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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坐怀不乱(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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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到了上朝的时候宋鹤吟还未醒来,宋瑞便替他告了假。
朝堂之上一片肃静,段砚的声音将这层静给打破:“陛下,臣有本要奏。”
段砚上前一步道:“臣要参二殿下。”
龙椅上的弘文帝皱眉道:“老二怎么惹着你了?是他抢了你的新看上的美人,还是抢了你一口酒吃?”
听着底下有人笑,段砚也不恼,只是暗自忖道:平日里纪舒合在人前装的再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到底还是弘文帝了解他。
“那都是小事,”段砚笑道,“臣要参的,是他贪墨赈灾银两,结党营私,这两件大事。”
一句话落,满殿哗然。
段砚瞥见一旁纪舒合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指死死攥着笏板。
段砚从袖子里掏出几个油包纸,打开,里面是几块发霉的面饼,“这是这是从灾民手里换的。年初江州闹饥荒,朝廷拨下去五十万赈灾银买细面,怎么到了他们的手里就成了麸皮掺沙?”
段砚转向户部侍郎,问道:“李大人,您管着钱粮,说说看,五十万赈灾银,该买多少细面?”
户部侍郎支支吾吾。
“买不到?”段砚从怀里掏出账本,冷笑一声,挑眉道,“因为其中大部分细面,进了大皇子门人开的粮铺。粮铺转手把东西卖出去,赚到的银子......”
“在城西新开了一家赌坊,名叫‘紫通阁’,生意好得很。”
“结党就更简单了。”段砚转身指了几个官员,“你、你、还有你....五日前,是不是都在二皇子京郊的别院里吃过酒?吃完还每人领了幅前朝名画?”
弘文帝一生节俭,最忌讳的便是有人私底下贪污银两这事。
“这些事陛下若是不信,派人一查便知。”
闻言,弘文帝脸色骤变,“啪”地一声重重拍在了龙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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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府。
纪锦瞧见了春桃从外头进来,并未放下手中的书册,一手托着腮,淡淡问了一句:“还不肯认错?”
春桃颔首道:“驸马还是那句话...说他去何处做什么事,没必要都向殿下报备。”
......没必要?
纪锦冷笑一声,“那就让他接着跪,正巧这会子外面日头正辣。”
“当初本宫也是这么过来的,既然作为本宫的驸马,那就该尝尝本宫尝过的苦头。”
不过这点东西和当初她受的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段时嬝在外头一跪便是几个时辰。
日薄西山之时,纪锦方才从屋子内出来瞧了她一眼。
段时嬝垂着眸,视线里多出了一道身影,那影子正向着她的方向延伸。
下一刻,便有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
“跪了这么久还不肯认错?”
纪锦背着夕阳而立,阳光落到她发间插着的银钗上,像是一只正在淬毒的银针,她冷笑一声道,“若是你执意不肯,那本宫可就......”
话音未落,段时嬝便伸手攥住了纪锦的手腕,将人猛地往下一扯。
“以前倒是不知殿下原是这样的人。”段时嬝嗤笑一声,迎上纪锦的眸子分毫不带怯懦,“这些日子你百般刁难,究竟闹够了没?
我段凛之好歹是个武将,绝非什么任人拿捏的玩物!”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在纪锦的心头。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良久,纪锦眸色一深,仿佛一把要将眼前人刺穿的刀似的,她开口却越发的刻薄:“玩物?在这长公主府,你便只是本宫的附属!管你从前是什么身份,入了这门,就得听本宫的!”
“我偏不。”段时嬝也不再忍耐,她的双腿早已跪得麻木,却带着不知哪来的狠劲儿一口气站了起来。
“恕不奉陪。”
话音落,段时嬝转身便走,也不管身后之人如何。
“你敢走!”被段时嬝这么一顶撞,纪锦心底里的怒意彻底被点燃。
她冲上前去,挡在段时嬝的跟前,抬手掀起一阵凌厉的风,带着不属于初夏的燥热,要往段时嬝脸上贴去。
一掌未落,便被一只手狠狠攥在半空中。
那只手的力道不大,却足以让颜面扫地,她挣扎着想要从段时嬝的手中挣脱。
可谁料段时嬝顺势一拉一旋,动作快得令纪锦猝不及防,她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刹,后背便重重撞进了身后那人的胸膛。
段时嬝贴上来,凑到纪锦耳边,放了狠话,“你要杀要剐都随你好了,别以为我不敢动你。”
说罢,纪锦便被她猛地一甩开,发间的银钗散落在地,更显狼狈,她踉跄了几步被赶上来的春桃扶住。
春桃气得面色发紫,“殿下,他怎么敢?!”
夕阳光刺进纪锦眼里,她有些恍惚,未来得及正身,便回眸瞥了一眼那人带着模糊光圈的背影。
春桃瞧见纪锦的神色不太对劲,试探性地唤了一声:“......殿下?”
纪锦抬手扶额,愣了良久,方才蹙眉道出了一句话:“他......有胸?”
不对......应当...是“她”?
“什,什么?”春桃一时间不明白纪锦在说什么,“殿下您说的是......驸马?”
纪锦看着春桃微微颔首,紧接着她讲十指放到了自己的唇边,低声道:“这事......别让外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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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
黄黄的月像是在一匹玄色缎子上落了点香灰,烧糊了一块。
院子内点着一盏灯,将月光未能照亮的地方都照亮了。
烛火微微晃动着,一圈一圈的光晕,漫漫染上了宋鹤吟的眉眼,在他的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像是在上头歇落了一只灰蛾。
院子里传出来的琵琶音时而婉转如月下孤鸿的哀鸣,时而若断若续,像是霜花落在梅枝上,簌簌有声,却又转瞬即逝。
一曲终了,宋瑞感叹道:“虽然我听不懂公子弹的什么,但还是觉得公子好厉害!”
宋瑞想,今日下午他家公子醒来的时候,做任何事都显得异常的笨拙,他当时还以为宋鹤吟是脑子烧坏了,如今听他弹了一曲,倒是松了口气。
宋鹤吟神矜温雅,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带着病后未愈的虚弱,并不做声。
宋瑞做在一旁的石凳子上,想到了什么开口道:“公子,你可知小侯爷今日早朝参了二皇子一本,圣上贬去的他户部的官职,现下正禁足在宫中。”
宋瑞啐了一口:“这样贪花恋色的下/流种子,便宜他!”
宋鹤吟看了宋瑞一眼,眼里不掺杂任何情绪,他冷哼一声,转而去拨弄了几下大弦。
片刻后,宋瑞托着腮,问道:“没承想小侯爷竟还提前有准备,公子你......”
话音未落,便见着段砚不知从什么地方走了出来,问道:“又在说本侯什么呢?”
见着人来,宋瑞嘿嘿一笑,便自觉退了下去,将场子留给二人。
段砚走到宋鹤吟跟前,瞥见了他怀里抱着的琵琶,做出满脸的失落:“怎么每次本侯一来,你反而就不弹了?”
宋鹤吟微微侧身将琵琶轻搁到一旁,敛眸叹了口气道:“小侯爷若是从我这院子里出去,还怕没人会弹给你听么?”
宋鹤吟心里怙惙道:左右又不缺他一个。
“那怎么一样,若是本侯听了你弹的曲儿,从今往后,本侯只为你折腰。”
宋鹤吟嗤笑未果,反倒是将自己弄得又是一阵轻咳,他扶着石桌边缘正欲抬眸之时。却发现了有只什么东西,从段砚垂地而宽大的袖子里钻了出来。
见状,段砚俯身将地上那只小狐狸抱了起来,笑骂道:“你倒是迫不及待了。”
宋鹤吟定睛瞧着段砚手中抱着的那只红白毛球,低声开口道:“这是......狐狸?”
“你......哪来的?”宋鹤吟有些难以置信。
段砚伸手在那只小狐狸的下巴处挠了挠,它“嘤嘤”叫了两声,转过身来轻咬了段砚一口。
“嗯......榻上。”段砚眯起眼睛,用着说书的语调,“这只狐狸坏得很,恋慕本侯的风姿,夜夜爬上本侯的榻,闹得本侯夜不能寐......”
“本侯左思右想后,便告诉它城南有处小院,准你去后便不想再回来了。”
“你瞧,它这可不就来了么?”说着,段砚便将那小狐狸放到了宋鹤吟的怀里,转身坐了一旁的石桌上。
那只小狐狸一到了宋鹤吟的怀里,两只眼睛便眯成了月牙,它一面摇着尾巴,一面轻张着嘴边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宋鹤吟见惯了别人谄媚的模样,倒是还不曾见过一直狐狸......
瞧着小狐狸弯弯的眉眼,宋鹤吟的余光又往段砚的方向瞥了瞥,片刻后低低笑出了声:“难怪说,同一张榻上,睡不出两种人。”
段砚大抵是没有听见宋鹤吟方才说了些什么,放下茶盏回过头来问:“什么?”
宋鹤吟摇了摇头,转而道:“我这算不算是......红袖添香?”
段砚挑眉,随即笑出了声,乌浓得笑眼底下凝成了两只梨涡:“怎么不算呢?只是宋大人可莫要被这狐狸精蛊惑了才是。”
那小狐狸在宋鹤吟怀里钻了钻,又将身子凑上来,在宋鹤吟脖颈处嗅了嗅。
宋鹤吟大抵是被它弄痒了,苏苏地笑了两声,抬手阻止那狐狸继续动作。
奇怪的是今夜两人竟都意外默契的没有提昨日的事。
半晌无话,段砚眼睛横过去,瞄一旁摸着狐狸的宋鹤吟,撇了撇嘴。
他没想到宋鹤吟竟这般好哄,他甚至都不能算是“哄”了宋鹤吟,毕竟段砚他断断不会做这样的事。
但是话又说回来,小时候阿临也是这般......
小时候段砚每每和阿临发生龃龉,以阿临的性子,他是绝对不会做主动来道歉的一方,哪怕是他有错在先,哪怕是他心里憋得在难受、在委屈。
段砚骨子里刻着一股傲气,同样也不会去主动道歉。直到某一天段砚要么带着松子百合酥,要么带着些小猫小狗去找他。
即使两人什么都没说,但是当段砚发现阿临吃着糖,摸着毛茸茸的小动物,眼睛、嘴巴弯成了三条线,也就知道他不再怄气了。
那时候段砚便在心头感叹,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哄的人,给他一点蜜,之前被蜂蛰的痛苦便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