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水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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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城是华国临海的一座大城市，因此滨城东站每天都会挤入数以万计的旅客。
然而当庄觉背着包，走上这趟从滨城前往怀城的火车时，一眼望去，偌大一节车厢里只坐着一对头花发白的老夫妻，还有一个抱着孩子不断轻哄的中年妇人。
这也正常，毕竟怀城只是一座籍籍无名的十八线小城市，一年到头大概只有春运的时候才会坐得满满当当。
庄觉的座位恰好就在中年妇人对面。
听见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中年妇人先是投来略带警惕的一眼，随后又在看到庄觉清俊的五官后下意识地放松了一些——大多数人总会朴素地觉得，相由心生，长得好看的人一般来说都不会太坏。
或许是吧。
火车开动了好一会儿，中年妇人怀中的孩子依旧哭闹不停，她有些尴尬地瞥了一眼庄觉的脸色，生怕看到嫌弃和厌恶，却发现庄觉不知何时已经戴上了耳机，正闭眼假寐。
庄觉其实没有睡着。
他在想转学的事。
再过一周就是高二上学期开学的日子，而庄觉即将作为转校生，转回怀城一中读完高中剩下的两年。
这个决定来得突兀，连庄觉的爸妈都感到一阵不可思议。
“怎么突然要转回怀城读书？”
庄觉的妈妈卫茗雪不解地看着自己这个不声不响就做好决定的儿子。
十七岁的庄觉早就长得比他爸爸还要高了，她一米六五的个子，必须仰着头才能和一米八五的庄觉对视。
“滨城高中教育资源那么好，年年都出三四十个清北苗子，高一第一次开家长会的时候，你们班主任就和我说他很看好你的。”
相比之下，怀城一中哪怕是怀城最好的高中，这么多年来每年上清北的人数也就那么小猫两三只。
虽然卫茗雪相信以庄觉的自觉，就算回怀城读书也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但好学校的资源可不止体现在师资上。
“外婆之前不是病了么，你忙工作走不开，我回怀城读书正好还能替你照看外婆。”庄觉坦然地道。
听了这个理由，卫茗雪一时哑然。
一个月前，庄觉的外婆卫蕙兰女士生了场大病，偏偏她膝下唯一的女儿早在大学毕业后就留在滨城工作，结婚生子，每年只有春节前会回来一趟。
而卫茗雪得到消息后虽然着急上火，但她正在出差途中，也不好不管不顾地撇下工作回去陪护在亲妈的病床前。
好在卫家的亲戚大多都还留在怀城，卫茗雪找上关系最亲近的姑妈一家，请姑妈若是有空，就替她偶尔到医院看看护工照顾得够不够周到。
卫茗雪的姑妈是个爽快人，再加上卫蕙兰毕竟也是她的弟媳，于情于理她都应该答应下来。
更别提卫茗雪还给她的孙子孙女分别发了两个大红包。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直到卫蕙兰出院前，卫茗雪的姑妈每周都会专程去医院一趟。
可也不能总麻烦姑妈。卫茗雪想着等卫蕙兰出院后就给她找个住家保姆。
没想到这件事却遭到了卫蕙兰的强烈反对。
卫蕙兰一个人住惯了，当初卫茗雪让她来滨城养老都不愿意，更别提找个陌生人住进家里照顾她了。
为此，卫茗雪急得嘴巴里连长了两颗溃疡，喝白粥养了大半个月还没好。
庄觉看在眼里，再加上他也担心卫蕙兰年纪大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总有不方便的时候，干脆提出转学，他回怀城替卫茗雪照顾卫蕙兰。
“……这是大人该操心的事，你小孩子好好读书就好了……”卫茗雪沉默半天，还是觉得庄觉留在滨城更好。
“妈，我已经十七岁，不小了。”
说着，庄觉顿了一下，冲他妈笑了笑，含着些许安抚的意味，“更何况在我心里，外婆的事比任何事都重要。”
说句难听话，上了年纪的人过的每一天都是生命在倒数，庄觉不希望为了他虚无缥缈的未来而留下实实在在的遗憾。
总之，母子间一番交流下来，最后卫茗雪拍板同意了庄觉转学的事，顺便利用暑假剩下的一个月替庄觉办好了转学手续。
开学后，庄觉就到怀城一中高二五班上课。
行李早就提前用快递寄到怀城了，庄觉只背了个包就上了火车。
火车的速度慢悠悠的，哐当哐当地在铁轨上晃悠了二十个小时，总算从太阳高照晃到了日落时分，从始发站晃到了终点站。
庄觉走下火车，眼前是怀城车站熟悉的老旧模样，连垃圾桶上经年的锈痕都透着股别来无恙。
噢，同样熟悉的还有车站外出租车司机拉客的大嗓门。
“玉竹县，玉竹县，有没有人要搭车回玉竹县的？”
“洛东县，洛东县，三个人拼车，一个人只要三十块就能走——”
没办法，怀城车站太小了，几十年前建设的时候压根没有给出租车或网约车预留上客区，更不可能像滨城的几个大车站一样，秩序井然地让车子进入地下停车场，而乘客看着硕大的电子显示屏，就能得知自己要搭的车来了。
但当一个胡子拉碴的司机站到两个年轻女孩面前，不依不饶地问她们要不要打车回家，哪怕被拒绝也不肯离开时，庄觉皱了皱眉，还是走上前。
“小云姐，没想到这么巧，竟然在车站碰到你和你朋友了，我也今天回来怀城，要不要一起走？”
庄觉的语气十分自然，好像他真的认识她们似的。
两个年轻女孩本来被陌生男人拦住就有些害怕，一直紧紧拉着对方的手，这下突然冒出一个长相帅气的男生对着她们喊姐，顿时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
好在其中头发稍短些的那个女孩倒是有些机灵，很快便反应过来这是庄觉在为她们解围。
她点了点头，一边拉着自己闺蜜的手一边躲到庄觉后头，“呀，你不是小芳的弟弟吗？走走走，我们跟你走，正好也好久没去你家见你姐了。”
司机闻言，有些狐疑地盯着庄觉，显然对庄觉和两个女孩认识这事半信半疑。
但庄觉一米八五的大高个在这座南方小城可不常见，即使司机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悻悻地看着他们走远，不敢多做纠缠。
庄觉感受到身后如芒在背的目光，依旧面不改色地带着两个女孩一路走到了马路对面。
直到确认司机放弃了，没有要追过来的打算后，庄觉这才停下了脚步。
“谢谢你啊，小帅哥。刚刚要不是你及时出现，我们俩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两个女孩一脸感激地向庄觉道谢。
“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庄觉摇了摇头，婉拒了她们一起打车送他回家的好意。
没想到短发女孩不死心，即使被拒绝也十分热情地道：“看你脸这么嫩，你是不是还在读高中啊？我有个表妹在怀城二中读高三，你呢？你是哪个高中的？”
“我是怀城一中的。”
听到怀城二中的名字，庄觉暗地里松了口气。幸好，看来他不用谎称自己是别的高中的学生了。
“这样啊。”短发女孩有些遗憾。
如果庄觉也是二中学生的话，她就能顺理成章地以介绍表妹给他认识的理由加上他的联系方式了。
不过庄觉看着就像学习很好的样子，怀城一中又是本地最好的高中，若他说他不是一中的学生，那才令人惊讶呢。
“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庄觉礼貌地向两人道别，打算在路边找一辆干净点的共享单车，就这么一路骑回卫家老房子所在的紫荆花街道。
可惜庄觉找了半天，发现他能够找到的寥寥几辆共享单车不是车垫子上贴着不堪入目的小广告，就是刹车坏了压根没法骑。
无奈，庄觉只好越走越远，不知不觉中竟渐渐靠近了怀城唯一的一条江，怀江。
虽然称作江，但在怀城本地人眼里，怀江更像是一条大一点的河。
时常有人提着鱼竿和水桶，往江边一坐就是一整天。
如今庄觉走在江边的步道上，还能看到几张小小的黑色折叠椅散落在发白的堤上。
徐徐的微风从江面上吹来，把落下的晚霞吹散，就这么波光粼粼地洒入庄觉的眼底。
庄觉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欣赏了好一会儿落日余晖下平静的江景，仿佛整个人也跟着一起沉静了下来。
说起来，尽管庄觉几乎每个寒暑假都会回怀城住一段时间，但他每每出了车站，便径自坐上提前在手机上打好的网约车，直奔目的地。
偶尔透过车窗往外瞥去一眼，长长一条缎子似的怀江便被高高垒起的砖瓦挡在了身后。
所以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靠近怀江边。
就像他第一次决定慢悠悠地骑车回到卫蕙兰住的老房子，顺便认真地瞧一瞧这座回忆中总是灰扑扑的城市。
“救命……”
“救……命……”
断断续续、忽远忽近的求救声突然传入庄觉的耳中。
他一下从自己的思绪中脱身，皱着眉头四下寻找声音的来源。
很快，庄觉意识到声音是从江里传来的。
只见远处的江面上，一颗黑色的脑袋努力往上探了一下，却又在庄觉的眼皮子底下迅速沉了下去。
不好，看样子是有人溺水了。
庄觉抿了抿唇，不假思索地顺着斜坡下到水泥筑成的堤岸上。
当然，庄觉还没有莽撞到直接跳入江里救人。
哪怕他水性再好，贸然进入不熟悉的水域也是非常危险的。到时候他不仅未必能把人救上来，说不定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思及此，庄觉快速地扫了一遍长长的堤岸上除了黑色折叠椅外还有没有其他方便救人的东西。
没想到还真让庄觉找到了一根两米多长的树枝。
它静静地躺在一张黑色折叠椅旁，身上本该斜逸的细枝统统被削了个干净，最细的尖端处还绑了一条鱼线，想来应该是哪个钓鱼的人把它当做了野生鱼竿使。
情况紧急，就先让他借用一下了。
庄觉跑过去拿起树枝，比划了下应该没问题，至少不会轻易折断，接着他找到离溺水者最近的位置蹲下来，开始尽可能地把树枝往水里够。
一边够，庄觉一边对着江面喊道：“可以看到这根树枝吗？你抓着它，我这就把你拽上来。”
像是听见了庄觉的话，下一秒，探入水底的那一部分树枝陡然往下一沉，仿佛被一双手牢牢地抓住了似的。
庄觉心下一松，想着能抓住就好，能抓住树枝他就能把人给拽上来了。
不曾想，一股难以抵抗的力量忽然从水下传来，猝不及防之中，庄觉的身体骤然失衡，整个人直接跌入了冰冷的水底。
一切发生得太快，大脑宕机了好几秒，好在庄觉游泳多年，早在入水的那一刻便本能地屏住呼吸，划动四肢往上游去。
可惜庄觉踢出去的腿没能收回来。
一只干枯的手从底下伸出，牢牢抓住了庄觉的脚踝，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都捏碎。
什么东西？庄觉低头往身下看去。
冷不丁便对上了一双闪着恶意的眼睛。
意识到庄觉发现自己了，她，不对，撇去那头黏腻凌乱的长发，他的嘴唇周围长了一圈茂密的胡子，十有八九应该是个男性才对。
他朝庄觉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又张了张嘴，无声地道：
不好意思，你就乖乖留下来当我的替死鬼吧。
替死鬼？通过口型辨认出这句话的庄觉飞快地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哪怕从小在繁华的滨城长大，封/建/迷/信理应离这里的人们很远才对，然而庄觉却依然从同学的嘴里听说过类似的传闻，什么必须找到替死鬼才能投胎转世的水鬼，还有半夜走在路上听到有人在背后喊你千万不要轻易回答之类的。
彼时庄觉听了只是笑笑，觉得这些老掉牙的鬼故事大概只是有一些人因为太无聊，才故意编出来吓人取乐而已。
如果世上真的有鬼，那岂不是每天都有奇怪的事情在发生？
可庄觉从小到大，一件怪事都没遇到过——非要说的话，庄觉五年级的时候倒是陪怕鬼的表弟看过一段时间的《走近科学》。
当时表弟吓得把头躲在抱枕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紧张地盯着电视机。
庄觉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倒是看得很认真。
等到节目的最后，专家们揭露了所有看似诡异的事件背后其实都有着令人啼笑皆非的原因，庄觉还一脸认真地看向表弟，“果然，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
因此这会儿庄觉觉得比起水鬼，身下紧紧抓着他的人更像是一个躲在江里，故意假扮溺水者，引来无辜路人进行犯罪的变态杀人犯。
无论如何，庄觉都不可能让他得逞。
也不知道这个杀人犯怎么想的，或许是太过胸有成竹，只抓住了庄觉一只脚。于是庄觉利用另一只没被抓住的脚，狠狠踹到杀人犯的脸上，试图让他因为吃痛而选择放开手。
在怀江江底呆了十几年都没能离开的水鬼也没想到庄觉的胆子这么大，竟然对一只鬼动手动脚！
偏偏水鬼除了力气大一点，能在水底自由来去之外，还真没什么特别的能力。
哦，不对，还是有的。那就是水鬼不怕痛。
毕竟他死都死了，甚至不再需要呼吸，又怎么还会保留有痛觉呢？
所以庄觉的这一脚对水鬼来说完全不痛不痒，他还顶着有些被踹歪的脸，继续贱兮兮地对着庄觉笑。
他是不用呼吸了，但身为人类的庄觉要啊。
他只要这样抓着庄觉不让他上岸，庄觉迟早会活活憋死在水里。
庄觉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干脆转动身子和水鬼在水中扭打起来。
从外表上看，庄觉个高腿长，盘靓条顺，可他也不只是个光有皮囊的花架子。
小时候，庄觉正儿八经上过几年跆拳道的兴趣班，后来也一直保持着锻炼的习惯。倘若水底不是水鬼的主场，他还真不一定困得住庄觉。
但话又说回来，和一个人类缠斗得有来有回也太丢水鬼的面子了吧。
如果不是庄觉太难缠，水鬼早就拖着他往更深的地方沉了。
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了，庄觉身上竟然还有挣扎的力气，即使是水鬼也忍不住想问，这还是人类吗？
好在庄觉确实是一个普通人。
在水下待得太久，他的眼前渐渐开始变得模糊，脑子也不太清醒起来。
他要就这么死了吗？庄觉脑中恍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
他才十七岁，人生还没来得及展开。
他还是家里的独生子，一旦出事，卫茗雪这个年纪再怀孕跟一只脚直接踏入鬼门关没有区别。
还有外婆。
卫蕙兰的心脏本来就有点小问题，前年才刚做了搭桥手术。若是她得知外孙在怀城的车站外溺亡，恐怕又要被救护车拉到医院去。
更多亲近且熟悉的面孔在庄觉的眼前依次浮现，可庄觉却慢慢地停下了动作，只知道努力地伸着手往上够，仿佛这样就能离水面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真的有离水面近一点吗？那为什么一直有往下坠落的感觉呢？
遗憾的是，现在的庄觉已经没法再去思考这件事了。
以至于突然有一只白皙的手穿过江面，拉住庄觉，一把将他拽上去时，庄觉根本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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