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羊补狼》湖雁乱雨

48、狼尊的新娘

　　宴席散了，余音还在耳边，青绵提起裙摆，朝苍夜离去的方向追去。

　　她心口跳得厉害，宴上他忽然宣告婚事，满座目光各异，红法最后那屈辱不甘的神情，一遍遍在脑中翻涌。

　　她在临风露台找到苍夜，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夜色，晚风吹动他的墨发，背影裹着一层孤寂，和席间判若两人。

　　青绵停下脚，攥了攥袖口，吸一口气，唤道：“尊上。”

　　苍夜没有回头，像早知道她会来：“不回去歇着，跟来做什么？”

　　“我……”她手指攥紧，宴上的困惑全涌了上来，“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一定要娶我？您根本……不用这样得到什么。”

　　他没有立刻答话，向前踱了一步，抬手时，掌心浮起一盏小小的虚幻花灯，流光溢彩，正是那夜河灯的样子。灯晕朦胧，映出几行清秀字迹，是她当日写下的心愿。

　　其中一盏，明明白白写着：愿此生能穿一次嫁衣，不为旁人，只为自己，真真切切做一回新娘子。

　　青绵呼吸一滞，怔怔望着那团暖光，她从没想过，当日那点卑微的心愿，竟被他这样珍重地捧在掌心。

　　“所以……”她声音发颤，“尊上娶我，只为成全这个心愿？”

　　“不止。”他嗓音沉下去，带过一丝桀骜，“本尊在这世间恣意了千年，做过恶狼、坏狼、色狼……唯独，没做过新郎。”

　　“可……你心里属意的新娘，不该是林姐姐么？”青绵迟疑着，终于问出口。

　　苍夜沉默一瞬，才开口：“不久之前，本尊也以为，身边非她不可。”他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语，“可是……”

　　他忽然逼近一步，目光将她锁住：“本尊发现，睁眼闭眼，眼前都是你惊慌躲闪的样子，耳里全是你顶撞本尊的话，就连宴上看舞，水袖翻飞之间，映出的还是你含怒带嗔的眉眼。”

　　他抬起手，拇指轻轻抚过她下巴，声音低沉下去：“这天地万物，不知什么时候，都染上了你的痕迹，你说，本尊该怎么……继续原先的打算？”

　　听了苍夜的话，青绵心彻底乱了，她望进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情绪翻涌，她分辨不清，半晌才找回声音，带着微颤：“你……确定这些心思，不是猎人对猎物的……一种戏弄么？”

　　她吸一口气，问得更加尖锐：“就算……成了亲，如果有了孩子呢？几年后，你将我……吞食镇压戾气，等孩子长大，你要怎么告诉他？难道你要和他说：你娘亲，被我吃了？”

　　这话问得残酷又直白，把最血淋淋的可能摊开了。

　　苍夜眼中情绪翻腾，良久，他脸上浮起一丝苦涩而又略带戏谑的神情，矛盾得叫人心惊。

　　“你果然……想得周全。”他缓缓说，手指从她下巴滑开，语气忽然一转，又带上了熟悉的玩味，“不过……”

　　他微微倾身，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就不知你这样清瘦，怀不怀得了狼崽？”他故意停了一停，看她瞬间瞪大的眼睛与褪去血色的脸，才悠悠补上后半句，“明晚……我们可以尽情试一试。”

　　“你——”青绵脑中轰地一响，羞愤、惊惧一齐炸开，她猛地推开他虚拦的手臂，转身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朝翠竹苑逃去。

　　檐下风灯明灭不定，苍夜望着远去的青绵，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

　　云法的身形悄然在月下凝实，他单膝点地，垂首道：“尊上。”

　　苍夜没有看他，只负手向前踱去，云法默默跟上。

　　“两日后，你便做回柳青岩，回到柳一山身边，侍奉他终老。”

　　云法蓦然抬头：“尊上为何下此令？眼下府中正值多事，东海那边还在暗中窥伺，属下理当留下……”他话音突然停止，似乎预想到了什么，随即屈膝急道，“尊上！您答应过绵儿……离她二十岁生辰，还有近五年啊！”

　　苍夜袍袖一拂，止住他的话。

　　“你随本尊数千载，当知本尊言出必践。”他语气沉冷，“这次失信于青绵，是迫不得已，让她提早入轮回转世，已是眼下局势中……最周全的办法。”

　　“那……属下若去柳家，转世后的绵儿，该由谁来护佑？”云法声音里满是忧虑。

　　苍夜沉默片刻，目光望向远处。

　　“要说护她周全，最让本尊放心的，自然只有你，但本尊既答应了她，就该还柳一山一个儿子。她此生所愿，莫过于父亲平安喜乐、余生顺遂，这个心愿，本尊必须为她做到。”

　　“那……重生的绵儿，要托付给谁？”云法追问。

　　“本尊。”

　　云法一时怔住，不知如何接话。

　　“这事……要让绵儿知道么？”云法低声问。

　　“不必。”他望向庭院深处，“她胆子小……何必让她最后这两天，也过得惶惶不安。”

　　＝＝＝

　　青绵几乎是踉跄着逃回房中，反手关上门，背脊抵住冰凉的门板，心跳在死寂中清楚如擂鼓。

　　方才那一幕幕在脑中翻涌，苍夜深不见底的眼神，低沉的嗓音，带着温度的指尖，那又像倾诉又像威胁的低语。

　　她靠着门想，难道真要嫁给苍夜？嫁给这个日后会取自己性命的苍狼？

　　可想来想去，若此生还想穿上嫁衣了却执念，除他之外，似乎别无选择，总不能牵连旁人，让旁人因自己这注定短命的人，平白担上鳏夫之名。

　　况且，青绵能清楚地感到，不知从何时起，她对这匹狼，生出了说不清的情愫。

　　“咚咚咚——”

　　叩门声忽然响起，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门外传来一道还算恭敬的女声：“尊后，属下红法，奉尊上之命，特来送明日大婚的喜服。”

　　青绵深吸口气，略整衣襟，将门打开。

　　红法站在门外，手捧沉香木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嫁衣，正红云锦为底，金丝银线绣出鸾凤和鸣、百子千孙的纹样，珍珠与宝石点缀其间，流光溢彩。

　　红法带着羡慕的眼神看向青绵的脸，恭敬的说道：“尊上特意嘱咐，请尊后试穿妥当，若有不合适，立刻修改。”她将托盘递出几分，“这套嫁衣是尊上命三十六名顶尖绣娘连夜赶制的，尊后好福气。”

　　青绵望着那身嫁衣，它的华美贵重，远超她曾经的所有幻想，她默然片刻，伸出手，接过了沉甸甸的托盘。

　　“有劳红护法。”

　　“尊后客气。”红法微微颔首，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目光在青绵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有话要说，最终只道，“明日典礼繁琐，尊后需养足精神，卯时三刻，会有侍女来为您梳妆。”说完，便转身离去。

　　青绵彻夜未眠，窗外月色泠泠如水，她怔怔望着床顶帷帐，思绪飘荡，不知该落向何方。就那样静静躺着，听铜壶滴漏声声，催着长夜流逝，直到东方既白，她才恍然惊觉，卯时三刻已至。

　　那场曾在心底隐秘期盼，又让她惶恐难安的红妆盛典，终究披着晨光，如期而至。

　　梳妆台前，镜里映出她略显苍白却不失清丽的脸。侍女用温热的棉巾敷过她的面颊，檀木梳细细篦过青丝，将头发绾成流云高髻，赤金点翠衔珠凤冠缓缓戴上，细密珠珞在额前轻摇。

　　胭脂在指尖化开，轻扫双颊，朱唇抿上殷红的口脂。

　　当那身绣着百子千孙、鸾凤和鸣的华美嫁衣终于披上肩头时，青绵的心跳漏了一拍。大红色泽映亮了眉眼，云锦上的纹样熠熠生辉，宽大的袖摆与拖地的裙裾，衬得她身姿越发纤细。

　　她微微垂首，沉甸甸的嫁衣带来一种庄严的重量。想起即将见到的人，想起昨日那些强势中暗藏暧昧的话语，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悄悄漫上脸颊。

　　镜中的青绵，凤冠霞帔，明艳不可方物。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除了一缕挥之不去的迷惘，也悄然漾开了一丝属于新娘本该有的含羞带怯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