开工了，你回去忙呢？”
　　卫晞：“可能快了。”

　　赵叔：“还是老规矩？要前腿还是后腿？”
　　以往卫晞来他这里买肉，几乎都选这两个位置的，时间长久便记了下来。
　　卫晞却难得指了一块眉毛肉：“今天要这个吧。”
　　赵叔边取肉边打趣她：“这就对了嘛，人呢，还是要对自己好一点，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养得好好的，才能挣更多的钱。”
　　卫晞笑笑：“叔您说得对。”
　　赵叔从案板上拿起肉放称上：“二十八元，你给二十五就行了。”
　　卫晞接过装好的肉：“嗯，谢谢赵叔！”

　　买好了肉卫晞又去蔬菜摊选了几样小菜，再转去了蛋类区，在夏阿姨的摊位买了几个松花皮蛋。
　　卖蛋的夏阿姨是个热心肠，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没事儿就喜欢家长里短的唠嗑，哪家有单身小伙子或者姑娘，只要被她知道，都会进行一番说媒。
　　长时间见卫晞总是独来独往，没个人帮助的，便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来。
　　“小卫啊，是不是还没谈对象？”
　　卫晞感觉脑袋瓜子嗡嗡的，忙岔开话题：“阿姨，皮蛋多少钱，我扫你。”
　　“八块钱。” 夏阿姨完全不给卫晞逃生的机会，“我给你说，这次的小伙子长得挺帅的，跟你特别搭，你们俩站一块完全是男帅女美。男方的父母都是退休职工，他自己在咱们市的商场做高管，每个月的收入也高，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别把好机会错过了。”

　　卫晞只顾麻利的扫码付钱，完全没把夏阿姨的话往脑子里过，末了对她的好意表达婉拒：“夏阿姨，非常感谢你的关心，我呢，现在还不想谈对象，你还是给别的女孩介绍吧，谢谢啊。”
　　“唉……这孩子。”夏阿姨望着卫晞的背影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