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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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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魏迢迢也是头回亲眼得见一颗头颅离体后还能蹦能跳能害人的。哦不对!如今想来,这颗头颅未必是在害人,相反,倒更像是在救人。救卫子林。方才魏迢迢一棍子把它扑飞,不知卫子林怎么想?倘若山鬼回来真将他们抓去献给美人鱼,倒也不乏是一线生机,何况,他的此行目的不正是为了美人鱼吗?
想通此节,魏迢迢心花怒放。然而卫子林那边却为一事百思不解,她头不动,目光转向魏迢迢问道:“且慢!山鬼有伤害魏道长吗?”
魏迢迢笑道:“没有。”
卫子林不解道:“山鬼为何不伤害魏道长?”
是啊,山鬼为何不伤害魏迢迢呢?魏迢迢本人也十分纳闷。不过比起这个,他此时此刻更在意的是山鬼究竟是谁?为什么不一定是马长生,却偏偏矛头全指向马长生?就在他准备开口询问时,无意间回头一瞥,瞥见了一袭黑影,魏迢迢定睛一看,整个人瞬间呆住了,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疯狂上窜,流向四肢百骸。
那是一名玄衣男子,玄衣山鬼。
林中迷雾重重,不远的树林之后,是山鬼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它一动不动,长发随风凌乱,仿佛与树影融成一体。不知是不是魏迢迢的错觉,他总觉得它那双空洞洞的眼睛很奇怪,说不清,冷冷至极。
魏迢迢不知道它在那究竟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它听了多久、听进去多少、听懂了吗、接下来又该怎么做?逃跑吗?还是……
卫子林大概也察觉到了异常,闭上眼睛,不再开口了,安心装死。
四目相对,相望无言。
突然,它拖着双腿,一步一步朝他走来。魏迢迢神游天外的思绪被猛地拽回,瞳孔微微一缩,心脏突突狂跳,嗓子眼像是堵了团什么东西,不上不下,难受极了。
不妙,山鬼该不会是要吃了他吧!
魏迢迢思绪急转,山鬼脚下的步子丝毫未缓,如此下去,恐连累卫子林。往左往右都太刻意,往后也不行,于是鬼使神差下,魏迢迢为避免起疑,脑子一抽,居然迎了上去。
卫子林:“……”
然而未料,山鬼却忽然驻足了。
魏迢迢满头雾水:“……”
但当他低头一看,才见山鬼胸口竟深深地插着一支羽箭!魏十里追了过来。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卫子林何在?还不快滚出来!!!”
他这一声怒吼,听得整座巫山都要抖三抖。魏迢迢被吼得头皮一炸,担心卫子林也被吓到,不由自主回头望了眼,风不吹草不动,心才稍定。可也仅仅只是稍定片刻,魏十里的声音再度响起,抽箭、搭箭、拉弦,箭头竟直直对准了卫子林的方向,冷冷道:“好啊,原来藏在那儿!”
利箭脱弦而出,“嗖”地一声扎入卫子林所处方向,风吹草动,风平草静,一片死寂。
魏迢迢心如止水,死死盯着那片草丛。
月光疏疏,天边日升月未落。山鬼被魏十里射了一箭眼珠子猛地一突,瞬间暴涨数倍,缓缓回头,伸出尖利的五爪迅速朝一脸黑色的魏十里抓去。
魏十里明显不敌,只能弃箭拔剑勉强招架,一爪一剑相击迸溅出橘色的火花,打得他步步后退,刹不住脚,根本找不到脱身的机会,只要稍不留神,身体就会被劈成两半。魏十里大喊:“还愣着干什么?去看看卫子林死了没有!”
四下无人,显然,这句话是对魏迢迢说的。即使魏十里不说,魏迢迢也会去看,只是他不明白,大哥自身都难保了,为何还对卫子林死没死如此执着?这实在不合常理,除非——他心中藏着非了不可的执念,比生死更重。
究其原因,无非有二。
其一,仇恨。对卫子林积怨太深,必欲除之而后快。
其二,忌惮。认定卫子林活着便是心腹大患,不确认她死便无法安心。
显而易见,卫子林一介民女,手无缚鸡之力,这其二说不过去,那么,只剩仇恨了。起初,魏十里怀疑卫子林与自己的儿子魏昌失踪案有关,从而强行绑来指路,但犯不着非要杀了她;如今,魏十里虽射了她一箭,看动静,应该是死了,然而魏十里却生怕她没死透,恨不得再补一刀,确保她彻底断气。由此可见,大哥已是十分肯定卫子林就是杀害魏昌的真凶!
魏迢迢对于他的这位小侄子也只能表示自作自受、死了活该。那年魏十里十八,一次交战中因轻敌冒进,虽然险胜,但也在混战中多处受伤,身中数刀,侥幸捡回一条命。伤痕累累又多日不吃不喝,魏十里终是体力不支一头栽倒在了谁家菜园子里。醒来后,脸上红扑扑,对救他的那位年轻女子一见倾心。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二人青春年少,血气旺盛,心性不定初尝禁果后,女子却道对不起,是她一时色迷心窍,喊魏十里别往心里去,只当一场露水情缘。不久,魏十里身上的伤基本痊愈,低头告别时,却发现女子小腹微微隆起,再想起她近日的一些异常举动,种种迹象不禁令魏十里怀疑她是否有了身孕 。
魏十里一脸担心问道:“身体,没事吧?”
女子淡淡地道:“没事。”
魏十里道:“是这样吗?”
女子一脸迷惑。
魏十里低低道:“那个……也许你不喜欢,也许我不该问,这只是一个猜测,我们是有孩子了吗?”
女子依旧淡淡地道:“这个你不用放在心上,此事我自会处置……”
不等她说完,魏十里急切道:“处置?你想怎么处置?打掉他吗?你知道的,这对你的身体损伤极大,轻则落下病根,重则危及性命!”
女子沉默不语。
魏十里是又气又恨,气自己没用恨自己冲动。气着气着,双眼通红,湿了眼眶,赶忙用袖口擦掉眼泪。最后,由他卑微地提出先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再处理掉,孕期请允许他照料他和女人肚子里的孩子结尾。
转眼间,魏昌这孩子已年满十五了,当年,女人走后,魏十里没舍得处理,把他留了下来,悉心养到现在,对外宣称,魏昌的母亲爱孩子更爱自由,所以游历天下去了。不过没人相信,他们更信的是女子以责任逼着魏十里,因为这十五年来,魏十里整日繁忙公务,闲时便一心练剑,将魏昌全托付给了奶妈照管,几乎没有陪过他。而奶妈更是个人物,四处偷情不知检点,所以,这位魏昌公子从小娇纵跋扈又生性风流,行事狠戾却又长了张乖乖的小白脸,不知情的女人体验过他都尖叫连连。
这性|事,有爽叫的,也有痛叫的,然而在他胯|下七成都是痛叫的,还有三成是趴在床上,再也叫不出声的了。自家女儿若是栽在他手里,大多人家只能认栽,毕竟这可不是什么光彩之事,不敢太声张;偶尔有闹起来的,被他用钱一砸,再碍于各种眼光,最后也都不了了之。所以,他便愈发有恃无恐,行事越发肆无忌惮。
草丛下,卫子林很安静地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鼻梁上屹立着半截羽箭,还有半截深深地插入了脑髓,源源不断的血液从后脑勺一点一点渗出,在她头下的草地里晕成了一片血洼。
即使生存渺茫,魏迢迢仍然伸手去试她的颈侧,俯身蹲下。不试不知道,一试吓一跳,他双眼一下子睁大,那颗原本沉寂的心,在这一刻被猛地激活。
不可思议,卫子林居然还活着!?
魏迢迢不敢动她,生怕稍有不慎扯动她的伤口,移了位置,血渗得更厉害。卫子林张了张口,似乎有话要说,可是刚一开口,血沫就先涌了上来,喉咙里呜呜咽咽冒着泡泡,口齿不清地说了什么。
她气息太弱,魏迢迢只好再俯下身,把耳朵贴得更近,屏着呼吸仔细听。
只听卫子林艰难喘息道:“我……我把他煮熟……剁碎,喂给……喂给狗吃,然后……再把狗杀了,以防万一,刨了个老坟……把狗的尸体……放进去,埋好。”
卫子林叹了一声:“他的骨头真的……真的好硬,煮熟了还是硬……我砍不断,狗也啃不动……又不想便宜他入土为安,只好……只好扔去巫山……暴尸荒野。这一切,都是他自……自作自受、死有余辜咳……咳……咳咳……哈哈哈哈咳咳咳……”
卫子林嘴角溢出两缕新鲜血沫,边咳边笑,血淋淋的脸拧成一团,须臾,她大概是笑够了,不咳了,胸口渐渐平复下来,气若游丝念了两个字:“寄生。”
半晌,魏迢迢眼睫颤了颤,深吸一口气,问道:“‘寄生’是谁?人名吗?”
……卫子林不再回答他。
红绸未拆,喜字尚新,本该迎亲的门里,却抬进了黑棺。正如马长生那次,一行人一来一回翻山越岭寻了数日连具尸骨都没见着,据卫子林所说,卫母同卫父出走的那日身着一袭藏蓝色衣衫,是卫母平日里最常穿的颜色,简约质朴,盛伯伯说,那晚他喝得酩酊大醉,昏昏沉沉里好像也瞅见个穿藏蓝衣衫的人影,打门前晃过,往巫山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