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醒酒汤 ...
-
掌心的包装纸被他捻成团,紧握住,喉间卡着,迟迟没回答沈郦清的问题。
车内只剩轻微的晃荡声,沈郦清面色凌厉,这短暂的沉默反而惊得她坐直,身子几乎要转过去。
“回答我。”
“是不是喜欢她?!”
她仿佛旁若无人,无视司机的存在,直接在车内质问裴知予。
裴知予嘴线绷直,车内的压迫感直线飙升,倒退不停的街景,以及两人静止不动的对视。
他没有回答。
他竟然没有回答!?
没有否认!
沈郦清瞳孔微张,不可置信,声音变得尖细:
“裴知予!!”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吗?!”
她瞪大双眼,不敢相信后座这个没有否认的人竟然是她儿子!
情绪像熔岩从山洞喷发,她整个身体发烫发抖,呼吸急促!
她在餐桌上和副校长夫人笑谈早恋的孩子不懂事、幼稚的时候,她的儿子在干什么?!
是不是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把心思放在这上面,以至于最近才会频繁的顶撞他爸爸?
“你…”,沈郦清扶着胸口。
对面那双眼睛看着她,毫无惧怕,似乎已经做好准备面对质问。
这让她更生气!
“你到底在什么!!”
“你怎么会和别的孩子一样,一样这么幼稚?!”
车内一冷一热,沈郦清的话语如雨点般落下,司机陈叔皱紧眉头,仿佛也受到了攻击,加快油门。
车子在裴氏公馆门口停下,沈郦清抹掉眼泪,开门下车。
“我真没想到你居然真的会和那些学生一样,在这个时期出这种岔子?!”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知不知道我和阿竼对你的期望?”
裴知予带着巧克力盒下车,沈郦清紧随其后。
质问滔滔不绝,两人身后是即将消失殆尽的晚霞,夕阳只剩三分之一隐没。
沈郦清的后脚跟被高跟鞋磨疼,她忍不了,走快两步,一把拽过他手里的巧克力盒子。
“把这个带回家干什么——?!”
裴知予眼眸一变,手握紧,欲躲开,没想到沈郦清抓住盒子就不放手,恶狠狠地一咬牙,铁了心要毁了它!
再一使劲!
‘嘶’的一声,纸盒合她心意的断成两半,里头的巧克力哗啦啦掉在地上。
一双黑眸一沉,终于被情绪侵占。
“我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吗?!”
“我连喜欢一个人!连有感情的权利都不可以有吗?”
平日里清润的声线染上怒音,喉结滚动一下,那些憋着的话倾泻而出,眼眸坚定:
“是。”
“我就是喜欢她。”
他早就喜欢她。
从杏坛里第一次见,她对他笑,他就喜欢她。
沈郦清觉得儿子疯了,竟然愈演愈烈!
“喜欢能怎么样?这重要吗?”
“你们之间没有任何可能,你未来的路清晰明了,甚至还不会留在敦海!你们是不可能的!”
“把重心转移回你该放的地方!”
沈郦清像握着剪刀的园丁,将任何她能想到的可能的藤蔓全数剪清!
这个年纪的孩子,见了一点小情小爱,就像饿久了的鬣狗,连基本的理智都会消失殆尽,不将任何一点可能性掐灭干净,他们是不会轻易放弃。
但裴知予没有反应,他弯腰捡地上的巧克力,脸隐入黑暗,情绪瞬间收放自如,声色又恢复平淡疏远的样子。
“嗯。”
“我的喜欢只是喜欢。什么也不会有,你不必担心。”
*
裴竼外出应酬,裴府晚饭做的依旧如往常一样丰盛,但裴知予没吃几口,全程心思飘忽,起身道了个晚安就离开餐厅。
他在长廊走,一遍遍想起在她桌上看到的瀚央美院宣传册。
他进房关门,桌上还亮着的昏黄小灯一颤一颤,像他此刻一样纠结摇晃。
沉默中,他收起床柜上的旧照片、肖像画,将它们锁进书桌下的柜子。
但没一会他的指尖附上桌上的院校报考书,不知不觉就翻到了有瀚央美院的那一页。
眼眸扫过,瀚央与清北前头是一致的津北市。
楼下,大厅。
沈郦清搀着摇摇晃晃喝得烂醉,被人送回来的裴竼。
“帮忙。”
裴竼身子沉得像石头,她的手腕手臂被勒红。
旁边的助理司机见状,赶忙上前扶住人。
“我…我今天!”
裴竼面色潮红,手指在抬起胡乱挥舞,落在沈郦清的脸颊上,他轻佻地笑,“老婆…我今天见了几个……外国客人!!”
“可厉害了!!他们…”
他说到一半,想起什么似的,眼神往楼上看,手一挥:
“走,上楼,裴知予那小子呢?!”
沈郦清吩咐人准备醒酒汤,边扶着他上电梯。
裴竼这个样子肯定不能让他见到儿子,不然保不齐又要吵闹成什么样。
电梯门‘叮’声打开。
但裴知予却像突然酒醒一般,甩开人手就径直过去,手在门板上用力拍!
“裴知予——给老子开门!”
“老子有话找你谈!”
沈郦清见状跑过去,还是没拦住。
门开了。
裴竼的眼神在裴知予脸上身上扫过。
这小子竟然高了不少,不知道是他喝晕了头还是如何,他站在门前,宽肩挺拔的,竟将门后的卧室挡得严严实实。
他眉头轻蔑一挑,眼里闪过不耐。
再过几年,岂不是想骑他头上,就骑他头上了??
裴竼目光落在他手上的书,一把粗暴躲过,看到上面的字眼。
“大晚上不睡还看什么呢——?”
“清北?”,他哼笑一声,酒臭四溢,推开人进房大咧咧坐下。
“几年前的要求了。现在早就变了!”
“老子今天见了几个外国客人,等高考结束…你立马就给我出国!”
“学艺术现在谁还在国内学…?!天真!”
“最近就准备起来,什么…雅思,什么该准备的材料赶紧的!一天天不知道在家里学校鬼混什么!”
他越说越上头,眼神变得狠厉,对跟前人下命令:
“听到没有?”
但那人被他推开后,站在门前一侧,一动不动,他尽力对过去,竟看到他不说话,还直直就这么看着他。
像有什么不满。
“听到没有?!”
他气红了脸,握着椅背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手一抬,在那个比自己高些的脑袋上用力一挥。
一声闷响!
在场人大惊失色,但都不敢出声,只有沈郦清惊叫一声,跑上去。
裴知予垂头,后脑勺麻木。
地板散落的灰色院校书敞开,记录清北与瀚央美院的那一页变得曲皱,纸张出现撕裂。
他盯着纸张,竟不觉后脑勺疼,倒是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
“你爸喝多了,没控制住力气。”
沈郦清拆开一只棉棒,打开碘伏盖子,浸泡后小心翼翼点在裴知予右脸上的划痕。
裴竼挥手时指甲划到他的脸侧,划破了皮。沈郦清就不能再坐视不管,赶紧叫上后面的助理司机上前拦住。
再把人带到隔壁主卧。
裴竼在房间里大吵大闹,后面醉得实在没力气,终于睡着。
沈郦清处理完脸侧的,又让他转过身去,扒开发丝看后脑勺是否有伤口。
“他虽然严厉…但说的并不是没道理。”
“小裴,妈妈说过了,你的那些心思考虑得还不够远,未来你要出国学习,要一门心思放在拿先锋奖上。”
“你们的人生差异太大了。”
她说完,屋里恢复安静。
没人回答她,但她触碰到儿子的背脊时,能够感受到因情绪而明显僵硬起来的躯体。
沈郦清深吸一口气,长长叹出。
“不要看到别人如何,就想着去效仿。言诺的父母我见过几次,他的父母和你爸爸一样,对于他的未来考虑得非常谨慎长远。”
“其中不乏未来的事业、以及联姻对象。”
“幸好你没有做出那两个孩子那样冲动的事情,这些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的。”,沈郦清松开手,垂眸将医药箱收拾好,拍了拍裴知予的肩膀。
“但妈妈相信你,收拾好心情,做出正确的选择。”
她眼眸停在他侧脸的创可贴上,生出几分怜悯,走去床头将灯关掉。
“早点休息,儿子。”
门吱呀关上。
裴知予将床边坐得陷入深深一角,他的眼睫颤动,手掌缓缓摊开。
露出正中摆的一颗锡纸包草莓白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