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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世事难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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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从前,风无碍涉世未深,对入魔之窍不甚明了。
那么如今,在经历一系列变故,多年游历过后,她可以相当肯定——
尺问真人,已界魔相!
所谓入魔,并非一蹶而就,先是魔心渐生,侵蚀四肢百脉,魔障以赤红诡丝缠绕瞳仁呈现;继而,魔障入脑,焚化神智,瞳仁之诡丝茂若虬结;最后,神魂消殒,肉身堕魔,瞳仁遭赤柱贯穿。
是以,在与尺问真人短暂的对视中,风无碍已然能够确定——他诡丝已现,魔相已具。
绝对不会看错!
遂一回到偏殿,风无碍便立刻找来了岐荼瑶姝,远远指着尺问真人的眼睛,暗中告诫。
“瞧见没有,眼内诡丝虬结,他、他这是要入魔了呀!你赶紧让他回朔阳派,他这种合道境大能,一旦入魔,不仅是你我,整个太墟宫都要陪葬啊!”
“不会的,尺问真人道心坚定。”
岐荼瑶姝听后,满不在乎道:“当年我太祖爷爷,可是动用了族长之位来诱惑他,都没有成功呢!”
嗯、嗯——
风无碍一边慎重点头,一边决意撇下她独自逃命。在经历过千门教载坤真人入魔事件后,她可不想自己有一天,也像杜永昼那样,被丧失人性的师父,撕成两半!
孰料,退走的脚步,尚未及走出殿门,便被猝然而发的“地缚术”,锁了个结实。
“师、师弟,你这是何意啊?!”
风无碍大骇,却苦于修为远在施术者——尺问真人之下,而无法自解,只得老老实实呆在原地,日日看着尺问真人,如何炼墨,如何运气,如何挥毫。
直至到了第十日——九品飞宙符大功告成之日。
尺问真人才解了地缚术,当着风无碍的面,一笔一画落在时空的符纸上。
金灿灵蕴,波光共振。
书写间,尺问真人的口中,亦在源源不断地,道出制符之法。
“取他山之石,光阴之箭,黄粱之梦……佐以九霄霜白雷引,经七锻七炼,可得敕墨一分……”
“别——等等!”
风无碍有些恍惚,又有些惶恐,不敢想一旦将这至高无上的绝学听去、看去,那么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下场。
然而,尺问真人手下挥毫犹自不停,只是口中换了另一种说词。
他说——
“我曾收过一名弟子,并非我心目中,符修之人选。她智昧、窍钝、欠慧,难堪大造,难有大成,依过往遴选之准则,绝非问鼎仙班之材……可她坚韧不拔,穷途不馁,心性竟比许多天赋大材,还要䅺青几分。”
说到这里,深隽的双目凝睇过来,牢牢锁住风无碍。
“若我那不成器的弟子,此刻就在眼前,我希望她能认真记下我这符法,将来有朝一日,造福苍生!”
“师、师父……”
到了这里,风无碍还有什么不明白?她的身份,早已不知在何时暴露无遗,可尺问真人却好心不点破,还将她留在身旁,任她将世人难得一见的符宗绝学,看去,学去。
一时间,风无碍百感交集,许多话语梗在心头。
可一想到,盘龙尊者亦在太墟宫,万一走漏了风声……
遂又将千言万语,咽了回去。殊不知,正是这一犹豫,便叫这师徒俩,永失相认之机。
……
事情到了这里,岐荼瑶姝的穿梭大计,已然准备妥当,只待她如期现身,临门一脚,即可逆转时空,洄溯人生,弥补遗憾。
可这时,风无碍才后知后觉发现,整个过程中,似乎缺少了卢亭珏的意见与态度。
他作为岐荼瑶姝的丈夫,自己妻子要穿梭时空去见旧情人,总不至于完全、丝毫、浑然不知情吧?
事实上,这十日里,卢亭珏也同岐荼瑶姝一般,将自己独处于寝殿内,不见一人。直至时间来到第九日之时,一驾十万火急的轿撵,从宫城外驰入,才打破了卢亭珏多日来的沉寂。
那是一驾由三只儒艮,拉着的红顶冠盖轿撵,在途经东城大街时,与外出的风无碍匆匆打了个照面,被施法短暂停留了片刻后,又若无其事地一溜烟冲进了太墟宫。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卢亭珏的乳母——渊人口中的“太夫人”。
因卢亭珏生身母亲过世得早,几乎全由这乳母抚育成人,是以同这乳母的感情,远胜过一般母子。当卢亭珏继任族长之位后,便将乳母授予了“太夫人”封号,高高奉养了起来。
如今,这位身份尊崇的太夫人,一入太墟宫,一口气不歇,便直接闯入了卢亭珏的寝殿。
巍巍高宇,寂寂庭花。
卢亭珏在一人一杯,对影自酌。
当他瞧清来者为何人后,紫色的眼眸黯自一沉,转而又恹恹地饮起酒来。
大口大口的琼浆玉液,仿佛流水般,自他的口中灌入,又汩汩从口角溢出,任凭它濡湿了衣领,濡湿了两颊,濡湿了鬓边的发丝。
这看在太夫人的眼里,是又心疼又窝火。
可惜两人之间,隔着一地歪七倒八的酒瓶,使她根本无从下脚,走过去,将这个她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孩子摇醒。
只得举起手中的红玉杖,发泄般将酒瓶砸得稀烂。
“哐——叭——啷——”
巨大的嘈杂声,四溅的碎片,与伛偻着背,喘着粗气的老太太,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这下,卢亭珏再也无法自甘沉溺,忙起身来扶乳母。
这一扶,便叫老太太寻着了契机,一连串逼问如连珠炮般输出。
“若非夏宜、冬宜设法告知我,你是否就打算瞒我,瞒到那女人一走了之?”
“她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汤,迷得你连祖宗的龙鳍胄,都拱手于人?!
“珏儿,你糊涂啊——”说到这儿,老太太已七情上面,老泪纵横。
“男女之情,可以宠爱,但绝不可授之予权柄!我们卢亭氏一脉,世代信奉男道,怎地就出了你这么一个痴情种!”
到了这里,始终低靡的卢亭珏,终于有了回应。
他将脸低得不能更低,半是开解,半是自我说服道。
“阿姝说了,她会回来的……砗磲湾与瓒对阵之时,九品覆云履救了她一命,这相当于庞奕对我们夫妻俩有恩,是故才想到将龙鳍胄借去,以报救命之恩。”
“荒谬——”
老太太对卢亭珏所言,一个字也不认同。
“就因它区区一对九品覆云履,便要我卢亭氏一脉,蒙上遭人诟病之话柄;要我渊人一族之主君,担上与谋逆私通之污名!她自个儿与野男人牵扯不清,却还要将这份关系,冠冕堂皇地安在夫妻的名头之上,简直不知所谓!”
一阵疾言厉色过后,偌大的殿堂,唯剩空荡荡的回音。
就在这母子二人,各执一词之时。倏然,殿外传来“两仪派代掌门,姚叶觐见”的通报。
按惯常,卢亭珏是断然不会见的。
只是,通报中还额外说明,姚叶此番前来,正是为了不日前,在生辰宴上无意冒犯,前来赎罪。
“既是赎罪,倒要看看她如何补救。”
母子俩如此一合计,便破天荒地,宣见了这位不速之客。
高宇森寒,酒气弥漫。
姚叶甫一进殿,便俯首告罪,而后又恳请将功赎罪,在经得卢亭珏默许后,释出太古翕钟,在殿上大展溯源之术,待十三声钟鸣过后,方面带喜色觐言。
“恭喜卢亭族长,贺喜卢亭族长,适才经小道一验,汝之佩剑剑柄,确乃‘独阳木’无疑!”
然卢亭珏却无动于衷,仍意气恹恹。
“承如高足所言,亦不过一木材耳,何喜之有。”
“非也,非也。”姚叶故弄玄虚道,“卢亭族长有所不知,昔日玄雍神君临危受命,正是以独阳木斩断六亲之缘,大义灭亲,才得以扭转乾坤,匡扶正道!”
卢亭珏闻言,两眼一直。
“想不到,独阳木竟有如此莫测之能,可惜本君并非修仙求神之人,倒是暴殄天物了。”
姚叶见时机已到,立即“扑通”一声跪下,向卢亭珏豁然建言。
“但卢亭族长可以此剑,斩断岐荼夫人多余之情丝,如此,便可力挽狂澜,防范于未然!”
此话一出,卢亭珏白玉般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涨红。
“荒谬——本君岂会对自己夫人出剑!”
“再说了,本君之命线,早已与夫人相联,你这狗屁倒灶建言,倒是要本君自己,斩断自己命线不成?!简直居心叵测,胆大妄为!来人……”
卢亭珏号令未下,已遭姚叶出言打断。
“那卢亭族长,敢不敢与我打赌?!”
咄咄逼人之下,姚叶意有所指。
“就赌……岐荼夫人一旦从庞奕口中,得知你曾以三千石粮草,买断了她与庞奕之情缘,是否仍会心无芥蒂归来?”
此话震得卢亭珏面色煞白,掩于袖下的十指,遽然攥起。
连日来,他借酒消愁,耽溺酒乡,为的,并非是岐荼瑶姝仍对庞奕余情未了,也并非是她穷尽所有,欲破庞奕死局。他怕的从来都是——一旦被她得知,他曾在感情中使用过阴私伎俩,她便一去不复返!
看到这里,始终在一旁,暗自留心卢亭珏反应的乳母,还有什么不明白?
一倏间,她的背更伛偻了,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她的身上……
这一刻,她遽然明悟——
是时候,为她引以为傲的孩儿,渊人一族八百年来,最年轻的族长,做出抉择了!
夜色昏昏,虚影绰绰。
过了这一夜,时间便来到了九品飞宙符,符成之日。
可惜,风无碍与尺问真人等来的,却是一身血迹斑斑,跌跌撞撞,气若游丝的岐荼瑶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