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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出“庖丁解牛”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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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江然一因为交通问题,特意把事务所的地址选在南区。
车流量较少,上下班高峰期,基本不会堵车。车祸这种事情更是不可能发生。
但,今天上班过红绿灯,江然一被追尾了。
后车的保险杠结结实实地顶在他的车尾,后备箱被撞得惨不忍睹。他心疼极了。这可是上半年,办了大案,自己给自己的奖励。
他自己额头磕了血口子,不严重,也实实在在流血了。
他怒气冲冲地要同肇事车主理论,谁曾想对方他认识,是他律师事务所已故大客户的大儿子。
开着一辆全球限量的黑色迈凯伦,西装革履,面色凝重。看样子,他也很生气。
江然一,兴安数一数二律师事务所的创始人,常年胜率维持在百分之90以上。一个小小的车祸,自己还是苦主,维权轻轻松松。
不过,这次,他想私了。
闹到警察局,对他可一点好处都没有,他不想惹麻烦,“您好,江然一。”
江然一,主动伸手,客气地介绍自己,袖口上的血迹明显,但也顾不得那么多。
“你好,代泊垚。”代泊垚没有半点伸手的意思,他拿出手机拍下一段车辆互撞的视频,“你想私了,还是公了。”
江然一有些尴尬,飞快地收回手臂,忙不迭摸向口袋,拿出一张自己的名片,再次郑重介绍自己,语气更加客气,“我是一名律师,这是我的名片。”
“说吧,你想要多少钱?”代泊垚有些不耐烦,扫了一眼江然一递来的名片,没接。
看来这位传闻中被驱逐出境的大少爷,真的不认识自己,也没有兴趣认识自己。很好,这是他想要的。
江然一指着车尾变形的地方,先前的客气收起大半,语气硬了不少,“您看,这不是小剐蹭,整个车尾都凹进去了,后保险杠、尾灯全都要换,不是一笔小数目。就算警察来了,监控清清楚楚,您是全责。”
“说钱数。”
“十万。”
“拿上你的东西,对面找个银行,转给你。”
路上车流稀少,代泊垚锁上车,几步踏上人形道。江然一见状连忙转身往自己车里跑,拉开副驾驶,一把捞起放在座位上的电脑包,快步追上去。
手机搜索,距离他们最近的银行要走十几分钟,不算太远。代泊垚为了抄近路,执意要走胡同。江然一没办法,只能跟在后面。
结果跟着、跟着,两眼一黑,他晕过去了。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全身被绑,衣不蔽体。
难道代泊垚有仇家?他被牵连了?
代泊垚迟到早退了一周。今天周五,本周上班最后一天,直接旷工半天,下午两点多才到岗。
上班期间几乎不做任何工作相关的事,基本靠看电影和看书打发时间。
看得是世界名著,或者世界名著改编的电影。一部《基督山伯爵》,一部《呼啸山庄》,好似是代泊垚的最爱。
路小荣已经看到他把各个版本的电影看了不下三遍。
遇到动人的情节,他还会拍下来,有时也会同原著对照,哪里改编的好,哪里改编的不好,是代泊垚午饭时常常与他们讨论的话题。
引得路小荣几人真的感了兴趣。
对路小荣来说,她更喜欢《呼啸山庄》。这是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看到男主角抱着女主角的骸骨,痛苦地哀鸣和哭泣时,她被深深地感动了。
也许是演员的表演太过精湛,也许是世界名著本身就具有一种动人心魄的魅力。
秦琢星和石卫却持有不同的观点。他们一致认为,这两个故事,说得都是复仇的故事。
爱情没那么重要,惩处仇敌才是最好看的。
“代哥,你说,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几日的相处,五人逐渐熟络。秦琢星第一个喊了代泊垚“代哥”,之后也就一直这样喊。
代泊垚对称呼的态度异常随和,无所谓别人怎么叫他,“要结合当时的时代来理解。不过你们的讨论也蛮有意思的。小荣追求爱情,你俩追求复仇的爽感。”
“代哥,你这回答还真端着一碗好水。”秦琢星悻悻地吞下一块红烧肉。
以上对话,张豫,事无巨细地全部转告了木季。其实,转告不转告,没那么必要。代泊垚的报备视频可以已经有两部电影的时长了。
学生时代,木季也很喜欢这两本书。
“复仇的人,往往背负着极大的痛苦。他们被人为地创造了痛苦,结出痛苦的果实,榨成果汁,向仇敌售卖,以寻求内心的平静”
这是代泊垚的观点,他的读书笔记,是木季收到过的一件特别的生日礼物。
书法课,太阳不太喜欢。
但是这个教授他的老师,也是妈妈的老师。所以,太阳愿意做好。
木季,是书法专业毕业的。经由代丘山找人包装炒作起来的,她的作品,一个字已是天价。
她没有亲自教太阳,毕竟是自己的孩子,手下总是爱留情。
她不舍得在他不喜欢的东西上过于严厉。自己则自从代丘山过世后,再没有拿起毛笔。
墨的独特香气,有时会被她用到制香的工艺上。许是太阳太用力,笔锋忽然散了,墨顺着纸中的纤维漫开,原本想写的“一”笔划,多了许多“毛刺”,看上去像一条黑色的毛毛虫。
太阳盯着那团墨,睫毛颤了颤,抬头看了眼老师,“对不起,老师。我走神了。”
“没事。慢些,不急。”柳舒是真心疼爱太阳,真心怜惜木季这个学生,言语间不再如往年教学那样疾言厉色。尽管她厌恶代丘山的所作所为,毁了自己学生的天赋。
手上的手机发出震动,一条短信。
“是江然一的车。”
代泊垚撞了江然一的车。报备视频不长,短短几秒。
车牌变形得不成样子,程夏、程方还是查到了车主。
早上出门,代泊垚没开那辆保时捷。他开走了生前代丘山最爱的一辆迈凯伦。
接触江律师就意味着代泊垚开始着手查遗嘱的内容了。
其实可以不用这么极端。直接去事务所要求查看遗嘱,一样可以知道。
他是代丘山的儿子,有这样的权利。
可,他不,非要费劲巴拉,还损失一辆车。
怎么想他都是故意的,故意挑衅陈流。
陈流,是江然一律所的合伙人兼投资人。为此,集团的常年法律顾问服务均由这家律所承担。
代丘山明知江然一是陈流的人,遗嘱复印件依旧让其保存。说不上有多信任,但绝对有信任。
他信任的不是江然一的工作能力,而是陈流。
复印件总归是复印件。原始文件和一份录音,还下落不明。
一块色香味俱全的肉摆在面前,走进一看,发现是假的,仿真道具。陈流,如何不,“气急变坏”?
木季,忽然有点喜欢代泊垚的“恶作剧”了。
她兴致大起,从窗前的位置上起身,来到太阳身边,握住他的手,手把手地写下“可爱”两字。
代泊垚准时打卡下班了。叫来的车还没到,陈流的车缓缓地在他面前停下。
车玻璃落到一半,后座人的侧脸显现出来,陈流笑脸盈盈,“等车?”
“嗯,是。”
“上车,我送你。”陈流没有再说场面话,让司机开了车锁。
“不用了。”
陈流的态度,对于此刻的代泊垚来说,处处透露怪异。
“木季邀请我吃晚饭。说是农场那边送来了我爱吃的菜。”
陈流得意,脸上堆着笑,像是画上去的。代泊垚觉得丑极了。
“那麻烦陈叔了。”
农场送来当日杀的黑猪。几种蔬菜也收获不小。木季想吃烤猪排、烤蔬菜。
几个佣人在王叔的指挥下,抬出地下室的烧烤架,热火朝天的备菜、腌制排骨。
太阳喜欢热闹。开心地在人群里打转,一会儿问问这个,一会儿问问那个。
木季,坐在亭子里,看着手机上代泊垚发来的消息。
代泊垚在委屈她请陈流吃饭的事。
木季邀请陈流,是要商量明天去看望代丘山的事。代丘山找人算好了地方,葬在了他发家的那座山下。
十年前,采矿作业就停了。随后,代丘山安排公司的人对山体进行生态修复。山上建起了现代化的大棚,昔日灰秃秃的矿山已然变成了一座规整的农场。
产出的一部分食材,供养给集团的餐厅,剩下最精良的部分直供禾山居。
那地方距离城市中心,开车来回路程需要一天。木季,计划明天早上出发。在当地住一晚,第二天祭拜完再回来。
去祭拜代丘山,这样重要的事,时间上的决定,应该和参与的人商量一下。
于是,她打电话邀请了陈流,也请了高闻。高闻却婉拒了,说是要陪孙子孙女,等确定好时间,直接通知他就好。
看到木季的解释,代泊垚心情舒畅不少。沿路看到好看的风景,一次一次和木季分享,状态像是在热恋中似的。
陈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代泊垚有女人了?或许是在国外有的女人。有女人好啊!那份文件中,可没写代泊垚有女人的事。
这说明,这个女人被他保护地很好,代泊垚在乎她。
算计在陈流的眼神中翻涌。他得想办法要找到这个女人。
“我听人事说了你最近迟到早退的事。是对我安排的职位不满意?不满意的话,直接和我说,我给你换。”陈流一身妥帖的西装,二郎腿翘得稳,双手交叠在膝头,一开口,热络关心的话冒出来,腻得人恶心。
天光还未暗下去,戏台子就搭起来了。
“我本来也不想上班,您非要我来。迟到早退改不了,实在不行您还是开了我吧。”代泊垚舒展身体,本来长得高大,两条腿还大大咧咧地岔开,挤压着车内的空间。
双臂交叠抱在胸前,侧身,似笑非笑。语气轻慢,咬字清晰,不像随便说说,倒像是威胁。
“这话说得。集团终究是你父亲一手建立起来的。这可是你父亲的心血。将来你弟弟继承公司了,你也好帮他。总不能让木季母子俩孤儿寡母地撑起这么大的一家公司吧。”
陈流,似是有了怒意,眉头皱起,一副家长的派头,恨铁不成钢。
代泊垚沉默片刻。气氛一度僵持起来。
“陈叔,我觉得你说得对。虽然现在您是集团的代理董事长,集团全靠您才走到今天。但是您也不是万能的,毕竟年纪摆在那里,等太阳长大懂事了,您也该入土为安了吧。到时候确实还是要靠我。”
陈流,“……”
“陈叔,我想做集团的C…OO。”
COO,首席运营官,执行总裁的第一顺位下属。
“……你的资历还不够。在研究员上沉淀沉淀,让公司看到你的成绩。到时,会给你升职的。”他的语速快极了,仿佛慢半拍,就会发生寓言故事里才有的,可怕的事情。
代泊垚却笑了。笑得天真,笑得童趣。直言,刚刚自己只是在开玩笑。“陈叔,你知道的,我有病。”
陈流也笑了。他不得不笑。
车里坐了代泊垚。上山的路,一路通畅。
进了禾山居,代泊垚径直去了后院。
他知道木季在后院。
陈流不知道,随手招呼一个佣人,问,木季在哪儿。
佣人答道,“夫人在后院。”
陈流这才也下楼,去了后院。
那头黑猪一百多公斤。木季特意嘱咐了不用分好部位。
王叔,本名王刀铁。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屠夫”的手艺。木季想看个现场。叫了家里所有的佣人去后院,结结实实地看了一场“庖丁解牛”。
等代泊垚他们来了的时候,表演早已结束。腌制好的猪肉的各个部位、素菜也进入烤制的环节。
后院的草地上,一张巨大的拼起来的桌子,男男女女好不忙碌,却是井然有序。
木季,坐在亭子里,对着新鲜出炉的,即将送到她眼前的肉,垂涎欲滴。
看到这样的木季,代泊垚一时看呆了。
滂湃的欲望,对食物的欲望。
欲望,让木季看起来更美了。
为了方便大口吃肉,她挽起长发,换了一套轻松的睡衣。依旧卡通图案,和太阳的亲子装,却是娇魅可爱极了。
陈流到后院看到眼前的场景,眼前的人,觉得不可思议。
他像是见到了恐怖故事中美女的另一面。他觉得木季太放肆了,曾经代夫人的端庄体面全然无了。
“你们来了,入座吧。”木季握着刀叉的手,一块一块吃着制作好的肉。
代泊垚和陈流分别坐下。
木季,顾不上他们,只想先享受,安抚自己的口腹之欲。
太阳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含糊地同代泊垚、陈流打了招呼。“陈叔。哥哥!你们也快吃,超级好吃的。”
“看你,吃成小花猫了。”代泊垚用纸巾给太阳擦了嘴。
程方上前,送上湿巾。代泊垚擦了擦手,脱下外套,也吃了起来。
陈流,毫无食欲。
外焦里嫩、色香味俱全的烤肉,入了陈流的嘴,味同嚼蜡。
餐后,还吃了甜品。同时商定,明天早上十点出发。
看来陈流还不知道江然一的事。不然此刻这顿饭还得有些波折。
木季,没有看到她想看到的。小小失望。
次日,凌晨。
陈流家里来了一个意外之人,是江然一。
活像是见了鬼,他神色慌张,脸色蜡黄没有半点血色,额角的汗把原本体面整齐的头发浸得一缕一缕贴在头皮上。
身上的衬衫皱巴巴,袖口和下摆沾了不少血污。他用仅剩的力气敲开陈流家的大门。
管家认识他,惊觉他此刻的状态。但不敢擅自决定他的去留,只让他先等在门外。“江先生,您先稍等,我去叫老爷。”
被人从睡梦中吵醒,陈流,心情不佳。知道来人是江然一,还在这个时间上门,心中疑惑的同时,也担心真的有事发生。“让他进来。”
“是,老爷。”
这孩子一直跟在他身边,是他一手调教起来的。大大小小的事也见了不少,好好坏坏的事也做了不少。
不说见过多少世面,胆量还是可以的。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太贪钱。
不过,在陈流的眼里,无伤大雅。
下了楼,看到江然一狼狈不堪的样子,问,“出什么事了?”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新鲜水果,江然一眼睛一直盯着一串葡萄。
陈流来了,才回过神,跪到他脚下,嚎啕大哭。“叔!代泊垚绑架我,他逼我交出遗嘱。他不让我喝水,不让我吃饭,还各种折磨我,我坚持不住了,没办法,我就交代了,我手里的遗嘱是复印件的事。结果他不相信,还打我。”
“管家,给他倒杯水。”
“是。”
陈流坐到沙发上,江然一四肢着地,赶紧爬过去,一双眼睛泪花花的,可怜兮兮。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陈流目光冷了冷。
“叔,他有同伙。没再问出来什么以后,就给我注射了药剂。我晕过去了。再醒来的时候,手脚就没被绑起来了。看守的人也不见了。我就逃回来了。”
江然一所说的,句句属实。
他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唯独隐瞒了一件事。他的手机与电脑,曾被人拷贝过,里面全是关乎工作的核心信息。
那些信息里,对陈流不利的内容不算多,却也绝不少。这件事,他不敢说,更不能说。
在他失去意识的那几个小时里,代泊垚究竟破解了多少、掌握了多少,江然一至今一无所知。
从废弃船舱逃出来时,他第一时间就把手机和电脑扔进了大海。摆在他面前的两条路,要么不顾一切逃,要么回去坦白认错。
看似有选择的选择,是没有选择。他必须回去,得放下所有尊严,表忠心、装卑微、扮委屈,把所有过错都推到代泊垚身上,唯有这样,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说着说着,痛哭起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男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像是,誓要将恐惧与无奈都宣泄出来。
“行了,行了。像什么样子!”
管家端来一杯温水,江然一收敛起来,道了声谢,抓过来对着喉咙猛灌。
昨天早上迟到那么久,是为了策划绑架江然一。
因为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晚上在车里才会有那么大的脾气。
即便代泊垚知道遗嘱的事,对陈流而言也毫无威胁。
遗嘱早经过公证,随便一打听,就知道它存放在江然一的事务所。
代泊垚是代丘山的亲儿子,走合法申请流程,去律所查阅遗嘱,没人能阻止。
真正关键的是遗嘱原件,没人知道它藏在什么人手里。
兴安市有一千多万人口,集团上下也有一万多人,想找出那个被代丘山信任、藏着原件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陈流派人捞了整整六年,也只筛出几个可疑对象而已。
代泊垚回来还不到一周,就算他知道有原件,又能如何?哪怕他用非法手段拿到了原件,又能做什么?是想看看父亲到底给留了什么,还是妄图篡改遗嘱?
这简直是蠢笨如猪的做法,傻子才会这么干。
但代泊垚绝不是傻子。陈流也从未把他当成傻子。
如此堂而皇之!这是代泊垚递来的“下马威”,是一份明晃晃的“战书”。
“你确定是代泊垚?他在你面前露脸了?”
“没有……一定是他,叔!他还撞了我的车,发生车祸,说要赔我钱,其实就是为了骗我走那条小巷子。进了巷子,我就晕过去了。”
“他打晕你的?”
“不是,那人是从后面攻击我的。绝对是他的同伙。除了他,谁还关心遗嘱的事啊!”
同伙?代泊垚在国内还有帮手。
看来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监控也处理干净了。
陈流打开茶几下面的柜子,抽出一张卡,给了江然一,让他看病。
“记得做伤情鉴定。”即便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江然一被绑架一定是代泊垚所为,也足够了。
被父亲多年前赶出国的儿子,归来复仇,不惜违法犯罪,意图篡改遗嘱,谋遗产。
古往今来,都是一个精彩的故事。
江然一明白陈流的意思,拿过卡,磕了头,离开了陈流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