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狗》举柿闻鸣

13、镜头

　　“那天晚上车的车牌号我们查过了，是辆出租车。”助理低头弯腰小心翼翼地把结果告诉自家喜怒无常的老板。
　　“里面坐的人呢？”许锋成拧眉。
　　“商家要保证客户的隐私……”助理越说声音越低，“而且警察那边暂时也没有怀疑路灯下的那人有什么作案动机。”
　　许锋成咬紧唇，无力瘫在椅背上：“其他的呢？”
　　“对了，撞我们那辆车的司机自首了。”助理拿了份资料放在许锋成桌上，“司机说那天他喝多了酒驾，当天晚上的血检报告确实酒精含量超标了。警方暂时也判断这件事是意外，对那个司机进行拘留和罚款了。”
　　许锋成从鼻息长呼一道气。
　　助理抬头小心打量老板这幅心里憋了点东西的样子：“还有什么吗？”
　　许锋成闭着眼，拜拜手让助理出去。
　　怎么会是意外？将近一样的手段，还有那张字条，那辆面包车撞过来时他甚至都以为是她回来了。可是这件事不能再查下去，如果把几年前的那件事再翻出来……许锋成握紧拳头。
　　“去准备车回家，这几天叫许豫回来住！”许锋成对着门外大吼一声。
　　有个想法冒出，但许锋成还是不愿意相信许豫真的做得出来。
　　门外刚坐下的助理，椅子还没坐热就被这声吼惊得脊背一凉，只得淡淡应声好，马不停蹄就开始给司机打电话。
　　他是真不敢再开车了，才送老板第一天就出事，他差点饭碗都没了，命苦，老板要是愿意挤他的小电驴他有八成把握不出意外的。

　　“许小少爷你一定要回来住啊，小的混口饭也不容易。”助理略带哭腔的声音从手机话筒处传来。
　　“好，我知道了，我会回去的。”许豫皱眉挂断电话。
　　恰好电梯到了，电梯门从两侧打开。
　　许豫息屏前看到手机短信发来的生日祝福。
　　他轻笑一声，差点忘了今天是他的生日啊。
　　许豫关掉手机，打开小门的门把手。一个毛茸茸的耳朵出现，明明是个不速之客却像个惊喜。
　　小公主穿了身小狗睡衣，抬起头哈着舌头笑嘻嘻地看着他，也可能是职业病犯了，它又碰瓷般趴在许豫脚下，歪着颗脑袋，耳朵一抖一抖的，似乎想“勾引”许豫去摸它。
　　“不愧是你爹教出来的。”许豫没忍住蹲下身，手心处传来柔软的触感。
　　突然他余光瞥见门边的手提袋。
　　手提袋很精致，里面有一盒用黑色绸带包装起来的东西，绸缎间插着几支新鲜带刺的黑巴克，每一枝花的长短都像是有人精心设计过一样，丝绸质感般的花瓣重重叠叠。
　　一张贺卡掩在簇拥的花瓣之下，贺卡上劲挺的字许豫只需要看一眼就可以知道这份礼物出自谁手。
　　他伸手从蝴蝶结的一端拉开，小公主很懂事地叼起散落在地的一节黑丝带。
　　礼盒盖子被移开，压抑在一片黑寂里面的礼物终于有了重见光亮的机会。
　　拉菲草间只简单地放了几张照片。
　　许豫一张张翻过。
　　许锋成差点被车撞时双目中的惊恐睁大和下车狼狈逃跑的画面被记录在这几张照片里，一幕幕呈现在许豫面眼前。
　　许豫轻笑一声，一张张往下翻，所有照片的底部是边角泛黄得有些图片的合照。捏着边角的手反复摩擦着，但又仿佛是怕摸花里面的任何一角一样，踌躇不前。
　　照片里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虚幻般美好的朦胧中。

　　七岁的沈觉站在树荫下，随枝叶晃动的点点疏影似乎也令他感到不安又烦躁。
　　这是他第一次策划逃跑，除了刚开始心里涌动的一点刺激外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
　　街道上是保姆焦急的呼喊声，牵着狗绳的手冒出了汗，她没想到带小少爷出来就这样了，沈觉前几次出庄园都表现得太乖，以至于让她放松了警惕。
　　手臂上后背上的青紫伤疤隐隐作痛着，沈觉在脑海里预想着被找到会收到怎样的惩罚，那些伤疤会怎么在棍棒的捶打下再次撕裂。
　　“妈妈，你扶着我点。”许豫腿上带着护膝，时不时地不安回头看向身后半弯着腰，笑着扶着自行车后座的女人。
　　“嗯，你走，我在。”女人将垂落在脸旁的碎发别到耳后。
　　许豫摇摇晃晃地踩着车出去，掠耳而过的风渐渐变急，带来丝丝缕缕的凉意。
　　“遛狗怎么不拴狗绳啊！”路人骂骂咧咧的话语和埋怨的眼神跟随着一只在路上乱窜的大狗。
　　面对面前突然窜出来的大狗，刚学会骑自行车的许豫只知道转车把，跌跌撞撞下摔到路旁的空地上。
　　大狗摇着尾巴扑向树下的沈觉，脖子上还挂着没取下来的牵引绳。
　　风过，卷起树梢上的叶，晃动不定的光束落在了许豫仰着的沾了尘土的脸上。
　　枝叶沙沙的声响和聒噪的蝉鸣衬得这一刻的世界格外安静。
　　沈觉皱眉俯视着面前跪在地上的人，对上的就是一双很亮的眼，这个人毫无戒备地暴露在他眼前。
　　大狗转了一圈，丝毫没有罪恶感地走到许豫跟前，柔软的爪子扒拉了他几下。
　　“许豫，幺儿。”本来站在远处静静看着许豫的女人快步走过来，弯下身子拿自己的衣袖去抹许豫脸上的土，“疼不疼啊，嗯？”
　　这是许豫这两个字第一次出现在沈觉的印象中。
　　许豫摇摇头，好奇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大狗的脑袋。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是许豫的朋友吗？”女人望了眼树荫外湛蓝的天，又瞥见沈觉手里拿的小相机，“你对摄影感兴趣吗？我也很喜欢，可以帮我们拍张照吗？”
　　“沈觉。”额前的刘海遮住了沈觉眼里的思绪，他垂眸，声音闷闷的，“可以。”
　　沈觉牵着狗绳，又因为举相机的动作，绳子掉到胳膊肘。
　　狗不乖，就要牵着。
　　镜头下女人笑着抱着男孩坐在长椅上，昨晚下过雨，阳光似乎成了一层似有若无的雾。
　　照片拍成的咔嚓声夹杂着远处的呼喊。
　　保姆在路人的指向下往这跑过来，她一把抓住沈觉的手，相机跌落到地上。
　　沈觉沉默地看着沾了泥土的相机，不知道怎么摔的，相机被调到了浏览模式，里面与这片阴暗环境不符的明媚照片透出中割裂般的格格不入。
　　“哎哟我的祖宗差点把你和狗弄丢，真不知道老爷回去会怎么骂我。”保姆心里没好气，手上的力道也没了轻重，几乎是拽着沈觉往前走。
　　女人让许豫在长椅上乖乖坐着，自己捡起地上的相机，追向保姆：“是孩子家长吗？有什么话好好谈谈嘛。”
　　“不好意思。”保姆松开钳制着沈觉的手，“我是这孩子保姆，他突然跑不见了，刚刚在找他。”
　　女人将相机简单擦了几下，挂在沈觉脖子上，朝他看看，瞧他眼里没什么惊恐的神色才放下心来：“嗯，你们回去路上小心。”
　　“许豫，给沈觉说再见。”女人招呼许豫过来。
　　许豫蹦下长椅，冲离去的沈觉挥挥手：“再见。”
　　“沈觉。”
　　很可惜，许豫之后并没有记住这个名字。

　　也是同一天，沈家表现的平静开始摇晃。
　　“父亲。”沈婷弯腰将一碗黑稠的药液递给壁炉旁沙发上坐着看报的男人，“该吃药了。”
　　“沈婷，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学医吗？”男人摇着碗里的稠液却没有要喝的意思，他沉默了会，突然抬眼看向沈婷。
　　沈婷低下头：“父亲有苦衷，我不能过问。”
　　“好，”男人点点头，将碗里的药汁一饮而尽，“可惜你是个beta，家位总是要给个alpha的。”
　　“学医还是有用的，我最近确实感觉好多了，”男人将碗递到沈婷手上，“实验体不够和我说，能早点研制出把我这病治好的药方最好。”
　　“明白。”
　　没有关好的门缝将屋内两人的交谈传进舒青的耳朵。实验体，她当然最清楚不过了，沈家的真人实验，可她从未想过沈婷也会去碰这种东西。
　　脚一滑，她慌忙后退，鞋踏在走廊地板上的声音并不响，却刚好能让屋内的两人察觉。
　　“我出去看看。”
　　走廊很幽暗，但足以让沈婷看清舒青的背影。
　　“怎么了？”男人背手从房间走出。
　　沈婷垂下眼：“一个不懂事的仆人罢了，我去解决。”
　　舒青在沈觉的门前来回踱步，她的女儿成了沈家的疯子，她现在只有沈觉了。
　　屋里很安静，舒青猜他已经睡了，想要带他逃离的念头越来越强。
　　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沈婷这才松开捂着沈觉嘴的手：“很乖，跟姐姐走。”
　　头顶的白炽灯晃眼，越往里走监守越重，直到沈婷推开一道铁门她才停下步子。
　　随着铁门的打开，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强烈的消毒水味。
　　玻璃隔间里的黄凳子上坐着一排“实验体”，他们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整齐地按身上的白色序号服排列。而玻璃隔间的角落蹲着个头发凌乱，神情恍惚的女人。
　　沈婷戴上口罩手套，向里走，手擦过雪白的实验桌面，最后停在了小白鼠面前。
　　她从里面挑起一只，放到沈觉掌心：“喜欢吗？”
　　小白鼠扒在沈觉小小的掌心里，动着鼻子四处张望。沈觉的神情却异常冷淡，他看着手间鲜活的生命还是一脸死态。
　　它很鲜活，但它不像许豫，它不会笑。
　　沈婷手升到桌子的边缘，拿起一支装着黑色稠液的注射剂，抓起另一只白鼠，将药剂注射了进去。
　　白鼠突然定在原地，最后挣扎着死去。
　　“死得太快了，父亲不能这么痛快。”沈婷随意将死去的白鼠扔到桌上，从上向下睨视着自己淡然的弟弟，他手腕上的一圈红痕自然逃不过她的眼睛，“是那个女仆抓的？”
　　“父亲需要新药。”她一步步朝玻璃隔间走去，隔着窗户敲击几下，歪头对着那个角落的疯女人，“是你？”
　　沈婷握着调配的新药剂，走进去，蹲在那个保姆面前，把药注射进去。
　　女人流泪颤抖着摇头，嘴巴大张却只能发出几声呜咽。
　　“你要记住她现在的表情，父亲的脸上也会有的。”沈婷解下口罩和手套，走过去握住沈觉的手，有些癫狂地笑，“我想要的东西，就算我是个无能的beta，就算我的性别站在那个位置有违常理，我也要得到。”
　　有违常理。沈觉敛眸。
　　沈觉多了一个新爱好，又或者是他唯一的乐趣。
　　他发现了个有趣的鲜活的灵魂和他截然不同的存在。他会常常在暗处关注和偷拍许豫，他也总会好奇相机中那张脸为什么总是带笑。
　　直到一夜之间，那张脸上的不再出现笑容，暗淡成和他一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