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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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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芄张了张嘴,想反驳莫问那句尖锐的“你什么都不知道”,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莫问说得对。
他在仙门这些年,除了按部就班地完成那些分配下来的、或琐碎或危险的任务,剩余的全部心神,几乎都系在了师父青君身上。师父何时出关,何时下山,何时归来,身上是否有伤,是否疲惫,是否需要什么……这些细碎的日常,填满了他的整个世界。他像一只绕着固定轨迹旋转的小小星辰,目光所及,只有那一轮清冷的“月亮”,从未想过要去探索“月亮”之外的、更广阔也更幽暗的星空。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在仙门看似边缘、不起眼的弟子,身上会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更没想过,自己竟会成为开启某个禁忌之地的“钥匙”。
一种荒谬而沉重的无力感,混合着对自身无知的羞耻,瞬间淹没了他。
就在这时——
“噗——!”
上方传来一声清晰的、令人心颤的闷响!
尧芄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半空中那场激烈的白黑对决,已然分出了暂时的胜负。
苏洄长老那件靛青色的袍服,此刻已破碎不堪,染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和焦痕。他身形踉跄,方才那雷霆万钧的气势早已不复存在,动作明显迟滞了许多,呼吸粗重,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显然是强弩之末。
而他对面的龙丘离,却依旧好整以暇。那些黑色的锁链在他周身如同活物般舞动,将苏洄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一一化解。他甚至没有动用太多力量,仿佛只是在戏耍一个拼尽全力的困兽。
就在苏洄一招用老、气息转换的瞬间,龙丘离眼中寒光一闪!
一条原本游弋在侧的漆黑锁链,骤然绷直,如同毒蛇出洞,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抽击在苏洄仓促回防的护体灵光之上!
“咔嚓!”
护体灵光应声碎裂!
紧接着,锁链末端如同活物般猛地一蹿,重重击打在苏洄的胸口!
“噗——!!!”
苏洄如遭重击,口中鲜血狂喷,身形如同断线的风筝,从半空中斜斜坠落,“砰”地一声重重砸在距离尧芄不远处的沙滩上,溅起大片泥沙!几滴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鲜血,甚至溅到了尧芄的脸上。
尧芄呆呆地抬手抹了一把脸,看着指尖刺目的鲜红,大脑一片空白。
苏洄长老……输了?
那个总是威严强大、仿佛无所不能的戒律堂首座,竟然……败了?还败得如此彻底?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他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依旧僵立不动的师父青君。
青君的状况,看起来比苏洄更加糟糕。他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死死钉在原地,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那张总是清冷无波的脸,此刻惨白得如同最单薄的宣纸,更可怕的是,他的眉心印堂处,竟然隐隐浮现出一层不祥的青紫色!那颜色如同淤积的毒血,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蔓延开来。
一切都昭示着,他们赖以倚靠的屏障,正在迅速崩塌。仙门的防线,师父的守护,乃至他们自身渺小的希望,都如同沙堡,正在被名为“龙丘离”的黑暗潮汐,一寸寸无情地吞噬。
“都什么时候了还愣神?!!”
一声带着痛楚与暴怒的低吼,将尧芄从绝望的呆滞中猛然拽回!是莫问!他不知何时挣扎着半坐起来,伸出那只尚且完好的手,狠狠拽了一下尧芄的头发,力道之大,疼得尧芄龇牙咧嘴。
“听着!”莫问的声音嘶哑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现在,立刻,把‘钥匙’给我!我或许……还能想办法,救你们一命!”
他死死盯着尧芄的眼睛,语速飞快,如同最后的审判:
“或者,你就继续在这里发呆!眼睁睁看着你师父死!看着仙门覆灭!看着你师父背负着‘引狼入室’、‘守护不力’、甚至‘勾结魔族’的千古骂名,永世不得翻身!!”
“选!快选!!!”
莫问的话,如同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从尧芄头顶狠狠浇下,让他瞬间打了个激灵,从脚底板凉到了头发丝!
千古罪人……师父?
不!绝对不行!!
“不能!”尧芄几乎是本能地嘶吼出声,声音因恐惧和决绝而变形,“师父不能死!他不能变成那样!!”
他绝不允许,那个将他从泥泞中抱起、给予他温暖与安身之所、如高山般沉默可靠的师父,落得那样的下场!
“好!”莫问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艰难地动了动被枷锁束缚的手臂,不知从身上哪个隐蔽的角落,竟“当啷”一声,弹出了一把巴掌长短、通体黝黑、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只在刃口处泛着一点幽蓝寒光的匕首!
那匕首样式古朴,甚至有些简陋,但甫一出现,周围阴冷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瞬,仿佛连那些无形的怨憎之气,都对它有所忌惮。
莫问用尽力气,将匕首抛到尧芄脚边的沙地上,声音冰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钥匙’……就在你心脏里。靠右,约三寸深处。”
他看着尧芄瞬间瞪大的、写满难以置信的眼睛,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如何切开一个果子:
“只要你手够稳,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精准地切开皮肉,避开主要血脉,触碰并取出那东西……你不会立刻死。”
尧芄低头看着沙地上那把泛着幽光的黑匕首,又抬头看看莫问那双写满“别无选择”的眼睛,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说得这么简单,你怎么不自己来?”
莫问闻言,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弄和一种破罐破摔的恶意:
“你放心让我这个魔族,把刀插进你的心口?嗯?只要你放心……我现在就动手。”
尧芄语塞。他当然不放心。可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颤抖着手,弯腰捡起了那把冰冷的黑匕首。触手沉重,寒意刺骨,仿佛握着一块万载寒冰。他紧紧攥住匕首,指节用力到发白,抬起头,直视莫问,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声音干涩:
“我……如何能相信你?”
“相信你拿到‘钥匙’后,真的会救我们,而不是……自己逃走,或者用它做别的?”
莫问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问题,他扯了扯嘴角,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表情显得格外狰狞:
“信任?哈……都到了这一步,你还在跟我谈‘信任’?有意义吗?”
他猛地咳嗽了几声,咳出一些血沫,眼神却异常清醒而锐利:
“要么,我们一起死在这里,被龙丘离吸干神魂,碾成齑粉,成为他无边怨憎的一部分!”
“要么,赌一把,取出钥匙,或许还能拼出一线生机!至少……能让你师父,暂时摆脱那该死的‘怨憎境’!”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半空中那个正在缓缓逼近、脸上表情依旧变幻不定的龙丘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源自本能的恐惧:
“你以为……龙丘离会放过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吗?他被囚禁在魔域最深处百年!日夜被万鬼啃噬神魂!连自己原本的样貌、甚至一部分自我,都早已被怨憎恨意吞噬、扭曲!他现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由最纯粹的毁灭欲望构成的‘疯魔’!”
“别说你们仙门怕他……我们魔族,但凡是知道点内情的,哪个不是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染上一丝半毫?!”
“跟他讲道理?求饶?没用!他现在只想把所有人都拖进他的‘怨憎地狱’,品尝和他一样的痛苦与绝望!”
莫问的话,像最后一块砝码,压垮了尧芄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他再次看了一眼不远处气息愈发微弱、印堂青紫蔓延、仿佛随时可能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师父。
不能等了。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决绝!不再看莫问,不再看周围炼狱般的景象,甚至不再看半空中的龙丘离。
他低下头,双手握紧了那把冰冷的黑匕首,锋利的刃尖,对准了自己心口靠右的位置。
师父……对不起。阿尧可能……要先走一步了。
他闭上眼,狠狠一咬牙,双手用力,将匕首朝着自己的心口,猛刺下去!
预想中皮开肉绽、鲜血喷涌的剧痛并未立刻传来。
相反,在匕首尖端刺破皮肤、没入肌肉的刹那——
“嗡——!!!”
一缕纯净、温暖、如同初生朝阳般、却又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威严的金色光芒,猛地从他心口的伤口处迸发出来!
那金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与污秽的神圣气息!瞬间照亮了尧芄苍白的脸,也照亮了周围一小片昏暗的沙滩!
紧接着,匕首的尖端,似乎触碰到了某种硬物!
不是骨骼,也不是脏器。
那是一种……温润、坚硬、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生命律动的奇特存在。它似乎就在心脏旁边,紧密相连,却又独立存在。
“这是……”尧芄愕然睁眼,看着心口那缕越来越盛的金光,以及匕首传来的清晰触感,大脑一片空白。
真的有东西?!
莫问没有骗他?!
短暂的震惊过后,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眼中狠色一闪,双手再次用力,就要将那匕首继续推进,将那所谓的“钥匙”彻底剜出!
然而——
一只修长、冰冷、却带着难以想象的坚定力量的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抓住了他握着匕首的手腕!
那手上沾染着尚未干涸的血迹,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骨节因为用力而凸起,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熟悉的、带着淡淡青竹冷香的气息,混合着一股浓烈的、令人心惊的铁锈血腥味,扑面而来。
尧芄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他猛地抬起头——
是师父!
青君不知何时,竟挣脱了那“怨憎境”的部分束缚,强行移动到了他的身边!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印堂的青紫几乎要弥漫到整个额头,嘴角不断有暗黑色的、仿佛混杂了某种污秽之气的血液溢出,滴落在他自己的衣襟和尧芄的手上。
他死死抓着尧芄的手腕,阻止他继续刺入的动作,一双原本空洞迷茫的眼睛,此刻虽然布满了血丝,却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焦急与痛楚!
“师父!!”尧芄惊喜交加,却又因为师父此刻骇人的模样而心胆俱裂!
青君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可刚一开口——
“噗——!!”
又是一大口浓稠的、近乎纯黑的血液,从他口中狂喷而出!那血液落在地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冒起阵阵带着恶臭的黑烟!
他抓住尧芄手腕的力道,都因此虚弱了几分。
“别……动……”青君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心血。
然而,他话未说完,气息便急剧衰弱下去,眼神又开始涣散,似乎随时会重新被那无边的痛苦与幻象吞噬。
“没时间了!!”莫问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厉声喝道,“钥匙马上就要触及核心!现在停下,强行拔出来,灵力反冲,内外交攻,他必死无疑!只有顺势取出,以钥匙的力量激发命轮,才可能在这绝境中,谋求一线渺茫的生机!!”
他死死盯着青君,话语如同尖刀:
“青君!你清醒一点!你能护得了他一时,还能护得了他一世吗?!他身上的秘密已经暴露在所有人眼前!从今往后,无论是仙门、魔族,还是那些觊觎命轮力量的势力,都不会放过他!他这辈子,只能活在无穷无尽的追杀与逃亡之中!”
“你既然选择护着他,就不能只想着眼前!你难道要看着他,因为你的犹豫和所谓的‘保护’,未来像丧家之犬一样,在泥泞与黑暗中挣扎,朝不保夕,最终无声无息地死在某条阴沟里吗?!”
“就凭他那点微末的修为和天真的心性,你觉得……他能在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夹缝里,生存下去吗?!”
莫问的话,字字诛心,如同淬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青君本已千疮百孔的心防上。
青君的脸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内心正在进行着无比激烈的挣扎。他想反驳,想怒吼,想说“我会一直护着他”,可看着自己此刻虚弱不堪、连站都几乎站不稳的身体,看着徒弟心口那缕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金光,看着周围不断逼近的死亡阴影……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作更加汹涌的黑色血液,从嘴角不断溢出。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只有痛苦到极致的喘息。
尧芄看着师父这副模样,心如刀绞,刚想开口说什么,手腕却被青君再次用力一捏。那力道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止意味。尧芄立刻闭紧了嘴巴,不敢再刺激师父。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之际——
“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近在咫尺的巨响,轰然炸开!
苏洄长老所在的位置,烟尘冲天!只见无数道由纯粹黑暗与怨念凝聚而成的、边缘如同锯齿般狰狞的黑色利刃,从地下、从空中、从四面八方,骤然刺出,将苏洄刚刚挣扎着撑起的身体,瞬间洞穿!如同一只被钉死在标本板上的绝望飞蛾!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的伤口中迸射出来!这位铁面冷硬的戒律堂首座,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只是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中最后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彻底瘫软下去,生死不知。
而半空中,龙丘离那张脸,此刻如同万花筒般飞速变幻!青君的面容、苏洄的面容、刘恒长老石化前的面容、甚至一些尧芄从未见过、却透着古老与威严气息的陌生面孔……无数张脸在他脸上飞快闪现、重叠、扭曲,最终定格成一种混合了所有负面情绪的、无比诡异的空白!
他缓缓低头,目光如同实质般,投向了下方依旧僵持的三人。
青君在苏洄被重创的巨响中,下意识地抬眼望去,正好对上了龙丘离那张不断变幻、最终定格的脸。
在那一瞬间,青君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似乎在那张空白的、混合了无数怨憎的脸庞深处,看到了某个极其熟悉、却又绝不可能在此刻出现的……轮廓?
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触及了某个被遗忘的、禁忌真相的惊骇,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窜遍他的全身!让他的心神,出现了刹那的、彻底的空白与失守!
而就在这一刹那——
“就是现在——!!!”
莫问眼中精光爆射!他不知从何处榨取出最后一丝力量,竟强行拖着琵琶骨碎裂、丹田被封、枷锁沉重的残破身躯,猛地从地上弹起,如同扑火的飞蛾,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了依旧握着匕首、心神激荡的尧芄!
“呃啊——!!!”
尧芄猝不及防,只觉得胸口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仿佛要将整个灵魂都撕裂开来的剧痛!那柄原本被青君勉强阻止的黑匕首,在莫问这不顾一切的撞击下,终于突破了最后的阻碍,深深刺入,穿心而过!
“铿锵——!!!”
一声清脆得如同金石相击、却又无比诡异的声响,从尧芄的胸口内部骤然响起!
紧接着,一道比之前耀眼十倍、百倍!纯粹到仿佛能净化世间一切污秽、又威严到仿佛能镇压万古邪魔的金色光束,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终于喷发,猛地从尧芄心口的伤口中,爆射而出!直冲天际!
尧芄的脸上,甚至还残留着未曾反应过来的茫然与惊愕。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心口那爆发出通天金光的伤口,仿佛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青君在剧痛和金光爆发的刺激下,猛地回神!他目眦欲裂,嘶吼着伸手,想要再次抓住什么——抓住尧芄,抓住那把匕首,抓住那缕即将彻底脱离的金光……
然而,那只曾经无数次稳稳牵住徒弟的手,这一次,却再一次,徒劳地……
穿过了空气。
抓了个空。
“你们——做了什么?!!”
龙丘离那一直带着戏谑与玩味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从容,变得尖锐而惊怒!他几乎是在金光爆发的瞬间,就化作一道扭曲的黑色闪电,朝着尧芄猛扑过来!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尧芄身体的刹那——
“嗡——!!!”
一股无形却浩瀚无匹的力量,以尧芄为中心轰然爆发!那力量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不容侵犯的、源自更高层次规则的……排斥!
龙丘离的身影,竟被这股力量硬生生阻挡在了尧芄身前三尺之外!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坚不可摧的叹息之墙!任凭他如何催动魔气,如何扭曲空间,都无法再前进分毫!
他那张空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难以置信的震怒表情!
“这不可能……区区钥匙激发……怎么可能引动……”
他的话未说完,便被接下来发生的、更加恐怖的天地异象彻底淹没!
天地,开始逆转!
并非物理意义上的倒转,而是一种规则与秩序的崩塌与重构!以那道通天彻地的金色光束为中心,天空中的浓云开始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暗金色与漆黑交织的漩涡!大地在剧烈震颤,海浪倒卷向天空,无数残破的建筑碎片、尸体、兵刃……都被无形的力量卷入空中,围绕着金光疯狂旋转!
而尧芄的身体,则被那越来越盛、越来越凝实的金光彻底包裹起来。那金光仿佛有生命一般,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比精准的方式,抽丝剥茧般地……分裂、剥离着他的身体!
不是血腥的撕裂,更像是某种本质的、更高维度的“解析”与“重组”。他的血肉、骨骼、经脉、甚至每一缕神魂……都在金光中变得半透明,然后如同碎裂的琉璃般,一点点剥落、消散,化为最纯粹的光点,融入那通天的光束之中。
与此同时,弥漫在整个海滩、乃至更广阔范围内的、那些由龙丘离散发出来的浓郁怨气、憎恨魔念,如同遇到了天敌克星的老鼠,发出无声的、却能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凄厉尖啸,开始疯狂地四处逃窜!
然而,无处不在的金光,如同净化一切的神罚,所过之处,无论是浓稠如墨的怨气,还是狰狞扭曲的憎魔幻影,都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化为缕缕青烟,随即被金光彻底湮灭,片甲不留!
短短几个呼吸间,原本笼罩天地的阴冷与绝望,竟被这突如其来的金色光束,涤荡一空了大半!连空气都仿佛变得清新了几分!
“放肆——!!!”
龙丘离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显然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甚至……触及了他内心深处某种极大的忌惮!
他猛地抬起双手,掌心向上,十指弯曲如钩!
“呜呜呜——!!!”
凄厉到极致的风声骤然响起!以他双掌为中心,两个巨大无比、边缘跳跃着血色闪电的漆黑风旋,凭空生成!风旋之中,传来无数冤魂厉鬼的哭嚎与骨骼被碾碎的恐怖声响!
恐怖的吸力,如同两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攫住了下方幸存的所有人!
“不——!!不要——!!!”
“救我!长老救命啊!!”
“啊啊啊——!!我不想死——!!!”
惨叫声、哭嚎声、求救声瞬间响成一片!无论是伤势较轻的仙门弟子,还是残存的魔族,甚至一些被卷入此地的无辜散修,都在那恐怖的吸力下,身不由己地被拖离地面,如同被卷入漩涡的落叶,朝着那两个漆黑的死亡风旋飞去!
一旦被吸入,瞬间就会被其中狂暴的怨憎之力和空间乱流,碾成最细微的粉末,神魂俱灭!
苏洄长老目眦尽裂!他强撑着被洞穿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如同疯魔般在沙滩上飞掠,试图抓住那些被吸上天空的弟子,将他们拽回地面。
然而,他救了这个,救不了那个。抓住一个弟子的脚踝,另一个弟子却惨叫着从他指尖滑脱,被吸入风旋,瞬间没了声息。鲜血不断从他自己的伤口涌出,他的速度越来越慢,眼中的绝望也越来越浓。
莫问也被这股恐怖的吸力抓住,重伤的他根本无力抵抗,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朝着其中一个风旋急速飞去!玄铁枷锁在空中发出哗啦啦的碰撞声,仿佛死神的催命符。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结局,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下方越来越远的、被金光包裹的尧芄,以及那个徒劳伸着手、却什么也抓不住的青色身影。
然而,就在他即将被吸入那毁灭性风旋的前一刹那——
“框啷啷……框啷啷……”
一种沉重、缓慢、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碾过无尽时空的、金属齿轮缓缓转动的巨大声响,毫无征兆地,在九天之上,轰然响起!
那声音如此宏大,如此威严,如此……不容置疑!瞬间压过了风旋的呼啸、冤魂的哭嚎、乃至所有人的惨叫!
所有人,包括正在疯狂杀戮的龙丘离,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骇然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被金色光束撕裂、暗金与漆黑交织的漩涡云层最深处,一个巨大到难以用语言形容的、遮蔽了半边天空的……齿轮虚影,缓缓地、由模糊到清晰,显现了出来!
那齿轮通体呈现出一种非金非石的、混合了暗红与惨白的诡异色泽,边缘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与干涸血迹般的斑驳。齿轮的每一个齿牙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扭曲晦涩到极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又像是诅咒的古老符文。这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动、明灭,每一次闪烁,都让周围的时空产生细微的扭曲与涟漪。
而整个齿轮的边缘,却被那道自尧芄体□□出的通天金光所笼罩、镶嵌,形成了一圈神圣与邪恶交织、诡异到令人灵魂战栗的……金边。
它静静地悬浮在九天之上,缓缓转动。
如同恶鬼在俯瞰人间,带着无尽的怨毒与毁灭欲望;又如同神佛在悲悯众生,散发着净化与救赎的威严。
神圣与邪恶,救赎与毁灭,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在这巨大的齿轮上,完美而诡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苏洄长老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几乎要脱出眼眶!他猛地回头,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喊道:
“无忧——!!!”
他想寻找那道青色的、或许能带来最后希望的身影。
然而,沙滩上,除了那件被遗落的、沾满血污与尘土的、代表着仙门荣耀与身份的靛青色外袍,空空如也。
青君……不见了。
莫问重重地摔落在冰冷的沙滩上,激起一片沙尘。他脸上的表情,是一片彻底的空白,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只有他,亲眼目睹了刚才那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一切。
可是……那怎么可能呢?
就在他即将被吸入黑色风旋、万劫不复的刹那,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了他的身前。是青君。
他甚至没看清青君是如何挣脱“怨憎境”、如何移动过来的。他只看到,青君在出现的瞬间,身上骤然亮起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由无数细小符文构成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圆形法阵虚影。
那个法阵……莫问认得。
他曾经借用尧芄的身份,在仙门潜伏过不短的时间,对仙门诸多阵法都有过深入研究。大多数攻击或防御阵法,他都了如指掌。唯有极少数的、被列为最高机密、只有核心长老才能接触的阵法,他知之甚少。
而此刻出现在青君身上的这个,恰好是那极少数的其中之一。
而且,是他印象中最特殊的一类——并非用于杀敌困敌,而是用于……置换与守护。通常是以施术者自身为媒介,承受本应由他人承受的伤害或厄运,或者……交换彼此的位置与状态。
下一秒,法阵的光芒骤然亮到极致!
莫问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包裹住了自己,眼前一花,空间仿佛发生了瞬间的错位与颠倒。
等他再次看清周围景象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安然落在了远离风旋的沙滩上。
而原本应该落在这里的……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吞噬一切的黑雾漩涡。
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模糊的、被黑色气流撕扯着的青色衣角,一闪而逝。
青君……代替了他,被吸入了那毁灭的漩涡。
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
被金光包裹的尧芄,身体终于承受不住那来自本源深处的撕裂力量,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
彻底崩解、消散。
如同一个被戳破的、装满光的气泡。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
只有漫天飞舞的、比星辰更璀璨、却也更加冰冷的金色光点。
而随着尧芄身体的彻底消散,那道通天贯地的金色光束,也仿佛失去了最后的凭依,骤然收敛、凝聚,尽数没入了九天之上,那缓缓转动的、红白相间、金边镶嵌的巨大齿轮虚影之中。
齿轮转动的“框啷”声,骤然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命轮……
就这么,毫无征兆,却又仿佛命中注定般地……
彻底现世了。
与此同时,远离这片混乱毁灭之地的某片幽暗丛林之中。
长渝背着气息奄奄、意识模糊的李空青,正在茂密的枝叶间全速穿行。他不敢走大路,只敢在崎岖难行的山林中奔逃,尽可能抹去一切痕迹。长夜漫漫,似乎永无尽头。
忽然,他背上的李空青,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李空青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先是茫然了一瞬,随即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挣扎起来,不顾伤势,急切地想要从长渝背上下来!
“主上!您醒了?!别动!您伤得很重!”长渝又惊又喜,连忙停下脚步,小心地将李空青放下,扶着他靠在一棵古树旁。
然而,李空青根本无暇理会自己的伤势。他一落地,就猛地抬头,望向东方天际——那里,正是海滩战场的方位。
尽管隔着重重山峦与密林,他依然能看到,天边那不同寻常的、混合了暗金、血红与纯白的诡异天光,以及……那隐隐传来的、让他灵魂都为之悸动的、沉重而古老的齿轮转动声!
“那是……”李空青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因为激动和伤势而微微发抖,“命轮……彻底显现了?!”
他猛地抓住长渝的手臂,手指用力到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混合着渴望与绝望的光芒:
“长渝!回去!立刻带我回去!!现在!马上!!!”
长渝看着主上眼中那熟悉又令人心悸的偏执光芒,心中一沉,脸上却露出坚决的神色,缓缓摇了摇头:
“主上,不可回头。”
他抬手指向那天边的异象,语气沉重:
“您看那天象!金光之中,魔气翻涌,怨念冲天!那夹杂其中的、最深沉纯粹的黑暗与怨憎……只有魔域最深处才有!恐怕……是那位传说中的‘大人’……真的脱困而出了!”
他看着李空青骤然变色的脸,继续苦劝:
“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回去就是送死!主上,您是魔族的希望!若是您折在那里,魔族就真的群龙无首,再无复兴之日了!我们现在过去,打不过的!求您,以大局为重!”
李空青闻言,不仅没有冷静,反而怒不可遏!他狠狠一拳捶在长渝结实的胸膛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局?!什么大局?!长渝!天地本是一体!仙魔之分,不过是后天强加的枷锁!现在,是千载难逢、唯一可能重新洗盘、打破这荒谬枷锁的机会!!”
他的声音嘶哑而激动,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狂热:
“你难道想让魔族永生永世都被钉在‘邪魔外道’的耻辱柱上吗?!凭什么我们只能龟缩在魔域,苟延残喘,见不得光?!凭什么仙门就能高高在上,主宰一切?!”
他死死盯着长渝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誓言:
“长渝!带我回去!立刻!马上!!这是命令!!”
长渝承受着胸口的闷痛,却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寸步不让。他看着李空青眼中的狂热与决绝,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哀与无力。他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再次摇了摇头:
“不。”
李空青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怒火:“你……你不信我?!不信我能把握这次机会,为魔族搏出一个未来?!”
长渝低下头,避开了李空青灼人的目光,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执拗:
“不,主上。我比任何人都虔诚地信任您。我相信您的智慧,相信您的决断,相信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魔族更好的未来。”
他顿了顿,抬起头,重新看向李空青,眼中只有一片纯粹的、近乎顽固的忠诚与守护:
“但是,在主上的性命之前,其他一切……都不算什么。”
李空青气得浑身发抖,又是一拳捶在他身上:“混账!你如果真想魔族长久生存,真想我们能在三界中真正博得一席之地,而不是永远活在阴影里!就马上!放开我!带我回去!!”
长渝沉默地忍受着主上的怒火与捶打,身体如同扎根大地的古松,纹丝不动。他眼中的决绝,没有丝毫改变:
“主上,对不起。”
“这一次,我不能听您的。”
他不知道,那彻底显现的命轮,究竟会带来什么。是希望,还是更大的毁灭?是能打破仙魔壁垒,还是将一切拖入更深的深渊?
他只知道一件事。
如果此刻放任重伤的李空青回到那片已成修罗场的海滩,回到那个连龙丘离都被惊动的恐怖漩涡中心……
李空青,必死无疑。
他不会允许。
绝不允许李空青,死在魔族尚未真正兴起、光明尚未到来的……这个黎明前最黑暗的阶段。
哪怕为此违背命令,哪怕被主上憎恨。
他也……绝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