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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凶兽 他在喊:快 ...

  •   脚下舱板在缓慢地移动,脚踩在上面像踩着浮水的木板。

      “事不宜迟。”宋寒枝当先往船尾那边走,边走边问,“可有会掌舵的?”

      殿前司多是御都的勋贵子弟,骑射本事都有,可到了江上,没晕船都是厉害了。一行人面面相觑,只有一名夜枭卫应声说能搭把手望风。

      宋寒枝点点头,没说话。

      这船上大多是不会轻功的普通人,掉进这种激流,怕是眨眼就没影了。

      看她略显忧心,丙九往旁边偏头,几不可见地颔首。

      宋寒枝身侧的暗子突然出声:“我能掌舵。”

      宋寒枝诧然看过去一眼,倏然笑了笑,轻声道:“那就拜托你了。”

      一行人快步走进外环长廊。后方黑衣人又追过来,但雷火弹似乎已经耗尽,只持刀相搏。两名暗子断后,边杀边退,尸体在长廊横了一路。

      孙明知眼神探究地瞟了眼宋寒枝,心中疑惑对方究竟是何人,能让暗阁出动这么多好手贴身保护。

      刚到转角,宋寒枝便听见头顶上似有黏腻的滴答声,像是水滴从极高处落下,但往船尾走,那声音便慢慢远了。

      她往上扫了眼,加快脚步。

      到长廊尽头,远远能看到船尾舵楼挤满了人,七手八脚地围着扳舵轮。船身已经偏转,只是舵手像是半吊子,船身仍在江心打横。

      “去帮忙。”

      宋寒枝说了声。一名暗子应声过去,望风的夜枭卫紧随其后。

      唐钧却没有理会那边,只焦急地走在前面,四下环顾,厉声道:“都快找人!”

      宋寒枝暗自摇头,迈出长廊几步。江风扑面而来,混着硝烟和血腥味,吹得她衣角翻飞。她眼眸微动,忽地感觉到什么一般,转过头向高处望去。太阳隐在云层里,光线并不晃眼,能清楚地看到飞阁碧瓦之下,原本挂着铜铃的檐角不知何时挂上了一具尸体。

      她脖子僵住,静静望着那处,神情有些茫然,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东西:“死了?”

      死的是陶正阳。

      他的尸体被长绳勒脖悬吊,喉咙中央的血洞像泉眼,在身体重量的拉扯下,暗红的血直往外淌。心口被弯刀穿过,只余一截黄铜虎头刀柄露在外面。

      这把沾染无数孩童鲜血的弯刀,最终插在了他自己的心上。

      宋寒枝似乎是觉得痛快。可细细想来,竟不知自己在为谁痛快。

      “死了……死了……”她眼神逐渐涣散,嘴里呢喃着,“看到了吗?”不知道在跟谁说话。脑子里飞快闪过一张青涩、满是刀疤的脸,还不等她看清,又消散无踪。

      宋寒枝蓦地按住头,喉间溢出一声痛呼。

      丙九面色稍变,伸手扶住她:“苍医师!苍医师……”

      宋寒枝头痛欲裂,他的声音像是隔着瓮传进来,震耳,却听不清在说什么。那张模糊的脸像贯穿记忆的绳子,猛地被拽了一下,脑子里一直记不清的那些事情便跟着往上翻腾。

      可还是只有声音,一个少年带着哭腔却难掩喜悦的声音,在跟她说话:“小七,我能跟你一起走了!”

      “……谁?”宋寒枝冷汗淋漓,无意识地抓着丙九的手臂,指甲陷进皮肉里。

      “苍医师!”

      看她人都站不住了,另外两名暗子也顾不得后方的黑衣人,飞身围上前。就在此时,飞阁顶上忽然两道刀光闪过,霎时削掉半边阁楼屋顶,陶正阳的尸体混着一堆碎瓦断木落下,埋进二层废墟之中。

      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在顶上交战,那红衣男人往船下江面一瞥,震声道:“剪影,你还在等什么?”

      船下应声跃上一道人影,落在栏杆上。他手中把玩着细长铁锥,冷森森的目光一扫,落在宋寒枝身上,将手里提着的东西轻轻抛出去。

      丙九目光跟着一落,顿时双眉倒竖,忍不住低骂一句。

      三颗脑袋砸在船板上,咕噜噜地滚到宋寒枝脚边,血在甲板上晕开。

      宋寒枝正神情恍惚地低着头,头晕目眩中,毫无预兆地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双目圆瞪,灰白无光,可就在前几日,这双眼睛的主人还在为她撑船。

      宋寒枝瞳孔一缩,骤然后退半步,清明过来。她睫毛轻颤着移动视线,依次认出了另外两名暗子的脸。

      守在底舱的暗子也死了。

      但这三人脖颈的断口都是平整的,是红衣男子的重刀所致。

      她脑子清醒地转起来,身体却还陷在之前的情绪,神情麻木地喘着气。

      丙九还是头一次见她这般模样,沉默一瞬,宽慰她道:“苍医师不必惊慌。有我等在,断不会让你有半分闪失。”

      宋寒枝深吸了几口气,放开丙九的手,自己缓缓站直了,抬起眼,冷冷盯着栏杆上迎风而立的银刀杀手。她呼吸还乱着,面色惨白,像是大病初愈,眼神却罕见地有些凌厉。

      她衣袖下的手捏紧又松,内力上涌,调动仍不足两成。

      “找到了!”

      远处殿前司的一名护卫大声吼道。他扒着栏杆,半截身子探出,在往下看,急声道:“魏世子在下面!”

      船身在缓慢调转方向,露出侧面飘出去的一艘窄长小船。魏拂鸣就在船上,手脚边散落一堆麻绳,似乎是他自己挣开了。但那舢板无桨,在急流中起伏,几下便被冲远,任他以手做桨也毫无用处。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救人!”唐钧一看这情形,吓得嗓音都破了,一把拽过孙明知往边上推搡,“你去!快去!”

      舢板飘得极快,转个头的功夫已经冲出数丈远。

      孙明知本就重伤,自觉勉强,但见唐钧神情发狠,咬咬牙便要翻下去。只是刚往前一步,一柄铁锥擦着他脸飞过,将他逼退。

      剪影抬手抓住飞回的铁锥,看也没看他,反而盯着宋寒枝打量,有些疑惑地问她:“你不动手吗?”

      宋寒枝嘴角绷紧,没说话。

      廊下仅剩的十多名黑衣人追出来,没理会宋寒枝这边的硬点子,直冲到唐钧那边,又杀作一团。唐钧手下人数本就不多,应付艰难。孙明知只能堪堪护住唐钧,再无暇顾及旁的人。

      唐钧被围在栏杆处,看下方舢板已经快到峡谷转角,急得几乎想自己跳下去了,气急败坏地冲宋寒枝身边三人喝道:“你们瞎了还是聋了?都杵着干什么!拂鸣可是国公府的世子,他若有个三长两短,孤让你们统统陪葬!”

      丙九三人充耳不闻,短刀紧握,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剪影。

      唐钧双目喷火,抬起头,又大声喊云锦。

      飞阁顶上,那红衣男人听见,一刀架退云锦,话音带笑地挑衅他:“喊你呢。”

      唐钧的声音被高处的风吹散,断断续续的,却仍能听出他越积越重的暴怒。

      云锦瞥了眼江面孤舟上小如蝼蚁的魏拂鸣,只停顿一瞬,又冷漠地将视线转了回来。

      他很清楚对方在打什么主意。

      下方的银刀杀手,丙九几人尚能应付。可他若抽身去救魏拂鸣,眼前这人出手,宋寒枝必死无疑。

      越千洲的毒还没解,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宋寒枝死在这里。

      下方唐钧见他二人分开,还以为云锦要救人,谁知转眼间两人竟又贴身缠斗起来。他心沉到谷底,终于想起来李贤那些“低调行事”的劝诫之言。

      离了御都,他这太子身份镇不住人,反倒容易招祸。

      眼看船头已经调转,他一口气堵在胸口,只恨自己武功不济,竟还敢托大,将明光遣去别处,落得如今束手无策的境地。可绝望之际,他眼角余光里忽见栏杆上的杀手腰身一折,霍然向后翻倒。

      剪影手中铁锥一挽,缠住快若流光的银线,单脚勾着栏杆,整个人悬空挂在船身外。

      银线另一头,宋寒枝神色漠然,语调平缓地同身侧三人道:“越大人恐有危险。你们护着太子,回城后速速求援。”

      不等暗子应话,她手中银线收回,足尖点过舱面,翻身掠出栏杆。

      剪影反勾着的脚在栏杆上借力一踏,追着宋寒枝坠向江面。

      两人身影轻盈地在江上掠过,赶在舢板撞入转角急流的刹那踩上船头。

      船身骤然一沉,魏拂鸣险些被震出去,抓着船沿被水浪拍了一脸。他胡乱在肩膀上蹭干眼睛,一抬头,看见宋寒枝在他身前。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宋寒枝侧身抬手,银线猛地拖着个人飞过来。两人内息一撞,竟是在小小的舢板上打了起来。

      魏拂鸣压着身子,躲着他俩往角落里爬。但他掌下的船身不断震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纹路。江道收窄,两侧已是高耸的峡谷石壁,水流湍急。耳边的水声大得骇人,他循声望过去,见视野尽头的江面陡然断开,江水倒灌而下,在低空中积起氤氲水汽。

      “哎!哎!别打了,下面是……”他张皇转头,却见宋寒枝嘴角已经溢出血来,登时苦着脸闭紧嘴,将声音压进喉咙。

      宋寒枝内力只解封了四成,可身体仍旧扛不住,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经脉便像是被火燎着。

      “听说连柳叶都铩羽而归,我才有兴致过来看看。”剪影的脚尖落在船尾边缘,有些不解地审视着她,“可你弱得有些出人意料了。”

      宋寒枝皱眉不语,连点身上几处大穴,再抬手时,银光像是凭空出现,猝然逼近剪影面门。

      剪影双眸骤凝,整个人化为残影退至江面,手中铁锥一挡,被箭头撞得当啷一声,强悍的力道震得他手发麻。

      六成。

      宋寒枝周身内息惊人,可脖颈处已经爬上红纹,皮下经脉鼓动,整个人抖得厉害,像是站不稳了。

      剪影惊疑不定地看她一眼,手中长锥一震,趁机扑上前,可交手几招后,竟被逼得节节败退。他面色愈发凝重,见远处瀑布越来越近,忽地回身一掌,劈碎舢板。

      魏拂鸣身下一空,咚地落入江中,立时呛了口水,脸色惊恐地乱抓:“我不……”后面的话被一长串咕噜声盖住。他人没扑腾两下便开始往下沉,被急流卷向横断的江面。

      宋寒枝踩在一块碎木上,手中银线飞出将他卷住。

      剪影等的便是这一刻,铁锥冷光一闪,刺向她颈口。

      只是锥尖贴近皮肤的刹那,被一只白玉般的手稳稳抓住,再难寸进。宋寒枝撩起眼皮,在剪影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一把捏断了铁锥。半截锥尖在她掌中一转,悍然插进他肩膀。

      剪影肩上热血直淌,眼中却毫无惧色,反而满是诧异。刚刚那一瞬间,她分明是想插进他喉咙的,却在最后关头硬生生偏转了方向。

      他呆愣一瞬,忽然放声笑起来:“原来你果真不能杀人……”

      下一秒,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转为尖锐的惨叫。宋寒枝手中铁锥往前一绞,虎口用力,将扎进血肉的锥尖狠狠往下一拽,利落地削飞他一条胳膊。

      血溅了宋寒枝一脸。她手上玉色已褪,发颤的手紧抓着铁锥,断口扎进掌心却好似无知无觉,略微凌乱的碎发下,浅棕色的眼睛平静得有些骇人:“你死在这里,就没人这么想了。”

      她声音轻飘飘的,好似气有些喘不上来。可剪影片刻没犹豫,捂着涌血的断臂飞身便走。

      宋寒枝咽下喉头血腥,手上银线一收将魏拂鸣拖出水面,不顾他连声呛咳,冷然提起他后领,紧追剪影而去。

      她一掠数丈,快如鬼魅,距离转瞬拉近。

      可就在这时,前方峡谷中忽地一道红影砸入江畔山壁,伴随着一声巨响,高处碎石滚落,原本平整的山壁上显出一个恐怖的巨坑。

      “宋姐姐!!快……”

      李央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

      宋寒枝正侧耳细听,一道黑影从滚落的碎石间冲出,像一头凶兽横冲直撞而来。挡在前方的剪影来不及避让,一个照面,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劈面拍开,头骨尽碎,瞬间断气,落入江中。

      宋寒枝惊愕地看着那张面目狰狞的脸,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李央在喊什么。

      他在喊: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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