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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妈”变“小婶”?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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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代泊垚回来了。
收到消息的瞬间,陈流实实在在地慌了神。
手边签字的钢笔,一个错劲儿,在合同上留下一滩黑色的墨迹,覆盖掉了下方一行的日期。
为此,秘书只能重新打印一份新的文件来让他签字。
不过,陈流可顾不得什么合同不合同的,他直接推掉了原定中午要见的客户,急急忙忙从公司直奔禾山居。
五年了,这孩子一直了无音讯,所有人都快要以为他已经死了。
陈流甚至都在考虑,该把派出去找他的人撤回来了。
眼下,他回来了。
“他是来抢大哥留下的遗产的?”
这个念头涌上来的那刻,陈流心里竟然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不快,也是期待。
最好,代泊垚的目的最好是抢遗产。这样,陈流就有足够的理由和立场来“处置”他。
想到这里,他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拿出手机,点开聊天框,反反复复,想要输入什么,但是又不敢输入。
时隔一个月,木季和他发的唯一一条消息,是通知他代泊垚回来了。
陈流有些摸不透这个女人,他想,也许,她是站在他这边的?
也许,她对他还是有那么些许感情的?就算是什么都没有,那份遗产也会将她牢牢地固定在他身边。
七月的兴安,热得燥人。
车里的陈流却有些春风得意。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也没觉得多长。
中途,路过“三好学生”,想起是木季喜欢的店,还让司机下车去买了几种新出的蛋糕和巧克力。
陈流把它们放到身边,甜品的芬香被裹在冰袋里,他闻不到,拍了几张照片,发消息告诉木季说,“很香甜,希望你喜欢”。
可直到车子抵达禾山居别墅区的警卫室,等候信息核实的时候,陈流依旧没有收到木季的回复。
加之,警卫室那边迟迟不通过他的申请,烦躁感不由分说地再次涌上心头。
陈流并非户主,户主登记信息表上,也压根没有他的名字,山下保安拦车不让过,本就合情合理。
尽管他以前经常出入这里,有时还坐着代丘山的车回来,眼下也提供了不少证明身份的证件,就差没把他和木季的结婚证拿出来了,安保主管依旧不让他通过。
直到给木季打了电话,警卫室的人才终于放陈流上了山。
按了门铃,是刘姨来开得门。
“陈先生。”
“泊垚少爷在吗?”
陈流问了一个明知答案的问题。
“在的,和夫人在吃饭。”
陈流尽量保持镇静,不紧不慢地换了鞋,脱下外套,从容地走进了客厅。
客厅的沙发旁放着两个行李箱,行李条没拆,出发城市的名字在一众字里面显得格外醒目:A国梵安市。
陈流的人在A国找了五年,愣是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查出来。
如今行李条上的信息明明白白,代泊垚正是从那里飞回来的……
银色的两个箱子,歪歪扭扭地横放在那里,像是炫耀,让陈流心里非常不舒服。
从客厅转角下楼,来到餐厅。
看到代泊垚手里正拿着汤勺,喂太阳吃东西。
太阳是木季的孩子,也是代泊垚同父异母的弟弟,六岁的年纪,很是挑食,脾气也不好,平时除了他妈妈之外,不喜欢任何人靠近。
代丘山是他们的父亲,或许是血脉的吸引,从今天起,太阳的例外里,要多一个人了,那就是代泊垚。
一张长条的桌子,是整块的黑檀木制成,可以照得见天花板上水晶灯的影子,更能照得见所有在这桌子上吃饭的人的面容。
主位上,高脚杯里还剩下小半杯的酒,琥珀色的,刀叉也用开了,椅子上搭放着一件藕粉色的披肩。
那是木季的位置。
而太阳的椅子就放在木季的左边,一个臂长左右的距离。
代泊垚则紧挨着太阳坐着,整个人背对门口,加之,陈流刻意放轻脚步,于是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有人进来。
“陈叔好。”太阳到是看得见,嘴上依旧不停,吧嗒吧嗒,连累说出来的话含糊不清,代泊垚以为他喊了句“薯薯”。
“你找红薯干什么?”
代泊垚用布巾擦了擦孩子的嘴,嗓音软着,动作轻柔。
太阳仰起脸,指了指门口,“是陈叔来了。”
代泊垚这才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陈流。
“陈叔,好久不见。”他没有起身,言语礼貌,行为不敬,像是带着怨气。
一双眼睛冷得让陈流不禁打了个寒颤。
“好久不见。”
陈流本想坐在主位的右边,几步走过去,却看到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披套在椅背上。
餐盘上还留着没有吃完的牛肉和海胆壳子。
摆在面前的两个选择,一是直接坐下,让佣人撤下用过的餐具上一套新的;二是换一个位置。
第一种太挑衅,陈流不想在这种时候挑事。
六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改变,用六年的时间,足够了。
眼下,陈流摸不清代泊垚的路子,所以谨慎最好。
顺延一个位置,视觉上,他坐在了代泊垚的斜对面。
坐定,佣人便从侧后方上来,添置上餐具,用刀切下两块今日的主菜,布果冷熏火腿,分量不多不少。
“陈先生,长相思干白配火腿正好,是夫人吩咐的。”
说完,取来酒瓶和酒杯,动作稳捷地倒满了一杯。
杯底与桌面相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飘飘然于空气中,像是此刻陈流的心情。
他感到好极了。
痛快地夹起火腿吞入口中,佐以干白下肚,食欲大动。
“来人,撤了我的酒,换上威士忌。”
一旁的佣人连忙替换了酒杯。
代泊垚再无心顾着太阳吃饭,太阳恰时也表示自己已经吃饱了。
佣人便带着他上了楼。
“木季呢?没见她?”
代泊垚仇怒的目光快外显成刀子了,陈流偏不觉得害怕,故意问及木季,隐隐带了挑衅意味。
“小妈……去后院摘水果了。”
烟熏味的酒,苦涩,回味甜腻,代泊垚转动玻璃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轻响,眼尾挑起笑意,有意的停顿,拖长的尾音,撕开了他们三人的关系。
陈流扯出几声干巴的笑,“哈哈哈是,果园的桃子和杏儿都熟了。”
后院的果园种了几种北方常见的果树,是代丘山从老房子的院子里挖过来的。
一颗桃树,一颗杏树,一颗苹果树。
后来,木季又种上了无花果、蓝莓、葡萄、草莓。七月里,它们大部分都结果成熟了。
主位正对的方向,一整面琉璃玻璃通顶。右下角一道双开的小门,直达后院。原本透亮的光线穿过玻璃,有的被转变成了温润的琥珀色、有的被转变成了清透的翡翠绿色、有的被转变成了细碎的宝石蓝。
木季踏着这些颜色,开门走了进来。
一条鹅黄色的长裙,垂坠感恰到好处,领口是简约的圆领,贴合着脖颈的曲线,露出圆润流畅的肩头、手臂。
头发乌亮亮的拖下来,衬得面容白生生的。她眉眼清清秀秀的,眼波静得很,凉丝丝的。她不需要大笑,只要微笑,一点小小的变化,一张脸就变成了春天,温柔和煦。
裙摆从腰际自然散开,长度及踝,走动起来,布料轻轻晃动。全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素极了,也美极了。
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佣人,一人手里抱着一个竹编的篮子。篮子里装满了结成的果实。
“每个挑出几个洗干净,我等下吃,剩下的你们交给刘姨。她要做果酱。”
木季开口说话时,声音悠悠地、软软地漫开,肢体语言放松亲和,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直视她想与之对话的人。
程夏和程方,一对双胞胎兄妹,跟着木季身边很多年,依然不敢随意去看她的眼睛。
“好的,夫人。”
两人齐齐点头,提着篮子,有序走去厨房所在的方向。
“少爷呢?”
木季问一直候在角落的其他佣人。
“少爷吃饱了,已经上楼去了。”
其中一个佣人回答道。
“后面又吃了什么?”
“半碗清炖花胶响螺汤。”
佣人又答。
“嗯,知道了。”
问完孩子的事,木季没再说什么。
径直走了左边的路,落座主位。
看到木季没有选他这边,陈流眼皮微不可察地抬了抬,像是有东西硌了他的眼睛。
但很快皱起的眉头松了劲,稍稍侧了侧身体,手上,拇指和食指摩挲着酒杯的杯柱,眼睛肆无忌惮地凝视起木季。
代泊垚觉得恶心。
对此,木季没有任何反应。
她摆手,示意佣人上前,“这些撤了吧。”
又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冷菜和白瓷炖盅,“告诉厨房,用这汤做一碗面,今天是大少爷的生日。”
“是,夫人。”
木季口中的大少爷是代泊垚。今天是他27岁的生日。
听到木季提到代泊垚过生日,陈流说不上是嫉妒还是别的什么,就是觉得不舒服。
“泊垚,当年怎么没提前说一声就消失了。你都不知道我和你爸还有木季多担心你。这么些年都干什么了?生活得还好吗?病,好点了吗?”
世俗的、封建的、虚伪的、八竿子打不着的“大家长”派头。
代泊垚说,“一切都好。”
“你看你……”顿一顿,摇了摇头,“早几年回来多好。现在回来,连你爸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哎!”
陈流说到“最后一面”,加重语气,用一声惋惜长叹结尾。
“陈叔,还没祝你和小妈新婚快乐呢。”代泊垚举起酒杯,淡金色的酒水随之摇晃,险些溢出去。
脸上笑盈盈地,眼底中浮起一层冰,看一眼陈流,再看一眼木季,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木季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她平静安详,动作优雅地吃着火腿。
她不给代泊垚眼神,也不给陈流眼神。仿佛是局外人,陌生人。
陈流却觉得难堪地很。
不是因为在此等的场合里被人当面阴阳怪气地送上新婚祝福。
而是,委屈!
让木季嫁给他,是代丘山的遗嘱。他在做忠于丘山大哥的事。代泊垚,父亲病危时消失不见的儿子,现在来装什么“孝子”?有什么资格轮得到他来质问?
刀叉往盘子里一放,叮的一声,拿起布巾,擦嘴,扔回桌子上,手一伸,捏住高脚杯的细颈,杯里的酒晃了晃。
陈流抬手,对着代泊垚,声音不高,沉甸甸地压过去,“泊垚,陈叔先谢谢你。”
同样饮尽,“泊垚,木季嫁给我,是你父亲的意思。毕竟丘山大哥去了,就留下她们孤儿寡母地,很艰难。这么大的家业总要有个男人操持。泊垚,陈叔当着木季的面,和你说句心里话,你消失的那几年,我和大哥一直都在找你。后来大哥去了,我也一直没有放弃找你。
说实在的,你总归还是大哥的亲生儿子,是这个家里正正经经的男人。大哥去了,自然你要来当家……当初要是我早点找到你,你能早一年回来,我就不会和木季结婚……都是阴差阳错啊,你也别埋怨你小妈,要怪就怪我,我没能早点找到你……”
指尖虚虚地按在眼角,似是哭了。
一大段废话里,代泊垚提取到一个关键信息。
木季不是自愿嫁给陈流的。
遗嘱,父亲是遗嘱困住了她。
“陈叔,对不住。现在我回来了,一切都会好的。”代泊垚说。
程夏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走到木季身侧。“夫人,水果洗好了。”
她将盘子摆在三人中央,“刘姨夸今年收成好呢!”
“你们吃了吗?”
“吃了,吃了,特别甜。尤其是桃子和蓝莓。”
程夏性格爽朗,丝毫没有意识到方才的气氛有多僵。她的眼里只有夫人。一心想着和木季分享开心的情绪。
“好,等下我尝尝。”木季浅浅笑了,笑得让人如沐春风。
立刻成为在场所有人的焦点。
陈流和代泊垚同时对桌子上的那盘水果起了兴趣。尽管,它们是最普通的品种。
“面,还要多久?”
“刚出来的时候,看王叔正下面呢,估计快了。”程夏说罢,程方端着托盘从厨房来了。
他步子稳极了,单手托着,几乎不晃,白瓷碗里卧着的面冒着热气,雾蒙蒙的。
“生日快乐,大少爷。”
放下面,收起托盘,恭敬地祝了好。
“生日快乐,大少爷。”其他的佣人紧跟着,齐声喊道。
代泊垚有些恍惚。
他回家了。
“谢谢。”
“你们俩先下去吧。”
“是,夫人。”
“其他人,也都下去吧。”
“是,夫人。”
餐厅,只余下,他们三个人了。
生日长寿面,清汤,白色的面条,不规则的边缘,看得出是手工切成的。
代泊垚很久没有吃过王叔做得面了。迫不及待地用筷子挑起一绺面,挂着亮闪闪的汤,张口,往嘴里一吸。
有点烫,但是可以接受。嚼一嚼,咽下,代泊垚的胃里酥酥的。
“王叔手艺见长。”陈流对木季说,“泊垚跟好几年没吃过饭似的。”
木季不理他。叉子插起一颗一颗蓝莓,一颗一颗草莓。却不动桃子。
陈流不恼,一厢情愿,安排起代泊垚的回国生活。
“泊垚,既然好好回来了。咱们就好好的。陈叔给你在集团安排个职位,你先干着。不过可能要先从底层干起,积累积累经验。”
三五筷子,一碗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干净。代泊垚叉了块切好的桃子,刚凑到嘴边,“陈叔,你忘了,我有病。工作不利于我养病。”
说完,接着把桃子塞进嘴里。是多汁的软桃,他的最爱。
一句话,陈流哑口无言。
陈流也不是真心想要安排代泊垚进公司。可,没有工作那就意味着,代泊垚一天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都是自由掌控的。这样很麻烦。
“现代生活里,哪个人没点心理创伤啊。在国外待了几年,怎么还娇气起来了。我看之前给你看病的那个医生,没安什么好心。好好的一个孩子,非要说你有病,最后还挑拨你和你父亲的关系。非要把你送到国外,最后连你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又说起,“没见到最后一面”。陈流不厌其烦地重复这句话,仿佛有了这句话,能够让代丘山复活。
有了这句话,他仿佛就可以掌握代丘山的气场。有了这句话,仿佛代泊垚就会无条件的臣服。
“那听陈叔你安排。”代泊垚身上得体的服装,价格不菲。
代泊垚不缺钱。代泊垚不是一个回来乞讨的浪子。而是一头抢夺地盘的狼。
陈流知道。陈流忌惮他。
“那你陈叔我就不客气了。你大学学的是金融,要不来公司?”
“陈叔,你现在在集团的权利这么高吗?随意就能安排我进去?”
陈流干笑两声,“哈哈哈,什么高不高的,你是大哥的亲儿子,进集团工作,哪个敢说不是。”
“是啊。听陈叔你的。”
“那明天来上班?”
“可以。”
盘子里的食物渐空了。
陈流,喋喋不休。
一会儿问代泊垚在国外的几年过得好不好;一会儿忆苦思甜,说起代丘山的事。
木季保持沉默,断断续续又吃了些许火腿和水果。
她今天的食欲貌似很好。
代泊垚抽空敷衍,嘴里的话不知真假。
三人的关系,此时此刻,像极了操心的“母亲”,沉默的“父亲”,“叛逆”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