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羊补狼》湖雁乱雨

57、东海争羊

　　砗磲在暗流中飞速穿行，蜷缩在里面的青绵，感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打包投递的货物。挣扎失败后，如今的她也只剩下麻木，唯有眼底那一点执念，还在暗暗燃烧。

　　东离静静站在一旁，他目光沉静，暗中戒备，砗磲外，苍夜那暴烈的气息虽已暂时远去，但他知道，那头疯狼绝不会善罢甘休。

　　就在砗磲冲出暗流，即将投入东海入口的刹那，一股带着血腥煞气的力量轰然降临。

　　“轰——！”

　　一道赤色妖力猛击在砗磲前方的水壁上，截断了去路，水流顿时混乱湍急，砗磲剧烈震动。

　　“东离！还我夫人！”苍夜的身影出现在浑浊的水流中，黑袍在激流里猎猎作响，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锁定砗磲，眼中燃烧着怒火与焦灼，他一路追踪至此，消耗不小，周身的杀气却愈发凶戾。

　　那熟悉的声音穿透砗磲外壳，直直撞入青绵耳中，她浑身一震，强撑的镇定顷刻瓦解。

　　是苍夜！他来了！

　　一股酸热涌上鼻腔和眼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连日来的恐惧、委屈，还有深埋心底的期盼，在这一刻全找到了出口，她下意识想要挣扎起身，回应他的呼唤，冲破这座囚笼。

　　然而，东离那句“新婚之夜，苍夜会用利齿刺穿你的喉咙”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新婚之夜，红烛摇曳，他却在她最不设防的时刻露出狼族獠牙，为了所谓的避免生灵涂炭，要亲手结束她的性命，送她入轮回。

　　被信任之人背叛的寒意，瞬间浇灭了刚燃起的激动，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垂落。

　　他来救她了。可然后呢？是再一次守护，还是又一次为大义牺牲？

　　东离将她眼中转瞬即逝的希冀，以及随之而来的恐惧，尽收眼底，他俯身靠近，冰冷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声音里带着诱惑与残忍：

　　“我的绵儿，听听这急切的呼唤……他是来救你，还是来完成那夜未尽的仪式？”他刻意停顿，感受她瞬间绷紧的身体，“你是想回到他身边，重温利齿贯穿咽喉的滋味？还是……留在本君身边，与我并肩，待本君执掌东海，你便是万里碧波唯一的女主人，享无尽尊荣？”

　　他手指轻轻划过她颈侧脆弱的脉搏：“选择在你，是再做一次祭品，还是成为与本君共享权柄的东海王后？”

　　东离的话语在她耳边萦绕。

　　一边是苍夜那熟悉却曾带来致命伤害的气息，一边是东离危险却许诺无上尊荣的未来。这两个强大的存在，都以各自的方式在她生命中刻下了印记。

　　她爱苍夜，那份情感曾是她心底最美好的萦绕，却在新婚之夜被他亲手冰封。她对东离，确有难以言喻的心动，那是共处时滋生的微妙情愫。

　　然而此刻，这两种情感都被更强烈的情绪覆盖，是深沉的疲惫与无法言说的排斥。

　　他们口口声声争夺，看似为了她，可谁又真正问过她想要什么？苍夜要她为苍生牺牲，东离要她为权柄臣服。在他们眼里，她究竟是什么？一件值得争夺的所有物，一个达成目的的工具，还是一个需要被掌控的附属？

　　她受够了这种被摆在砧板上、任由他人决定命运的感觉。

　　内心深处一个声音疯狂叫嚣：离开这里！离他们远远的！

　　无论是苍夜带着愧疚和偏执的守护，还是东离充满算计与掠夺的“珍爱”，她都不想再承受。她不愿成为他们任何一个人证明权力或弥补过失的战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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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的苍夜，完全没了往日的冷静与谋略，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本能。他像一头彻底被激怒的孤狼，不顾自身损耗，不管战术章法，只凭焚天的怒火和一定要夺回青绵的执念，疯狂攻击任何挡在他与砗磲之间的障碍。

　　在这不计后果的疯狂冲击下，坚固的砗磲竟被他以蛮横之力硬生生从海底禁锢中扯了出来。一道磅礴的血色妖力如巨掌般托起沉重的砗磲，破开层层波涛，悍然将它甩上了东海岸边的沙滩。

　　砗磲的蚌壳在东离操控下并未完全开启，只露出一道缝隙，足以让外界看清内部，也让东离能观察到外面的动静。

　　“苍夜，你悠着点，绵儿还在里面，莫伤了她。”东离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从砗磲内传出，“你这般癫狂，未免有失身份。”

　　“少废话！还我夫人，我给你留个全尸！”

　　苍夜每一步踏前，都引得海底震荡，气势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压抑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股庞大力量从浩瀚的东海深处笼罩过来，这股力量磅礴无边，瞬间与苍夜的凶戾煞气冲撞在一起。

　　原本就被搅得天翻地覆的海水，此刻更是像炸开了锅，暗流化作狂猛的漩涡，发出低沉的咆哮。

　　“何方狂徒，胆敢在本王海域放肆！”一个苍老却充满怒意的声音如沉雷滚滚而来，震得人耳膜发麻。

　　远处海水向两侧分开，一支队伍浩荡行来。为首的是一位龙首人身的老者，拄着龙形拐杖，步履蹒跚，龙角已失了光泽，脸上布满深纹。他身后跟着形态各异的海族将领，个个手持兵器，严阵以待。

　　青绵吃惊地看着这位苍老的龙王，难以相信这就是东离的兄长。她曾在东离的记忆幻境里见过，原本他们年龄相差不大，可眼前这位，一个风华正茂，一个垂垂老矣。

　　“伊洛河小神，拜见东海圣主陛下！”不知何时，伊洛竟出现在一旁，声音里带着恭敬与急切。

　　巴昂浑浊的龙目微垂，落在伊洛身上，抬手虚扶：“伊洛河神不必多礼，快快请起。”他语气看似平和，却带着绝对的威压，“你先前秘传讯息，说身具异禀的人族女子柳青绵已在你掌控之中，正送往东海，不知此刻……眼下这番景象，又是何故？”

　　他的目光扫过岸边的巨大砗磲，以及煞气冲天的苍夜，意思不言而喻：你信中承诺的稳妥送达，与眼前这失控的局面，相去甚远。

　　伊洛顺势起身，脸上适时浮现出惶恐与无奈。她指了指砗磲和状若疯魔的苍夜，语速稍快，带着请罪的意味：

　　“回禀圣主陛下，小神本已依计行事，借助河道暗流将此女安然送至入海口。岂料……岂料幽冥洞狼神竟全然不顾身份，像发了失心疯一般强行拦截，甚至不惜损耗本源，硬是将砗磲推上了岸！小神法力低微，实在阻拦不住，惊扰了圣驾，还请圣主恕罪！”

　　巴昂闻言，龙鼻中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哼。他的视线再次投向苍夜时，多了几分冰冷的杀意。他不在乎伊洛的解释有几分真假，他只在乎那近在咫尺的解药，决不能再出任何差池。

　　“无妨。”巴昂的声音沉缓下来，带着巨大的威仪，“既然都已到了本王的地界，无论是谁，也休想再将她带走。”

　　这句话，既是对伊洛的回应，更是对不远处苍夜的明确宣告。

　　“苍夜小友，”巴昂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幽冥洞狼神的威名，老夫早有耳闻。今日得见，这般……不顾一切的架势，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他龙目打量着眼前杀气未消的苍夜，话锋不急不缓地一转：“老夫也非那不讲情面之龙。听闻小友千年来身负那孽龙东离的戾气，每二十载便需寻那曾经误食五彩神石的羊灵转世之体，食其腹中，以化解戾气。”

　　他的目光扫过岸边的砗磲，“更听闻，此世那唯一的羊灵，已投生为凡人，名唤柳青绵。”

　　巴昂稍作停顿，龙脸上适时露出同病相怜的沉重之色，继续说道：“说来惭愧，老夫身中噬心奇毒已逾万载，日夜煎熬，实是逼不得已，才需与小友相争这……唯一的希望。”他微微颔首，做出近乎谦逊的姿态，眼底却毫无退让之意，“既然如此，你我何必两败俱伤？不如……好好商议，该如何分享这份上天赐予的机缘？”

　　“这只羊是我的，不与任何人分享！”苍夜的声音如同极北寒风，带着刺骨的占有欲。

　　巴昂龙须微颤，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面上却依然维持着长辈般的宽厚：“小友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那噬心咒的滋味……想必你体内东离的戾气发作时，也不遑多让吧？”

　　他拄着龙杖向前半步，“既然都是为了求生，何不各取所需？我只要心头血入药。待我毒解，定以东海至宝相赠，助你彻底炼化体内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