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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归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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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灵山在北境边陲,山势险峻,终年云雾缭绕。山中有个不成文的传说:每逢二月二龙抬头,家家户户都要给孩童剪去一绺头发,用红绳系好挂在门前的老槐树上,祈求一年平安顺遂,龙神庇佑。
灵韵趴在自家院墙上,看着山下村庄里升起的袅袅炊烟。
今日又是二月二。
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上,已经挂满了红绳系着的发绺,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远远望去像一树火红的花朵。孩子们在树下追逐打闹,大人们站在一旁笑着说话,偶尔有妇人端出刚蒸好的龙须糕,香气能飘出半里地。
灵韵摸了摸自己垂到脚踝的长发。
乌黑如瀑,光滑如缎,却从来没有人为他修剪过。父亲说,这头发是他天生灵气的象征,剪不得。可灵韵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他家住在山上,父亲整日忙着采药打猎,母亲早逝,没有人记得这些琐碎的习俗。
“灵韵!下来吃饭了!”
父亲在屋里喊。
灵韵应了一声,却磨磨蹭蹭又看了好一会儿,才跳下墙头。
饭桌上摆着简单的糙米粥和腌菜。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常年上山下山的劳作让他皮肤黝黑粗糙,背也有些佝偻。但他看向灵韵的眼神总是亮的——那是一种混杂着期望与焦虑的复杂光芒。
“多吃点。”父亲把碗里仅有的几片肉夹到灵韵碗里,“下午有客人来,你收拾收拾,别让人看了笑话。”
“客人?”灵韵抬头,“什么人?”
“不知道,说是路过的。”父亲顿了顿,“但我看他衣着气度不凡,周身还有灵光环绕,许是……仙门的人。”
仙门。
这两个字让灵韵心头一跳。
他知道父亲一直盼着什么。从他记事起,父亲就教他认字读书,教他辨认草药,教他打坐调息——虽然父亲自己并不懂真正的修炼法门,只是照着不知从哪弄来的残破古籍瞎琢磨。
“如果真是仙门的人,”父亲声音低了下去,“灵韵,你要好好表现。这是咱们家唯一的机会。”
灵韵点点头,默默扒着碗里的粥。
他不知道仙门是什么样,也不知道修道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父亲为了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午后,客人来了。
是个身穿素白长袍的年轻男子,赤着脚,风尘仆仆。他站在院门外,手中握着一根碧色的竹杖——不,那不是竹杖,仔细看去,竟是一支通体碧绿的毛笔。
“路过此地,可否讨碗茶喝?”他声音温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父亲忙不迭地将他迎进门,端出家里最好的茶叶——其实也只是些粗制的山茶。可那男子并不嫌弃,接过茶碗细细品味,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扫过这间简陋的屋子。
“这位……仙长,”父亲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不知仙长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我只是个过路的。”男子放下茶碗,“谈不上仙长。”
可父亲不信。他死死盯着男子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淡金色光晕——那是灵气充沛到极致才会自然外放的现象。凡人看不见,可父亲这些年翻遍古籍,多少知道些门道。
“灵韵!”他朝里屋喊,“出来见客!”
灵韵从屋里走出来。
他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长发用一根草绳松松束在脑后,却仍有一大截拖在地上,沾了些尘土。他有些局促地站在那儿,手指绞着衣角。
男子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既不审视也不评判,只是很认真地看。灵韵却觉得,那目光好像能看透一切——看透他渴望下山玩耍的心思,看透他对仙门的茫然,看透他内心深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
“孩子多大了?”男子问。
“十、十二了。”父亲抢着回答,“这孩子从小聪慧,三岁能认字,五岁能背诗,七岁就能帮着辨认草药了。而且他天生灵气充沛,您看这头发——”
“如果给你一座山,”男子忽然打断父亲的话,看向灵韵,“山上鸟语花香,有吃不完的野果,喝不完的清泉,你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是——”
他顿了顿:
“你不能下山,不能与任何人接触,只能独自修行,独自生活。你愿意吗?”
灵韵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父亲。父亲正紧张地盯着他,眼中写满了“快答应”三个字。
可灵韵不想答应。
他不想独自一人待在山上,哪怕那座山再好。他想下山,想和村里的孩子们一起玩耍,想一直陪着父亲。
但他不能这么说。
他知道父亲为了培养他付出了多少,知道这个家唯一的希望就是他能拜入仙门,出人头地。
所以他低下头,轻轻点了点。
“愿意。”
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男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父亲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久到灵韵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终于,男子站起身,朝父亲拱了拱手:
“抱歉。”
父亲脸色一变:“仙长……这是什么意思?”
“修道一途,最重要的便是明心见性,知行合一。”男子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这孩子聪慧不假,灵气也有,可他从小心性就被束缚,习惯了违背本意去迎合他人。这样的心性,日后修炼到高深境界,极易滋生心魔,走火入魔。”
他看着灵韵,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怜悯: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修道,是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你、你胡说!”父亲激动起来,“他还小,不懂事,我们做大人的当然要为他谋划!你凭什么说他心性不好?凭什么说他会走火入魔?修道不是不论出身吗?怎么,你看不上我们家穷?嫌我们住在山上?”
他越说越急,脸涨得通红:
“隔壁王家那孩子,从小痴痴傻傻,连话都说不利索,前年不也被仙门收走了?我家灵韵比他聪明十倍、百倍,凭什么就不行?”
男子静静听着,等父亲说完,才缓缓开口:
“修道从来论心,不论出身。家主应当着眼的是自己的当下,而不是总将目光看向他人。他人过得如何,说到底与你何干?又与这孩子何干?”
父亲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告辞。”
男子又是一拱手,转身离去。
他走得很慢,赤足踩在泥土路上,留下浅浅的脚印。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下,从怀中取出那支碧色的毛笔,握在手中看了很久。
“修道之途,苦多难多。”他轻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也许做个凡人才是最幸福的。”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竟如一阵清风般飘然远去,转眼就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父亲呆立在院子里,像一尊石像。
灵韵站在他身后,看着男子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失落,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日之后,尧芄继续西行。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白天赶路,夜晚随便找个山洞或树下歇息。怀中的玉盒始终温热,像是在积蓄着某种力量。
他经过了许多地方。
见过战乱后重建的村庄,见过瘟疫中相互扶持的邻里,见过洪水退去后在废墟上重新播撒种子的农人。人间百景,人世百苦,他都一一走过,一一看过。
可眼中那片青色,始终没有褪去。
直到某一日——
他心头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波动。
不是疼痛,不是悸动,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像是小猫用肉垫轻轻挠手心那样的痒痒感。那感觉来自很远的地方,却又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尧芄停下脚步,闭上眼睛仔细感受。
波动传来的方向……是南方。
是青山镇的方向。
他猛地睁开眼,转身朝来时的路奔去!
风在耳边呼啸,树木在身旁飞速倒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去,不知道那波动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必须回去。
越快越好。
日夜兼程,不眠不休。
三日后,他回到了青山镇。
镇子还是那样,萧条冷清,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人影。他没有停留,径直朝着波动最强烈的方向——镇南那座废弃的小破庙奔去。
心跳得越来越快,快到几乎要撞碎胸膛。
近了,近了。
破庙出现在视野里。
还是那副破败的模样——墙体倾颓,屋顶塌了大半,门扉朽烂歪斜。可这一次,尧芄却在那片破败中,看到了一缕微弱的、几不可察的蓝色光晕。
光晕从庙里透出来,在黄昏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
尧芄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突然不敢再往前了。
害怕是幻觉,害怕是错觉,害怕走过去发现什么都没有,那缕光只是夕阳的余晖,只是自己太过渴望而产生的妄想。
他在庙门外站了很久。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星子一颗一颗爬上夜空,那缕蓝光在黑暗中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明亮。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那道已经枯朽的门槛。
庙里空荡荡的。
蛛网密布,尘埃堆积,房梁上长满了黑色的霉斑。香案倒在地上摔成几截,神像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台座。
什么都没有。
尧芄站在原地,看着这片废墟,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果然是错觉。
他苦笑着摇摇头,正要转身离开,脚下却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手腕不小心碰到一块断木,粗糙的木刺划破了皮肤,渗出血珠。
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正要起身,眼角余光却瞥到了一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颜色——
绿色。
鲜嫩的、充满生机的绿色。
尧芄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在倾倒的香案后面,在厚厚的尘埃下面,在那片死寂的灰色废墟之中——
一株幼苗破土而出。
只有两片嫩叶,细弱的茎秆微微弯曲,却顽强地向着从屋顶破洞洒下的月光伸展。叶片是那种最纯净的翠绿色,叶脉中流淌着淡淡的金色光点,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光芒。
尧芄跪倒在地,双手颤抖着伸向那株幼苗。
他想碰,又不敢碰,怕一碰它就碎了,怕这又是一场梦。
指尖在离叶片一寸的地方停住。
他看见叶片上挂着一滴露珠——不,不是露珠,是他刚才跌倒时溅落的血珠。鲜红的血珠在翠绿的叶子上滚动,摇摇晃晃,最终滑落,渗入泥土。
而就在血珠渗入的刹那——
幼苗轻轻颤了颤。
两片嫩叶舒展了一些,茎秆挺直了一些,叶脉中的金色光点流动得更加欢快了。
尧芄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幼苗旁边的泥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跪在那里,看着这株刚刚破土、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幼苗,却觉得心中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
像是漂泊多年的孤舟终于找到了港湾。
像是远行千里的候鸟终于看见了归巢。
他伸出手,这一次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用最轻柔的力道,触碰那两片嫩叶。
叶片很软,很凉,却带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我找到你了。”尧芄轻声说,声音哽咽,“我终于……找到你了。”
月光从破洞洒下,将他和幼苗笼罩在一片银辉中。
庙外,夜风拂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庙内,少年跪在尘埃中,对着那株幼苗泪流满面。
人间百景,人世百苦。
他走过千山万水,看过悲欢离合,受过背叛欺骗,尝过绝望痛苦。
可那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此刻,此刻他终于明白——
这世间所有的路,所有的苦,所有的等待与寻找,都只是为了这一瞬间。
为了找到你。
为了能和你一起,看接下来的每一天。
尧芄抹去眼泪,从怀中取出那只玉盒,轻轻打开。
盒中的果实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捧温润的泥土。他将泥土小心翼翼地捧出来,在幼苗周围围成一个小小的土圈。
然后他坐下,背靠着倾倒的香案,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株幼苗。
看着它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看着它叶脉中的金光缓缓流动。
看着这个刚刚开始、却已经等了太久太久的——
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