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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鬼 ...

  •   看得出,魏十里内心恨不得立刻将卫子林的这具身体碎尸万段,但面上却仍然表现一派从容,他举刀的手,青筋爬满了整个手背,嘴唇开合,冷冷道:“都这样了,还能活着?”

      非是诧异,而是一句嘲笑。

      坦言,魏迢迢也不知他为何嘲笑?但据多年对魏十里的了解,多半是自嘲。以大哥这个死要强的性子,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没能把卫子林一击毙命,在他看来,是失败。

      不管他信不信,魏迢迢觉得,既然有嘴就得解释,他清清嗓子道:“咳咳!我觉得有必要说清楚,首先,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位,我只是借了她的壳子而已,寄舍懂不懂?其次,她已经死了,不然我哪寄得进去?”

      瞥了一眼山鬼,见它纹丝不动,可断臂处的肉却在疯狂蠕动,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在皮下翻涌。眼神一冷,魏迢迢终于想起什么,立刻往杨霜霜那边看去,脸色通红,不曾想有一日,杨霜霜前脚刚说完,他后脚居然就给忘了,先伤脖子,再卸手脚,因为山鬼有再生之力。

      静心,静心,再静心。

      视线收回,又见魏十里脸色阴沉,对于他那一番话显然不信,魏迢迢也是怕他误事,心知他不杀了自己誓不罢休,忙给予解释:“我知,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但你也想想,她一个小姑娘,脸皮都被剥了,额头还插着一箭,不死也残。可你看我,若无其事……若还是不信呢,可以摸我的胸口,看看有没有心跳?”

      不过,这段话在魏十里看来却是赤裸裸的挑衅,比起摸魏迢迢胸口,他可能更倾向于杀了魏迢迢。也算礼貌地听完之后,手腕下压,手背青筋连着手臂青筋又暴起几分,像树根一样在皮肤下蜿蜒。这个举动,只要是个眼没瞎脑没坏的人,仅凭感觉都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人,二话不说,杀了魏迢迢。

      礼尚往来,魏迢迢也是礼貌地等他砍下那一刀,砍到一半,颈部一歪,视线跟着一斜,趁魏十里精力全放在砍他脖子上,无暇旁顾,提脚,一踹,林中气流为之一震,树叶哗哗作响,刹那间,白光掠过,杨霜霜睁眼,发现旁边多了个人。

      魏迢迢两手扶住头颅,视线才得以回正,马不停蹄道:“霜霜爷爷,帮个忙!他交给你了。”

      这次杨霜霜很快会意道了声是,撸起袖子矮下身,一把扛起昏迷的魏十里,顺势掂了掂,临走时道:“你还好吗?”

      魏迢迢吊着脖子道:“无碍。”

      杨霜霜转头道:“保重。”

      魏迢迢应道:“保重。”

      简单作别,见山鬼并未追去,他这才松了口气。低头,断臂尚在;抬眼,山鬼空荡荡的袖管里,一条新臂正缓缓探了出来,白花花软绵绵地吊在胳膊上,看上去毫无攻击力。它依旧歪头,站着不动。

      好!很好!就这样乖乖待着别动,等头颅坠地。魏迢迢紧紧盯着山鬼,深吸口气,双手举起武器,正要举步朝那青灰的脖颈划下去时,山下突然传来一阵尖叫之声打断了他。

      “疼啊,疼啊。”

      魏迢迢回首,谁在喊?

      “疼,我疼,我疼。”

      哪里疼?

      “肚子啊,肚子,我的肚子。”

      肚子疼……

      这声音他越听越熟,不错,是魏十里。他的手顿在半空,看了一眼山鬼,而山鬼这边,却扯扯嘴角,嘴角上扬,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与此同时,山林之中,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歌谣。

      两小儿辩月。

      “东山月,挂枝桠,忘路之人不还家。好热闹啊好热闹,石缝漏出半只脚,东山月,不是月,是颗人头挂枝桠,挂枝桠。”

      “东山月,挂枝桠,晚虫不鸣鸟不答。好静啊好静啊,后背突然伸来手,掐着脖子喘不上话,脸憋得通红乱抓瞎,东山月,不是月,是群鼓胀的人眼球,嵌在枝桠间,转呀转呀转。”

      好诡异的感觉。魏迢迢预感不妙,紧紧抓着手里的剑,闭上眼睛,不去听那鬼歌谣。感受心口发热,须臾,一股力顺着全身筋脉一点点往上涌,最后顺着手臂汇入剑柄、剑身。然后,金光大盛!

      魏迢迢猛然睁眼,那双眼中一片清明,他心知,目前只有解决掉眼前的这个始作俑者,那些鬼气森森的声音才会消失,大哥的肚子才不会再痛。

      想到此处,他的眼神更为坚定,死死盯着山鬼,一边伸手,一边抓着左臂,然后,用力狠狠一扯。

      “嗤啦”一声,露出半截女人的胳膊。

      又是三下两除二,将撕下来的袖子撕成一条长条,完了,腾出双手,张口咬住手中的那两把长剑,扶住脑袋,掰正脖子,接着,一圈、两圈、三圈……往脖子上胡乱地包扎缠绕,等绕的差不多了,视线稳定下来,便顺手打了个结固定住。

      然后,弯腰、举剑,便是一场真真正正的厮杀。

      日正中天,不可直视。迎着烈日,眼睛是睁不开的,视线是模糊的,面前是一片昏花的。

      不巧,魏迢迢偏偏就处于此等窘境。

      那么就会有人发出疑问,这是森林,满是大树,遮天蔽日,为何被称之为窘境?因为就在刚刚,这些遮天蔽日的树冠尽数被一人一鬼砍去了大半,如今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了。

      魏迢迢眯着眼,勉强凝聚视线,才看清山鬼,而山鬼也正以一种近乎凝视的眼光看着他。那眼神沉静得像夜里的深潭,潭底似乎还沉着自己早已腐烂的尸体,探头去看,尚未看清,下一刻便会被一张无形的大手揪住头发拖下去,想到这,他后背不禁发凉。之前想试试水的念头也彻底烟消云散了,虽然,他不知魏十里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知道一定是山鬼搞的鬼,而自己必须得除掉它。

      魏迢迢咬牙:“速战速决吧。”

      大不了一死。相比魏十里,魏迢迢死了就死了,在某种意义上,他早就死过一回了;可魏十里不同,他是魏家家主,他是战士,他是长兄,他是魏十里,他得好好活着,为此一战,死而足惜。

      森林之中腾腾杀气,剑气纵横捭阖如天幕崩塌,食中二指抵住眉心,浅浅颔首,抬眼,突然,一阵狂风大作,空气被撕裂,林中树木瞬间被拦腰折断。

      巨大的冲击之后,是天地无声,万物静止。

      静。

      静。

      静。

      电光火石下,“铮”的一声脆响,脑中的一根弦“啪”地断开,所有混沌瞬间清明。魏迢迢收剑入鞘,身后腥风血雨,一地狼藉。

      山鬼已被他砍了数百刀,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碎成了一滩不成形的肉泥。若旁人得见,还以为二者之间存在什么深仇大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最终一刀,白光一掠,山鬼长长的脖子猛地一滞,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

      “咚!”

      终究,头颅一歪,草丛下,滚球一样顺着斜坡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一丛荆棘旁。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只野兔尸体,被啃烂了遗留在这。

      而那长脖子处,还在咕嘟咕嘟冒黑水。

      于常人不同,魏迢迢杀戮过后,神色异常平静,眼不眨气不喘,淡淡地手起刀落。他也确实是这么想的,并且做了。不去思考这其中的怪异之处,林中一道血影闪过,下一刻,卫子林的身体出现在了魏十里面前。

      魏十里倒在地上,捧腹睁着眼,不再喊痛,但魏迢迢还是单膝跪地,忍不住问道:“你怎么样?肚子还疼吗?”

      魏十里:“……”

      见他不应,魏迢迢又问一次,可是,魏十里依然不应。魏迢迢心头一紧,莫名心慌起来,喉结上下滚动,吞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转头又问一脸事不关己的杨霜霜。

      杨霜霜原本静坐在一旁,闭眼打坐,似乎已经陷入冥想,这时忽然被人摇醒,睁开双眼,摇了摇头。

      这下,轮到魏迢迢一脸困惑了:“……???”

      此举满是歧义,魏迢迢不明白杨霜霜具体什么意思,又详细问了一次,可杨霜霜却回他一个冷冰冰的答案。

      “死了。”

      晴天霹雳!

      发现自己听到什么的那一刻,他感到想笑,道:“霜霜爷爷,您别开玩笑。”

      杨霜霜却道:“大人深知,老身一向从不开玩笑。”

      见杨霜霜一脸严肃,觉无戏言的样子,魏迢迢勉强接受道:“好吧,那……那接下来,接下来该怎么办?”

      接下来……接下来杨霜霜浅浅吁了口气,道:“休息。”

      休息。

      魏迢迢尝试休息,可休息不下,脑中一片混沌,像蒙了层灰雾,像抹开又抹不开,一切的一切都如此诡异,他以为自己握着刀,就能掌控生死,可到头来才发现,所有人都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挣扎,所有的事物都与他的预料相悖。从一开始,被认出、被抓、被山鬼追杀、卫子林死亡、山鬼死亡、魏十里死亡、杨霜霜受伤,而他自己,却能独善其身?这未免太过蹊跷了。

      这其中,一定有人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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