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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请君入瓮(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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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黑的夜,犹如往清水里滴上了一滴浓墨,狼毫笔尖如水搅了搅,越发的浑浊起来。
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蝉虫咿咿呀呀地叫着,咿咿呀呀地砸在人的身上。
白易敲了敲门,从外头进来,拱手道:“侯爷,前几日擒获的那名窃贼,涉案失物已核验发还给了失主。”
“只是还剩了几样,没人来认领,”白易看了段砚一眼,“譬如......‘凝露涎’”
段砚淡淡抿了口茶,微微颔首:“知道了。”
今日弘文帝让他去了一趟御书房,谈得也不过是这案子的事。
既然是段砚发现的这东西,那这件事自然也是交给段砚负责清楚的。
茶盏里的茶水冒着热气,熏了上了段砚的睫毛,他稍稍敛眸,问道:“青禾斋那丫头......有消息了么?”
白易神色有些凝重,回答道:“并未,此人就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段砚暗自忖道:她是因为知道宋如是的身世故意躲了起来,还是说......别的什么?
“派人盯紧些,一旦有了消息,立刻回来告诉我。”段砚吩咐道。
这宋如是究竟有什么大不了的秘密,值得她这般躲藏?
话音一落,只见一只红色的影子从段砚的身/下窜了出来。
白易并未看清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立刻警惕起来。
下一刻,只见一只火红的狐狸“嘶呀”着朝他扑了过来。
白易后退一步,那狐狸像是以为对方要攻击自己似的,立刻钻到了段砚的身后。像是一只受到了惊吓的小猫。
“狐狸?”白易疑惑。
段砚笑了一声,轻轻抚摸着那只狐狸的皮毛,它随即转过身来试探般地咬了段砚一口。
段砚道:“出城跑马撞上的,母狐死在林子里,就剩这小东西,叫得令人头疼,顺手拎了回来。”
白易应了一声,便转身出去了。
离开后,这屋子里便只剩了段砚一人,他无意间瞥见了前些日子被宋鹤吟划伤的手臂,又想起了今日他说的那番话。
他长这么大,遇到的和他吵架时,能当面说“我去死”而不是“你去死”的人,一个是阿临,一个便是宋鹤吟了。
......
小时候,段砚每次和阿临发生龃龉的时候,阿临会说这样的话,段砚知道是因为他这是在故意气他,可宋鹤吟他又算什么?
今日宋鹤吟在朝上弹劾段砚,但他这一出来,也的确算是把自己也拉下了水。
段砚想起他离开时回头瞥见宋鹤吟咳嗽不止的样子,又想起他这些日子被纪舒合缠上,脱不开身的事......
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人似乎还挺可怜的。
段砚随手拿起案上的兵书翻了一番,一个字一个字吃力地认,念完了也不知自己念的是什么。
“念念念,念什么念!”段砚烦躁地将那兵书扔到一旁。
屋子内静了一瞬,只听外头传来了一阵低低的笑语声。
段砚从屋子里走出去,只见院墙上坐着一姑娘,段语妙则是在下头道:“你不必下来了,我捡着了就回去!”
段语妙刚一弯腰将那羽毛毽子捡了起来,抬头便撞见了段砚。
“哥。”
话音一落,只见什么东西从段语妙身后落了出来。
段砚轻笑一声,饶有兴趣地道:“哦?什么东西。”
段语妙狡黠一笑,解释道:“哎呀就是话本子,你看看?”
段砚接过了那本名叫《我是魁梧大将军》的话本,翻开第一页平淡地念了起来:“那日煅演将军在雁门关对阵匈奴,只见将军站在那匹红枣马背上,‘噌’地立起来,比城楼还要高半头,将军左手提着匈奴小卒的衣领当盾牌,右手......”
“这都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不成体统。”段砚笑道,“终日看这些,仔细娘考校你功课时答不上来,我可不会替你求情!”
说着,段砚便随手往下翻去,结果段语妙就像是突然想起了些什么似的,噌地跳起来将那话本子夺了回去。
“哪里!”段语妙咕哝着反驳道,“我现在日日都有好好念书的,不信...等下次我先生来了......”
“哦对,先生不会再来了。”
闻言,段砚笑出了声,抄起双手,“就这般喜欢他?”
“倒也不是...”段语妙讪讪一笑,“就是觉得先生课讲得好......”
段砚瞧见方才坐在墙头上的那姑娘也跳了下来,走到了段语妙的身后。
段砚只知道那是段语妙的好友,近来在府上住了些日子,至于来是什么原因,她是那家的姑娘,他一概不知。
段砚忖了半响,正色道:“妙妙,我问你,你觉得宋如是他是个怎样的人?”
他知道,从段语妙口中说出来的铁定是好的评价,但他现在就是听听也无妨。
果不其然,段砚便听段语妙将宋鹤吟从头到尾地夸了一遍,片刻后她突然道:“不过......先生他好像总是一个人。”
“不是说他没有朋友,而是......感觉他心里有一道墙,把自己和所有人个隔开了。”
总是一个人......?
段语妙继续道:“我们都觉得,先生是那种如果非要他在‘违背自己的心意’和‘摔个粉碎’之间选一个,他定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的人。”
“哎呀,就是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了。”
这时候兰岚将一只手搭在了段语妙的肩上,笑了笑,帮她形容道:“宁为玉碎。”
段语妙转过身抓住她的手,道:“对的,就是这样!兰岚你可真厉害!”
“宁为玉碎......”段砚低声重复道。
“嗯,”段语妙解释道,“我也不知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段砚良久未说话,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便见着段语妙已经拉着兰岚的手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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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正是绣球花开的季节,那日的赏花宴便是举办在城外的一处桩子上,前来赴宴的多为京城里的世家小姐、公子。
虽说是赏花宴,但京城里谁人不知,一般这种宴会,无非是给小姐公子们提供一个赏花为名、相亲为实的契机。
段砚本就无意成亲,他自然不会去参加这样的宴会,但被谢言煜这厮硬拉硬拽着去,说是他近日又瞧上了哪家的娘子,非要段砚帮他瞧瞧。
午后的阳光落了下来,这会子段砚和谢言煜正在假山的亭子里吃着茶。
这处清净,也正好能将整个院子里的风景尽收眼底。
谢言煜摇着扇子,负气地道:“真是没想到,宋探花竟然也会来参加这种宴会!”
段砚顺着方向望过去,只见不少姑娘朝着宋鹤吟打招呼、扔手绢,就连谢言煜瞧上的那姑娘也在其中。
“每次有他在的地方,半点光都照不到我身上!”谢言煜叫天叫地。
段砚收回目光,微微挑眉,“他竟有意成亲?”
谢言煜叹了口气,“他在京中无依无靠,找户好点的人家入赘,起码有个靠山,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段砚沉吟不语。
谢言煜则叫苦道:“段二,我跟你说,连我哥最近都定亲了姑娘,我竟然还......”
段砚听着谢言煜说话,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瞥向了宋鹤吟所在地方向。
只见宋鹤吟也望了自己一眼,往下落、往上抬的眼神里多少带了点恨意。
段砚有些读不懂宋鹤吟的意思,总觉得他的恨意不是落在了自己身上,而是自己的衣裳身上。
从回京以来,段砚就发现,宋鹤吟似乎每次看他,目光要么就是落在他的衣裳上,要么就是落在他身上所佩戴的杂七杂八的饰品上。
虽未明说,但段砚能够明显感觉到他的不满。
.......
其实段砚他穿什么,怎么打扮自己并不碍着他吧?
宋鹤吟就这么怕段砚抢了他的风头?
正想着,谢言煜便用扇子在段砚肩上拍了拍,叫道:“唉,段二没想到你的那位表兄和昭华长公主成亲以后还挺恩爱的嘛。”
听罢,段砚差点没被刚抿下的那口茶给呛到。
“什么?”
“喏,你瞧那边。”谢言煜用扇子指了指。
阳光在下头的湖畔上的溜溜地打着旋,粼粼波光流到了水榭边缘的绣球花上,蓝的、粉的、紫的,一蓬蓬一蓬蓬的小花燃烧着,将整个水榭熏得光彩照人。
只见段时嬝坐在纪锦旁的石凳上,一脸假笑地剥着葡萄。
一个个晶莹剔透的葡萄堆在小瓷碟里,纪锦也不吃,只是用她那纤纤素手捏起一颗笑着强硬地塞进段时嬝的嘴里。
一旁的侍女春脸上堆满了笑:“殿下和驸马这般琴瑟和鸣,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旁人瞧不出来,但段砚只需瞧着段时嬝那一脸的笑意便知道,这两人不过是在演戏罢了。
段砚轻笑一声,懒懒地站起身来,作势要走,
谢言煜忙问道:“你去哪?”
段砚回眸:“这儿太闷,本侯去透透气。”
谢言煜应了一声,便由着段砚走出亭子,沿着那条小径,消失在转角处。
“透气?”谢言煜正疑惑着,只见不远处的一姑娘竟也跟着起身,沿着段砚的离开的方向而去。
谢言煜扇子一拍,“好你个段二!私会就私会,还什么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