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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引蛇出洞(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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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罐的上头被人开了个小口,灰往下落的同时,光也漏了进来,形成一根细小的光柱。
直到那陶罐被彻底打开,那根光柱也将罐口填满。
段砚伸手,将放在陶罐里面的那些东西尽数拿了出来。
是一件件堆叠着放在一起的信笺,统共有十几二十张左右。
这些都是信笺都是小时候他和阿临互相交换着玩的。
段砚记得,他是在那晚,也就是阿临叫他再也不要去找他的那个夜晚过后,便将这些信都埋在土里。
后来不久,就随着父亲段叶记上了战场,埋在地底下的这些东西就渐渐被他遗忘了。
段砚随手将一张信笺打开,只见上头写着的是“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
见着那句诗的瞬间,段砚本能地将它合了起来。
心里震惊道:阿临小时候如何会写这种东西!!!
阿临自小便喜欢读书,他如何会没读过这首诗,又如何会不知其意......
还是说......阿临小时候当真喜欢他?
可那会子,他才那么小,他懂什么是喜欢么?他懂什么是自己的心么?
段砚搭在那信笺上的指尖微微一动,深吸一口气再次翻开,只见那上头的左下角有个小小的朱红色的批注。
相知,知己也。
不知为何,段砚瞧见那批注时,顿时松了口气。
段砚心里空唠唠的,他觉得若是阿临当真喜欢了他这些年,多少有些对不住他。
因为他这些年一直都只拿阿临当知己。
段砚指微微动,忖了忖,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对,只是知己,仅此而已。
接着,段砚便断断续续地将这些从陶罐内拿出来的信笺都看了一遍,逐渐地他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太像了。
段砚猛地站起身来,疾步走到书案前,从一堆卷宗底下翻出两张叠封得严实的信笺。
一张是去岁他从兵卒身上搜到了调换行军路线的密信,上头的落款是“宋”;另一封则是前阵子从刘寺丞家中找到的,没有署名的信。
这两封信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段砚将这两封信与儿时阿临的信笺并排放好,瞳孔骤然紧缩。
阿临儿时的字清晰利落,带着少年人的干净;而密信上的字,与之不同之处便是裹上了几分冷冽。
可那骨子里的笔意,半分没改。
可这两封密信的书写者不都是宋鹤吟么?
可宋鹤吟的字,又如何会和儿时阿临的字如此相像。
......
难道说这两封密信的真正书写者,并非是宋鹤吟,而是他一直都不敢怀疑的......萧临。
眼看着时辰不早了,段砚也该回大理寺了。
深夜,段砚坐在案前,影子被烛火拉得颀长,投到了一旁的屏风上。
下午回大理寺后,便顺便将萧临和宋鹤吟的字迹都弄来了。
如今摆在他跟前的有四样东西:那两封密信、萧临儿时的字、萧临现在的字、还有宋鹤吟的字。
他现在需要的是一双绝对可靠的,精于书道的眼睛,可任何外人看到了那两封关乎军机,涉及构陷的密信,都是祸端。
段砚一时想不到该找谁。
正焦灼间,烛火被“哐当”一声推门的力道震得猛地一晃。
“段逸徵,厨房煨了汤,喝完赶紧给我滚去睡觉!”
闻言,段砚心头一动。是了,娘!
他几乎都快忘了,他母亲书法承师名家,写得一手行楷字,连翰林院的老学士都赞叹不已。
外祖父......那位他只在袁娟的只言片语中听说过的江南书画家。
袁娟并非将门出生,却拥有一身武艺,也写得一手好字,也算是文武双全了。
可如今段砚又想起了外祖......这说来也奇怪,段砚长这么大,极少听母亲说自己的娘家。
他只知外祖父母早年就过世了,袁娟娘家人bi着她成亲,她不从便从家中跑了出来,女扮男装混入军营的。
思及此,段砚方才后知后觉,其实他对他母亲了解得并不多。
关于母亲过去的事,或许连段时嬝都不清楚。
......
眼看袁娟要转身离开,段砚起身上前去,推着她的肩。
段砚笑道:“娘,有人想给您儿子使绊子,弄了点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这不,正在这里琢磨着模仿的活儿做得糙不糙呢。”
段砚将那两封密信递给袁娟,又随手指了指宋鹤吟的折稿,“诺,原版在这儿,娘给掌掌眼?”
袁娟不再多问,将两样东西放在了烛火下,眯起眼仔细看。
片刻后,她轻嗤了一声,手指重重点在密信上:“画虎不成反类犬!这模仿的人,形倒是抓了七八分,但心是虚的。”
闻言,段砚“啧”了一声,有些疑惑地接过那封密信,问道:“当真?可为什么我瞧着就......”
袁娟打断道:“假的就是假的,糊弄外行还成,想瞒过老娘?”
说着袁娟便与段砚仔细解释了密信上的几处漏洞。
话罢,袁娟一眼扫过案头放着的儿时阿临写给段砚的信。
她“咦”了一声伸手将之拿了过来:“这又是什么?你爹的旧情书?”
段砚哭笑不得,正想着该如何同袁娟解释之时,便听袁娟道:“这字......”
话音未落,袁娟便将宋鹤吟的折稿和手里的信放到了一起,片刻后指着阿临小时候的信道:“这旧字.....看着倒像是这新字的根。”
“你看这起笔的习惯,这转折的力道,还有......”
此话一出,段砚便愣住了。
烛火烧得“噼啪”响了一声后,段砚正经道:“这不是同一人所写。”
袁娟话头一顿,有些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段砚:“不是同一人?”
段砚微微颔首,而后将萧临的折稿递给了袁娟,道:“这才是同一人所写。”
“那信是小时候写的,这折稿......”
话音未落,便听袁娟喃喃地道:“不对劲......你蒙谁呢?”
“这字,好是好。”袁娟用力点着萧临的折稿上头的字,斩钉截铁地道,“但与这信上的旧字,根本就不是一个路数!”
袁娟道:“一个人的字会变,笔锋会更老辣,结构会更稳,这我信。但字里的‘性’与那股‘劲儿’,是独一无二的习惯,改不了!”
段砚被袁娟的话弄得脑袋里一团浆糊。
他难以置信,袁娟是说阿临小时候的字非但不是阿临现在的字的根,反倒成了宋鹤吟的字的根?
......
段砚拿过萧临的折稿,试图挣扎一下,“或许......是他后来遇到了名家,刻意改了?”
“放屁!江山易改笔性难移。他能把自己的笔性磨得一点都不剩,除非他换个脑子。”
闻言,段砚轻笑了一声。
他始终觉得袁娟说的话太过于绝对了。
......
在段砚的意识里,宋鹤吟就是宋鹤吟,阿临就是阿临,他们分明就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
哪怕再像,那也还是两个人......
现如今只能证明宋鹤吟他也是被人陷害的,而且那人极有可能就是阿临。
难怪宋鹤吟会对阿临有敌意,原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些事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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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宋鹤吟在段府给段语妙授课时,发现她总心不在焉地写着什么,写了一遍又一遍,像是仍不满意。
宋鹤吟见她心思并没在课上,便也止住了声。
今日午时,兰家男丁将被问斩于东市,女眷则是没入掖庭宫为奴。
宋鹤吟知道段语妙这是在为兰岚担心。
他正想着该如何开口之时,便只听一旁传来一声低笑。
宋鹤吟寻声望去,只见段砚不知何时已然靠坐在了窗台上。
“可怜见的,”段砚玩笑着对段语妙道,“前阵子是谁与我说,知己没了再找便是的?”
“我那是随口一说。”段语妙小声嘀咕道。
段砚叹了口气,问道:“她那样待你,你难道都不恨她么?”
段语妙揉搓着手背上沾着的墨渍,越弄手越黑,“可她是迫不得已的啊。”
“我知道,兰岚她有她的苦衷......”
段语妙叹息道:“况且...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舍不得。”
闻言,宋鹤吟心头一凛,在心里低声重复道:“不怪她么?”
说着,他微微抬眸,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段砚。
也不知是怎么了,段砚听到一旁传来了急促的咳嗽声,扭头去看时,却发现宋鹤吟扶着一旁的墙在那边咳嗽。
苍白的脸被他的咳嗽弄上了些许薄红。
段砚从窗台上下来,走到宋鹤吟身旁,不待他问出一句话,宋鹤吟便先道:“今日时辰到了,那么宋某......”
宋鹤吟与段砚对视了一眼,接着道:“...就先告辞了。”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段砚望着段语妙,微微挑眉,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段语妙摇了摇头,继续埋头写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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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那边传来消息,说“凝露涎”已经流入临安地界,段砚当即入宫觐见,叩请圣恩,愿亲赴临安,彻查此案。
弘文帝准了他的请旨,嘴上却说他玩心大,怕此行出了岔子,因此还需另择一人与他一同前去。
弘文帝思索了一阵,最终决定遣刑部的宋鹤吟同段砚一同前去临安,彻查此案。
可段砚又如何不知,弘文帝遣一人随行,看似相助,实则监督他的动向,更何况他择定的人还是宋鹤吟......
御书房。
烛火跳了跳,将窗棂上的影子扯的忽暗忽明。
宋鹤吟将目光从那影子上移到了站在弘文帝身旁的那人身上。
这便是之前长公主所说的用玉簪请来那人。
......是个道士。
“这几日的事,办得干净。”弘文帝看了宋鹤吟一眼道。
宋鹤吟微微敛眸:“臣的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这几日因为纪舒愈谋反一事牵连到了许多阁老一党/派的边缘人物。
宋鹤吟便趁着这次机会,替弘文帝将这些人都除掉,在阁老身上狠狠削了一刀。
弘文帝满意,他也满意,这两全其美的事,别的人不敢接,宋鹤吟做起来倒是顺手。
弘文帝道:“吏部的折子,朕批了。你从正六品主事,擢为正五品刑部员外郎。”
闻言,宋鹤吟面上毫无波澜,随即叩拜:“臣,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弘文帝笑了笑,话锋一转,“定北侯要去临安查那‘凝露涎’的案子,朕准了。你随他同去。”
话音落,弘文帝望了一眼窗外,瞥见了渐渐升起来的月亮。
“朕瞧着这天色也不早了,宫门也快落锁了,可朕却还有话未与你说。”
弘文帝总是这般,每次要与宋鹤吟说“正事”的时候,先得来点前奏。
宋鹤吟唇边挂起温润的笑:“陛下,臣在听。”
......
夜色渐浓,忽从外头飘进来一缕风,吹颤烛火。
宋鹤吟从御书房内出来之时,尽管有小太监提着宫灯为他引路,他依旧觉得前头宫道上的深黑,让他一眼望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