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笔记》陈醋成墨

6、山鬼

　　盛伯伯又道：“哦！你的那位小情郎没丢，昨夜我看见他了，偷了我两坛酒，跑了。”

　　卫子林喃喃道：“……跑了……跑了……”

　　盛伯伯道：“是啊，我这两坛酒烈得很，那小子现在指不定躲在哪个巷子里呼呼大睡呢。”

　　话音刚落，卫子林再也坐不住了，匆匆谢过盛伯伯，提了裙角就往巷子里赶。她穿着丧服，一身素白在青灰巷子里格外打眼，邻里见了都知道是卫家姑娘，知道她要找谁，所以纷纷给她指路，卫子林谢过，顺着方向赶紧跑过去。

　　她在一颗枣树下驻足，往巷子深处看，果然看见有一个人蜷缩在里面。越往里走，酒气越重，卫子林将人翻过来一看，此人正是魏昌。魏昌睡暖被窝惯了，卫子林刚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他便顺着暖意往她肩头钻，手臂紧紧圈住了她的腰。

　　须臾，卫子林似乎想到了什么，鼻子一酸，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哭，倒把怀里的魏昌吓得浑身一抖，瞬间苏醒。他眯着眼睛瞅了好一会儿，皱着眉道：“……你哭什么？”

　　卫子林便一五一十地把爹娘过世的事告诉了他。可还不等她说完，魏昌起身便要走，还道：“行了，知道了……关我什么事？”

　　卫子林呆住，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忙拉住他道：“可是……可是……你我已是夫妻……”

　　魏昌烦道：“什么夫妻！我们拜堂成亲了么？走开！”

　　他醉醺醺甩开卫子林之后，嗤笑道：“一个丑八怪，还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长什么样子！亏得本公子跟你耗这么久，不捉弄捉弄一下你，怎么对得起本公子一世英明！”

　　走了没几步，他又回头：“喂！还愣着干什么？没长眼啊！快去烧水给我洗澡！酿的什么臭酒，臭死了！”

　　“哐当”一声，魏昌抬脚踹向脚边喝空的酒坛子，鼻子里哼着气往卫子林家的方向晃去。柴火在灶膛里明明灭灭，卫子林望着魏昌一层层褪去衣物坐进浴桶里，水汽氤氲，面颊通红，双眼放光地缓缓放下火钳，迈步向魏昌走去。

　　这边，魏昌搓着背，浑然不觉背后有人靠近，扬声道：“过来帮我递块布！”

　　话刚落音，一块白布就递到了跟前。即使再快也不可能这么快，魏昌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嗤笑一声，慢悠悠地转过身，上下打量她一阵，道：“哦？之前装贞女，叫你摘掉面纱死活不肯，这会儿怎么来偷看男人洗澡了？”

　　卫子林：“……”

　　魏昌道：“怎么，好看呆啦？”

　　卫子林：“……”

　　魏昌扶着浴桶边，直接站起身来，膝盖以上一览无余：“这个怎么样，好看吗？”

　　卫子林声音冷得发紧：“难看。”

　　魏昌白眼一翻：“难看还不快滚！无趣！”

　　灶火摇曳，卫子林微微低着头，将她的脸照得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她背过手，好像在抚摸什么东西。魏昌十分不以为意，凭她一个小姑娘能翻出什么浪，即使背后掏出的是刀，谁死谁活还不一定。魏昌大马金刀重新坐了下去道：“疯疯癫癫，装模作……”

　　他不经意间一抬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了。他看到了一张惨白的脸，趴在卫子林的背后，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皮骨清瘦，骨骼分明，四肢牢牢依附在卫子林的脊背，胳膊环着她的肩胛扣向胸前，双腿屈膝夹着她的腰，连脚踝都勾着她的腿弯，整个人像是长在了卫子林背上，却又令人觉得软趴趴，随时会掉下来的感觉。

　　它阴侧恻地从卫子林肩后探出头，盯着魏昌的方向，无声大笑。突然，眼球一爆，一颗又大又黑的瞳仁瞬间分裂成三颗小瞳仁在它眼睛里活蹦乱跳。

　　事到如今，他才终于知道害怕，在浴桶里手脚乱蹬拼命往后挤，挤到一定程度，连人带桶歪在地上，洗澡水哗啦啦地泼了满地。魏昌仿佛一只四脚生物，手脚并用地往墙角爬，大声惨叫起来：“来人！快来人！怪物！有怪物……”

　　喊到一半，惨叫声戛然而止——

　　魏昌喉咙咕咕作响，他以一种十分怪异的姿势拧着脖子仰起头。男人趴到了他光|溜溜的背上，头从颈侧幽幽转过来，一口黑牙，对准喉咙就撕咬下去，下口极狠，连皮带肉一整块撕扯下来。当时伤口并不深，咬得恰到好处，魏昌虽然并未当场气绝，但也发不出半点声音，伸着手，身体不受控地抽搐，面部扭曲，直翻白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卫子林招手，男人意犹未尽地离开魏昌的背爬到她的背上，牢牢依附。卫子林摸了摸它头顶上稀稀拉拉的头发，转身回到灶门旁坐下，拾起火钳添柴火，一锅沸水烧得云雾弥漫，这景象，若不仔细瞧，活像一个年轻的母亲背着自家好大儿在烟火里烧火做饭，悠然自得。

　　水烧得差不多了，魏昌那边也差不多消停了。跟着地上一截一截拖行的血迹望去，屋内水缸旁，一条白花花的人形蜷缩在那，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疼得昏了过去还是疼死了，胸口以上一片鲜红，血流一地，怵目惊心。

　　事后，处理完一切已是午夜，卫子林被仇恨占领高地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望着天上明月，瞳孔逐渐缩小，开始感到后怕。可当她再回到浴桶旁，看到那件锦衣时，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底油然而生。

　　那一夜，卫子林穿上锦衣，装作魏昌，特意选了一条盛伯伯常出没的路，佯向巫山而行。

　　魏迢迢双手微微发抖，在卫子林尸体旁跪下，想了想说什么好像都不合适，道不尽这份情义，喉结滚动，合十道：“谢谢。”

　　他谢谢卫子林，不仅仅是因为她有问必答，不厌其烦，更是因为，她舞跳得好。

　　然而，魏迢迢又道：“还有，对不起。麻烦你跟我说了这么多，我却没能保护你……真的，真的很抱歉！”

　　说完，魏迢迢迎着日光对卫子林拜了三拜。

　　起身时，远处有一名年轻人和一名带着条狗的老人拉拉扯扯走了过来，年轻人皮肤白皙，面颊红润，头上一条红丝发带随风飘逸，看样子，不像是本地人。他手持罗盘，四下望了望，疑道：“不对啊，是这儿没错啊，怎么又绕了回来？”

　　老人吐了口气，差点没把魂儿一块吐出来，见多识广道：“此乃鬼打墙。别盯着罗盘了，巫山瘴气重，磁场早被搅乱了。”

　　那年轻人不信邪，往罗盘上拍了拍，又四面瞧了瞧道：“为什么？那小哥追了我一路，自称江湖百晓生，怕我不信，不仅亮出‘半仙指路’的旗招，还叫得出我的名字！观面相，说我命犯桃花，跟花有缘，然后，他就从他那大袖子里掏出一朵桃花模样的罗盘，当时说得神乎其神，说是玄铁所造，能破百邪、辨迷障，就算是阎王设的迷魂阵都能指得出路！”

　　杨霜霜不予点评，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句：“所以你就买了？”

　　他道：“当然不是，我自有用途……”

　　不等他说完，一道白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过来，魏迢迢神色一凝，反手抄起脚边石子一掷，“锵”地一声！杨霜霜拔剑格挡，火星飞溅，白光应声偏开，直直嵌入一侧树干，“咔擦”一声！树木当即应声折断。

　　三人不约而同循声望去，定睛一看，那道白光正是魏十里的佩剑“惊寂”，习武之人素来剑不离身，更何况他此刻正与山鬼在缠斗。魏迢迢大喊：“霜霜爷爷！大哥有危险！”

　　远处的动静惊动了阿鬼，冲着前方声声犬吠，杨霜霜拍了拍那年轻人手中的罗盘，提醒他收回腰间。与魏迢迢对视一眼。魏迢迢的眼中闪烁着细碎的光，他这一路走来，想了很多，脑海中反复浮现一个念头，若卫子林错了呢？若她是骗子呢？若山鬼其实就是马长生呢？那是否，事情就好解决了？只要抓住它生前的软肋，对症下药，便可不攻自破！

　　软肋……软肋……软肋……软肋……

　　想到了！！！

　　魏迢迢忙道：“先等等！霜霜爷爷，我知道了！得先砍掉山鬼的双手双脚，然后再断了它的脖子，一步都不能乱！”

　　那年轻人听得目瞪口呆。杨霜霜淡淡道：“遵命。”

　　如一道闪电，飞了出去。

　　还不行，即使知道了它的弱点，仅凭杨霜霜和魏十里二人之力对付山鬼怕还是有点悬。他得去搞些小动作才有四成胜算，正提步上前，卫子林那边却发生了异动。

　　那年轻人目光随着阿鬼游走，然后停在了一个女人身边，等他发觉是什么的时候，已经晕了过去。

　　阿鬼“哈哧哈哧”地转着圈在她身上嗅来嗅去，突然坐下大叫，像是提醒魏迢迢赶快过来，魏迢迢还以为是卫子林死而复生了，权衡之下，赶紧伸手去试她的脉搏……

　　须臾，他大失所望道：“阿鬼，你骗我。”

　　阿鬼摇了摇屁股，吐着舌头又汪汪几声，意有所指。魏迢迢觉得古怪，可左看右看又没看出什么端倪，莫非有什么东西藏在她衣服里？

　　魏迢迢双手合十连道了三声罪过，硬着头皮在卫子林身上大致摸了摸，奇道：“阿鬼，你究竟什么意思？”

　　阿鬼只是一个劲地摇屁股，又伸出前脚，在卫子林肚子上踩，一踩一个黑脚印，魏迢迢道：“你脚上哪来这么多泥？不可以这样子，下去。”

　　这次，阿鬼屁股摇得更欢了，和以往不同，嗷嗷狗叫起来，魏迢迢警觉道：“……脚上的泥？”

　　阿鬼兴奋地又嗷嗷几声。

　　还真是脚上的泥。魏迢迢抬起它的爪子，放到鼻子上闻了闻，皱了皱眉思忖道：“泥土色深，有腐味，土壤疏松、透气……阿鬼，你去刨人家棺材了？”

　　刨的还是其他狗的棺材。

　　按理说，既然刨的是狗的棺材，大哥为何如此确信卫子林是杀害魏昌的真凶？都已经毁尸灭迹了，依靠哪条证据？从琅琊赶到巫山御剑飞行最少也得六日，然而御剑飞行很消耗体力，即使不算中途休息的时间，留给卫子林灭迹的时间也绰绰有余，不至于没三两天就破案，这效率未免也太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