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白月光竹马失败后》Alchemilla

1、第 1 章 男主第一章

　　初夏，苏恒站在操场主席台边，他的半边身子浸在红霞之中。
　　在高考结束的下午，作为清林中学的优秀学子，他一会儿要上台发表毕业演讲。

　　人群一点点朝着操场涌来。

　　他望着操场的尽头，却没发现乔云之的身影。
　　这傻瓜，迟到了五分钟。

　　苏恒叹口气，想起她刚刚说的话。

　　“我有一个惊喜，你等一下哦。”
　　她仰头瞧着他，眨着眼，却很快低下头，搓搓手。

　　惊喜会是什么呢？
　　惊喜……会是那四个字吗？
　　不，或许只要那四个字就足够了。

　　苏恒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重新在脑海中描摹她的轮廓。

　　她从小小的胖女孩，到现在抽条的轻盈模样，都跟在他身后，像他的影子。
　　可他觉得她是天边的流云，明明追着她跑的是他。如果她说些什么，他一定会点点头，说：“我也是。”

　　苏恒耳根发烫，伸出手，想要触碰空中变幻万千的云彩。

　　“苏同学，可以上场了。毕业典礼……”耳边响起一阵男声。

　　苏恒转过身，还未抓住那朵云：“好啊，这就……”

　　“噗嗤！”腹部传来一阵剧痛，冰凉的触感从那处散开，直达四肢百骸。

　　“呃！”

　　一把刀插进他的腹部。

　　疼。

　　他抓着那刀柄，整个人蜷缩下去。

　　“啊！杀人了！杀人了！”尖叫声在他耳畔响起。

　　他大口喘着气，想用手捂住那不断渗血的地方，却把整只手弄得满是血污。
　　猩红从他身体上往下淌，啪嗒啪嗒落在草地上，与天边的晚霞融为一体。

　　血、晚霞，还有没来的她，都在他眼前逐渐黯淡。

　　视觉消失前，他看见了天空剩余的蓝色，看见了云朵。

　　云之、云之……他在心中呼唤着她的名字，耳边回应他的只有吵得起鸡皮疙瘩的喧闹声。

　　他还想看她穿那条裙子，天蓝色的，裙摆蓬蓬的，像极天空与云朵混合的色彩。

　　“苏恒，等我回来，我们不要分开了。”她刚刚是这样说的，可惜——

　　对不起，我又食言了。
　　他往虚空一握，却只抓住一抹空气。

　　那抹裙摆还在摇晃，没能晃到他的面前，眼前便陷入一片漆黑。

　　他再也没能看见天边那片红霞。

　　＊
　　晚霞之下，乔云之怀里抱着一大捧向日葵。
　　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夕阳的折射下泛出五彩的光。

　　高考结束，她迎来了解放。
　　她要表白，向着自己暗恋许久的竹马，苏恒。

　　刚刚在楼梯间，他身着西装，双手插兜。
　　夕阳在他身后绽开，似艳丽的烟花，染红天空中的云，变成火焰熊熊燃烧。

　　“等一下……能来看看我吗？”他喉结滚动，整个脸烧成一片，“我要毕业典礼发言。”

　　“嗯……我考虑一下。对了，你脸好红哦。”她笑了。

　　“热啊，毕竟穿了这么多。”

　　看着他不知所措的模样，她笑意更甚：“嗯，我考虑好了，我答应你了。”

　　“我有一个惊喜，你等一下哦。”
　　“苏恒，等我回来，我们不要分开了。”

　　于是她抱起那捧向日葵——这是自己特意订的，每朵花都绽开着鲜亮的色彩。

　　可惜校门口拿花的人太多，如果现在赶到现场，怕是没办法看到他走上主席台的那刻了。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未来还有好多好多的时间吧。

　　她笑起来，朝着操场跑去。

　　悠长的青春期，她肥胖的身躯在不断地发育。可此时，她的身体褪去那些青涩的脂肪，变得无比轻盈。
　　她要去见他。

　　她要向他诉说自己压抑在心中十八年的少女心事，而他，一定也会笑着说：
　　“我也是。”

　　乔云之想着想着，把那束花抱得更紧，怯怯笑起来。

　　“嘀嘟——嘀嘟——”

　　救护车与乔云之擦肩而过。

　　红蓝的灯光倒映在她眼中，一辆警车紧随其后。

　　“咦？”
　　她站在原地，永不停的警笛声将那些少女的、轻盈的绮思彻底冲刷干净。

　　“诶诶？那边发生什么了啊？”有人代她问了这个问题。

　　“高三那个苏恒，呃，是叫苏恒吧？太久没见他都忘了……”

　　“他怎么了？”乔云之大步上前，挤到面前两人中间。

　　那人耸耸肩：“他啊，出事了，听说刚刚被捅了。”

　　“什么？！”

　　“嗯哼，听说那人把刀直接……”

　　乔云之没再听那人说什么。

　　她转过身，大步朝着操场上冲去。

　　五分钟，只是差了五分钟而已！只是想为他送一束花，只是一小段时间没在他身边！
　　他为什么会……

　　风声在她耳边响，裹挟着细碎的闲语。

　　“苏恒？他被捅了？”
　　“是高三的啊？算了反正和我又没关系。”
　　“是啊是啊，又不放假。学校过一会儿就把事情压下去了。”

　　好恶心，好恶心，一条人命，在他们眼中却是一条无所谓的八卦。

　　乔云之咬着下唇，努力憋住眼角打转的泪水。她的指尖死死掐紧手中的向日葵花茎，在上面留下道道刻痕。

　　“让让、让一下，谢谢！”

　　乔云之不管不顾，撞开那些挡在她面前的人群，一路冲到操场。

　　操场人山人海，她钻进人群之中，终于来到那滩血迹前。

　　地上只剩一团鲜亮的殷红。一把小刀静静地躺在一旁，上面满是鲜血，映出冷色的光芒。

　　苏恒、苏恒去哪了？

　　他化作一抹猩红蔓延开来，变成她眼角溢出的泪水，那滴泪水随着她的脸颊滑落，落在繁茂的绿茵之上。

　　乔云之赶紧抬起手，擦擦眼角滑落的泪水。
　　不行，现在还不能哭，自己得先、先找到他。

　　她抬起头，打量着操场的四周。

　　不巧，她没能第一时间找到苏恒，反倒是对上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
　　那双眼越过人群，瞬间如发现猎物般死死将她锁定住。

　　“咔哒！”警察给他套上手铐，他却无所谓般甩着刘海，仰着下巴睥睨着。

　　“随你们处置吧，反正我成功了。”
　　“嘻嘻。”

　　那人撇过脸，朝她眨了眨眼，可是那张脸却好像被蒙上一层雾，恍恍惚惚看不真切。

　　他是谁？

　　乔云之愣在原地，双腿发软，整个人朝草地上跌去。
　　她快要不能呼吸，只能捏着自己的大腿保持那仅剩的一点清醒。

　　好想吐，好想……

　　手上那捧向日葵顺着臂弯滑落在地上，与草地上的殷红交织成一团杂乱的织锦。
　　一张卡片落在一边，字迹逐渐清晰——
　　【苏恒，明天我们去约会吧。】

　　【村门口，柳树下，不见不散哦！】

　　乔云之看着卡片上逐渐模糊的字迹，再一次撑起身子来。

　　不行，不能倒下，得去见苏恒。
　　他一定需要她，自己还没把那句话说出口呢。

　　乔云之抬起腿就朝着那辆救护车冲去，等到她气喘吁吁地赶到救护车边上，一眼就看见了他的身影。

　　苏恒躺在担架上，半个身子被鲜血浸染。

　　“苏恒……”眼里打转的泪滑落，她终于冲到救护车前。
　　可他已经被抬上救护车，医生正准备关门。

　　“等、等等！”她强撑着嗓音，双腿一软，快要跪下。

　　她泪水越流越多，在那条蓝色lo裙上留下几道水痕。

　　“怎么了，小姑娘？”医生站在救护车门口，诧异地打量她。

　　乔云之不知该怎么开口，只能拍着胸脯：“医生，医生，我是、我是。我是他、他唯一的亲人了，让我上车吧。”
　　“求你了，医生……你们肯定联系不上他父母了。”

　　什么父母，什么他的亲人，其实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哪怕说谎，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只是想见他，哪怕陪伴过他生命最后的十几分钟。

　　当然，她还是希望他能活下去，而后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行吧。反正……唉。”
　　大人侧过身让她上了车。

　　救护车轰鸣起来，她坐在一边，看着浑身是血的他。

　　苏恒胸膛剧烈起伏着，鲜血染红他腹部的纱带。
　　他没有睁开眼，手指轻轻颤抖着。

　　乔云之眼前再次被泪水糊成一片，她不愿再看浑身是血的他，只能转头看向心电图。

　　65、64、63……

　　心电图的数字在倒数，揪着她的神经不放。

　　她也攥紧自己裙子的下摆不放。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苏恒。
　　哪怕她已经知道结局是一场悲剧，可她还是希望能抓住最后一丝微光，他能活下去的微光。

　　于是她祷告，痴迷地祷告起来。

　　她咬着下嘴唇，十指紧扣，静静看着医生在车上忙活，插管子、止血、贴片。

　　苏恒的班主任与医生交头接耳几句，重重叹口气，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这孩子也是可怜……”

　　“怎么处理后事啊。”
　　“是啊。”

　　“还是先别跟他说吧。”

　　乔云之僵在原地，手指发凉。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和那些大人搭话，不知道怎么去询问他的情况，只能安静坐在一边。
　　刚刚冲上救护车已经耗费她所有的力气。

　　仪器的喧嚣声愈发响亮，将她整个吞吃入腹。
　　她想，所以，自己是连他的最后一面——

　　“云之。”
　　熟悉的声音破开机械的轰鸣。

　　一双沾着血的手缓缓抬起，落在担架边缘。浓浓的血腥气直直冲进乔云之的鼻尖。她胃里翻江倒海。

　　“苏恒……”强忍着呕吐的不适感，她转头看向那躺在担架上的人。

　　苏恒紧闭的双眼睁开来，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眉头却紧锁着。

　　乔云之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她不敢靠近他，更不敢去奢求抓住他。
　　她总觉得在自己面前，他是不真切的泡沫。一触碰，就消散在车外的红霞中。

　　“嗯，你过来一下……好吗？”他的声音破开泡沫，在她耳畔响起。

　　乔云之噌的一声站起，冲到担架边，不顾他沾满鲜血的手，她一把死死攥住。
　　原本滚烫的掌心在此时彻底失了温，他的另一只手还垂落在身侧，似乎攥着什么。

　　苏恒扭动着身子，指尖在边缘蹭动几下，他极力直起身子，可胳膊肘一碰到担架就软下来。

　　他只能仰着头，那双眼死死睁着，将她整个人倒映在他的双眼中。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云之，真好……”

　　“我不好……你肯定也不好，哪里好了？”听到他的声音，她的泪水又控制不住往下掉，乔云之只能用胳膊肘一下一下抹掉脸上的泪水，不住地啜泣起来。

　　“诶。别哭。”他的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蓝色裙摆，指尖在上面捻动，却也留下道道血迹，“云之，你的惊喜呢？”

　　“是、是向日葵。但我、我……扔了。”她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双手，泪水啪嗒啪嗒坠入她的掌心，上面只有他的鲜血，让她头晕目眩。

　　“对不起啊，我连这个都没保管好。”

　　“哈，没事，不重要了——你……今天……考得怎么样？咳咳！”他终于笑了，可又再次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上华星大学……应该……不难？”

　　乔云之想狠狠捏他手臂一下。明明浑身是血，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一场平凡的聚会。明明很痛，却还要笑。

　　他到底在笑什么？

　　她泪水掉得更凶，上气不接下气：“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你是不是傻……”

　　他顿了顿，眉头紧皱，再次抬起手蹭掉她的泪：“……我傻，你别哭。”
　　“不要哭啊……你多笑笑。”

　　他的手几乎失了劲，只能机械性地扯扯她的嘴角。

　　“我、我怎么可能笑得出来，你都快、快……”她哽咽了，“所以傻瓜，你听我说好不好？”
　　“保留点力气，然后活下去。”

　　苏恒握住她的手腕，露出两颗虎牙，亮亮的。他的气息却一点一点淡下去：“我没力气听啦，还是多看看你吧。”

　　乔云之摇头、拼命地摇头。她只想说话，多和他说点话。

　　曾经是自己一直倾听他的言语，而此刻，她只想诉说，诉说那些心事，诉说她的不舍与侥幸。

　　可是她不知为何，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是过度悲伤导致的失语吗？
　　她说不出话，但也不想听那该死的心电图声，所以也只能大声抽泣起来。

　　40、39、38……

　　乔云之不想看心电图了，她埋下脑袋，看向眼前人。

　　苏恒往前挺了挺背，腰上的纱布渗出一大摊血，整个身子又一次瘫软下去。

　　“好疼。”
　　他蜷缩起来，哼哼着，手却蹭上床单：“呃……云之，其实我……”

　　他快要说不出话，白色衬衫和黑色领带都沾满斑斑血迹，可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却缓缓抬起。

　　他没能让那只手沾上一滴血。

　　“……我也准备了……礼物。”
　　他摊开手心，一双洁净雪白的耳机躺在那儿。

　　他撑着眼皮：“云之，送你的。”
　　“我想穿着西装……唔！”

　　乔云之没看他，只是低头抹泪：“不重要了，苏恒，你活着，才是我的礼物。”

　　她终于想起被自己种在心田十八年的少女心事，若此时不破土而出，便再无机会。
　　她终于抬起头，直视他：“苏恒，其实我只是想对你说……”

　　乔云之的耳廓传来冰凉的触感。
　　那是耳机，他攥在手心的耳机，上面还有他残留下来的温度。

　　“我知道的。”苏恒强撑着身子，手从她的耳边滑到她的脸颊。

　　他拨开她粘在额头的碎发。
　　“但，你看我，就够了。”

　　“最后，忘了我。”

　　她的手也往下滑，攥紧他的手。
　　她不要，她不要忘了他。

　　那双桃花眼逐渐浑浊起来。
　　她只能看清他颤抖的双唇，她不懂唇语，却读懂了他在说什么。

　　“对不起，云之。”

　　耳机里没有声音，世界一片寂静，仿佛他伸出一只手为她掐断刻板播放的噪音。

　　“我会来找你的。”

　　原本紧攥着的手逐渐脱离，虚虚搭在她的掌心。

　　3、2、1。

　　她转头看向心电图机，一条直线横亘在她眼前。

　　那条白线分割了生与死。

　　她没听见机器发出的悲鸣，只感受到掌心一阵冰凉。
　　一切景象扭曲融合，变成碎片，在她眼前裂开。

　　乔云之的身体不停地向下坠去，眼前雾蒙蒙化成一片——她不知道自己会去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