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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携恨而归(一) ...
弘文十九年,春。
宫宴的喧嚣隔着水榭声传来,像一层油腻的浮沫,贴在宋鹤吟的皮肤上。
大殿前,宋鹤吟拢了拢官袍袖子,轻咳一声。
余光里,是大殿内那个与曾经的他有着同一张脸的人。
【我要活,你就必须得死。】
当年的低语,混着血腥气,至今仍萦绕在耳边。
去年殿试他顶着新的身份、新的名字、和新的脸重新回到京城,不,应当是说他之所以还活着,就是为了报该报之仇,见应见之人。
“宋编修,时候不早了,宴席将开,该入席了。”一旁的同僚提醒道。
宋鹤吟温润地应了一声,方随着人步入那灯火辉煌之中。
席间,他看了一眼那人——他曾经的双生哥哥。如今的翰林院侍讲,阁老的门生,正与旁人言笑晏晏,眉宇间是十年如一日的完美无暇。
宋鹤吟勾了勾唇,心道:他倒是会做人!
不过半宿,宋鹤吟便瞧见萧临转身过来,开口温和地问道:“想来如是是头一次见到这定北侯吧,今日宫墙之下他对你说的话,不过是玩笑之言,如是莫要放在心上。”
“逸徵这人自幼性子直率坦荡,倘若是有言语冲突,冒犯了你的地方,还请告知于我,我自会代为规劝。”
“如是一路考到京城为官属实不易,朝堂之上,难免会有人轻慢、排挤,我等理当为君多些照拂才是。”
轻慢、排挤......
宋鹤吟垂眸,温言道:“有劳萧大人了。听闻萧大人和定北侯是儿时好友,想来定北侯定然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他对您似乎要比旁人上心许多。”
“他不过还是小孩子心性。或许他尚未注意到,如今我们已不再是小孩儿了,有些东西倒是一时间改不过来。”
小孩子心性?他看就未必。
宋鹤吟心里暗道:这么多年不见,段砚还是只知道“欺负”我,哪怕他认错了人......
如今萧临有袁阁老这个靠山,然而他却势单力孤,想要复仇还得徐徐图之。
皇帝和贵妃入座后,这庆功宴才真正开始。
酒过三巡,只见一个穿着绯红官袍的人,端着酒盏从对面走过来,在宋鹤吟跟前站定,投下来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恍惚间看去,倒觉得这人有几分雌雄莫辨的美。
段砚勾起唇角,脸颊上的梨涡仿若是淬了鸩酒,眼底一片凉意。
“宋大人,”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桌都听清,“你这桌上的御酒,本侯怎么从未见你动过?今日这庆功宴是为我段家军北伐凯旋所设,哪有不喝酒的道理。”
不待宋鹤吟开口解释。
段砚俯身,将酒盏“嗒”的一声轻放在宋鹤吟跟前,语气轻佻,“这杯酒敬北疆难死的兄弟,大人若是不喝,那就是不给本侯面子,看不起他们。”
宋鹤吟脸色微白,目光在段砚身上流转片刻,随即强迫自己露出一抹得体的、虚假的微笑。
他深知这杯酒对他来说无异于穿肠毒药,但又不得不饮。
辛辣的酒液如同烧红的刀子,瞬间割破宋鹤吟的喉咙,狠狠地捅进他千疮百孔的胃囊。
他下意识地蜷缩一下,指节死死抵住案沿,才勉强没有失态。
段砚见他咳着放下酒杯,眼尾满意地上扬,便又给他倒了第二杯,“这杯酒敬去岁在戈壁上因行军路线被篡改,而遇难的五千精兵。”
宋鹤吟缓了口气,听段砚道:“宋大人,请吧。”
“篡改行军路线”这几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宋鹤吟脑中炸开。
他瞬间明白了段砚对他有着莫名的敌意的根源是——莫非他怀疑自己与这事有关?
宋鹤吟颤抖着手去接那第二杯酒,在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酒盏时,一段被苦药和疼痛尘封的记忆,骤然撕扯开来。
十多年前,他还是阿临的时候,段砚会翻墙来找他,会给他带最喜欢的松子百合酥......
可如今,同一个段砚,却亲手将穿肠毒酒灌入他的喉中。
“阿临。”段砚唤了一声。
宋鹤吟心头一颤,回过神来,却见段砚已然倒了杯茶放在一旁的萧临跟前,道:“阿临身子不好,当少喝些酒为是。”
闻言,宋鹤吟另一只藏在袖内的手徒然攥紧,心尖辣辣的疼,也不知是被酒辣的还是被什么火灼的。
宋鹤吟饮下第二杯酒后,段砚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捏着酒壶的手指骨节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再一次将宋鹤吟的酒杯斟满,“宋大人,这杯敬你我二人同朝为官的情分。”
宋鹤吟指尖嵌进掌心却故意垂眸,没有回应。
他歪着头,故意问道:“宋大人莫不是喝醉了?”
宋鹤吟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沁出冷汗,他只觉得眼前的人影也变成了模糊的光点,强撑着意识,压着喉间的腥甜,摇了摇头。
这时候,萧临带着愠怒地劝说道:“逸徵,慎行!”
萧临伸手横在宋鹤吟跟前,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旁边人听到,“如是抱恙在身,本就不宜多饮酒,你何苦为难他?若公务上有疑问,大可明日到衙门再议。”
“我......”听萧临一言,段砚突然间像是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这时候,宋鹤吟撑不住似的剧烈咳嗽。
段砚顿了良久,滚了滚喉结,转身对宋鹤吟赔笑道:“对不住......宋大人。”
皇帝见状笑道:“段砚,你这小子莫要太过。”
又见宋鹤吟大概是醉了,便吩咐旁边的宫人将他带到偏殿去歇息。
宋鹤吟被搀走的时候,余光里瞥见,此时的暗处正好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他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
偏殿内,烛火昏暗。
宋鹤吟被带过来不久后,紧接着偏殿的门又被打开,又一个人被带了进来。
当偏殿的门被合上的时候,宋鹤吟悄然睁开了眼,忍着胃里的不适,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上一盏茶。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不远处榻上昏迷不醒的王凝——这个与他一样被下了毒的翰林院检讨身上。
宋鹤吟端起那杯冷茶,起身走到王凝跟前,手腕一倾。
“哗啦!”
冷水夹着茶叶尽数泼到王凝的脸上。
王凝一个激灵,猛地惊醒,茫然地望着眼前好整以暇的宋鹤吟,惊道:“你...你怎么会....”
他下意识地后缩,却发现身子无力,正是中了“曼陀罗粉”的症状。
宋鹤吟微微俯身,压低声音问道:“王大人,你酒里的‘曼陀罗粉’滋味如何?”
“让我猜猜,你接下来的计划是放火烧了这偏殿,然后嫁祸给别人对么?”
今日来给宋鹤吟敬酒的人是段砚,若不是段砚将他灌醉,他不会被送到这偏殿,所以倘若他真的被烧死在了偏殿,那第一个怀疑的无非就是段砚。
昨日在翰林院的曲折回廊下,宋鹤吟无意间听到有人用那种温和却残忍的语气对王凝交代:“这人......留着也是祸患,那场火务必烧得干净些。”
即便他没有看清,他也知道那人是谁。
他的亲哥哥连杀人的手段都是如此的相似。十年前是折骨、毁容,抛弃在乱葬岗让他自生自灭,十年后是借刀焚尸。
可惜,宋鹤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任他宰割的阿临了。
“是又如何,像你这样身份的人,根本就不配和我们同朝为官!”王凝啐了一口。
话罢,殿外接应的人大概是没有发现里头有所移动,瞬间将大火点燃。
“我这样身份的人?”宋鹤吟轻笑一声,“是了,像你这样的‘狗’,的确不配。”
王凝用尽全身的力气扑向宋鹤吟试图掐住他的脖子,宋鹤吟侧身轻易避开,在对方惯性向前冲的瞬间,手中那枚尖锐的发簪已如毒般精准探/入,直刺对方要害。
溅起的鲜血喷涌在他那白皙的脸庞上,显得越发地昳丽、诡异。
发簪没入对方身体的触感,沉闷而滞涩,宋鹤吟眼里始终没有半点波澜。
他抬手将发簪抽/出,像是被厉鬼附身了一般,低低地笑了起来,心头暗道:哥哥,你看,我不再是那个任你宰割的羔羊了。
王凝难以置信地瘫倒在地。
宋鹤吟看着地上抽搐的身体,眼里闪着幽光,轻声低语:“这是替他讨回的第一债。”
火势迅速蔓延,宋鹤吟迅速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瓷在手臂上划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用地上烧落的灰擦在自己脸上一点。
宋鹤吟正欲做出惊慌失措逃出火场的样子,却浑身一僵,猛地转头望向窗外——
段砚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绯红色的官袍几乎与火光融为一体,跳跃的火在他深邃的眼眸里忽暗忽明,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深深地,看着殿中刚刚完成杀人、自伤所有步骤的宋鹤吟。
外头的救火声越来越高。
隔着一层火墙,四目相对,宋鹤吟本能地滚了滚喉结,最终收回目光,转身离开此处。
攻的字逸徴,那个徴是个多音字,在这里念zhǐ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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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携恨而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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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修文回来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