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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王爷的葬礼    ...


  •   将军府苏不离的房间内,伊洛神采奕奕地禀报着苍夜的死讯,脸上尽是藏不住的得意。

      “你说什么?”东离正端着茶盏的手骤然一顿,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滔天震惊,“你借周青绵之手,毁了苍夜的神骨?”

      “回主上,属下亲眼所见,周青绵持噬神戟,狠狠刺入苍夜腹中。”伊洛脸上漾着邀功的笑意,声音轻快如雀鸟,“只可惜周青绵心慈手软,未曾直刺心口,若是噬神戟刺穿心口,苍夜定然魂飞魄散,再无复生可能。”

      东离嘴唇颤了颤,半晌无言。

      苍夜可是与他厮杀千年的宿敌,是当年将他逼入凡尘轮回的仇人,按道理,他该恨之入骨,该拍手称快。

      可这一世的轮回,却是他万年龙生里从未有过的安稳与幸福。他尝过血脉相连的亲情,享过家人毫无保留的偏爱,这十余载,夜止待他亲如手足,悉心呵护,百般纵容,若不是伊洛唤醒了他的前世记忆,就算为夜止赴死,他也在所不惜。

      “主上,恭喜您除却心头大患!从今往后,那只狼,再也无法找您的麻烦了!”伊洛的声音依旧雀跃欢喜。

      “砰——”

      东离猛地起身,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之上。

      “谁准你擅作主张?!”他声音冰寒彻骨,带着滔天怒意。

      伊洛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的欢喜尽数化为错愕,她慌忙屈膝跪地,声音发颤:“主上,属下见您始终念及此生兄弟之情,不忍对苍夜下手,所以才……才出此下策。”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取他性命?!”东离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从牙齿间挤出,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主上,您怎能忘了昔日屈辱!”伊洛仰头,满眼急切,“您本是高高在上的东海龙君,执掌四海,万族朝拜!若不是苍夜步步紧逼,您怎会沦落凡尘,受这等轮回之苦!”

      东离忽而冷笑出声,笑声凄厉,眼底布满血丝:“你的意思是,为了成全你心中的东海龙君,为了满足你对四海主宰的执念,你便可肆意妄为?让本君顺着你的心意,活成你想要的模样?”

      “主上息怒!”伊洛连连叩首,眼中满是委屈与惶惑,“属下绝无此心!属下所做一切,皆是一心为主上着想啊!”

      “着想?”东离哭笑不得,眼底尽是悲凉与愤怒。他迈步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你连本君心中所想,心中所愿都不知,凭什么断定,你做的这些就是为本君着想?”

      话音落下,他猛地俯身,一把攥住伊洛的衣襟,将人狠狠拽至身前,厉声咆哮:“你知不知道,如今本君已不恨苍夜!你知不知道,本君亲口答应过苍玥,绝不伤她父尊分毫!你又知不知道,他与本君做了十几年的兄弟,这份情意,岂能说断就断!”

      吼罢,他猛地松开伊洛的衣襟,深吸一口气,恨恨道:“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本君的属下,本君也并非你的主上,你自行离去,从此两不相干。”

      “主上!”伊洛膝行上前,死死攥住他的衣摆,声音颤抖得厉害,“属下追随您万年,忠心耿耿,您怎能如此绝情!求您清醒清醒,莫要再被这凡尘的儿女情长、兄弟情义蒙蔽心智!伊洛所做一切,真的全是为了您啊!”

      东离正要甩开她的手,却见伊洛猛地抬首,满脸泪痕,压在心里的秘密一下子都吐了出来:“主上!您可知晓,傲裘联合北辰、南桀、玄无烬,四人联手杀入东海,血洗龙宫,屠尽了您黑龙全族!”

      东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您当年亲自悉心繁育、悉心护养的黑龙幼崽,无一幸免,尽数惨死……东海万顷碧波,皆被黑龙一族鲜血染红,龙宫之内,尸骨堆积如山。”伊洛泣不成声,“主上,您如今,已是这六界之中,最后一条黑龙了啊!”

      “你说什么……”

      东离脸色惨白,身形踉跄后退一步,眼底只剩死寂与崩溃,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伊洛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哽咽着继续开口:“若不是当年苍夜救下傲裘,若不是他逼您踏入凡尘轮回,黑龙一族,怎会落得灭族下场……”

      话音未落,东离身形如箭般闪至她身前,一手死死掐住她的脖颈,额头青筋暴起,眼底戾气滔天,从牙缝里恶狠狠挤出:“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伊洛被掐得脸色涨红,呼吸困难,却依旧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您……已是六界最后一条……黑龙……”

      “咚咚咚——”

      门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伴着下人气喘吁吁的禀报:“小将军,不好了!王府传来噩耗,王爷……薨了!老爷和几位少爷已经赶过去了,您也快些去吧!”

      东离松开掐住伊洛的手,退后一步,他的目光在墙上那幅九幽绘卷上定了许久。

      “呵……”

      他苦笑了一声,紧接着,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到最后竟成了仰天狂笑,笑声里满是凄厉与悲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伊洛跪在地上,看着主上这副模样,浑身冰凉,一个字也不敢说。

      笑声戛然而止,东离猛地直起身,抄起案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他又抓起砚台、香炉、笔架,一件接一件砸出去,砸得满室狼藉。

      “没了……都没了……”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抵住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伊洛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却不敢上前。

      片刻后,东离抬起头,他的眼眶通红,但眼里已没有半分脆弱,他撑着墙壁站起身,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我会尽快与这世告别。”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丢下一句:“傲裘那帮泥鳅……本君会生吞了他们。”

      ===

      王府正殿,夜止静静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像睡着了一般,衣袍已经换过,双手交叠放在腹上。

      惠太妃刚被丫鬟搀进来,一见床上的夜止,身子便倒了下去,嘴里只喊了一声“我的儿”,便昏死过去,几个宫女手忙脚乱地扶住她。

      苏伯柒站在床尾,老泪纵横。

      苏不急和苏不少跪在床边,垂着头。不弃扑在床沿,放声大哭,像个孩子似的喊着“王爷、王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青绵攥着手帕,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哽咽着:“王爷……你别丢下我和腹中的孩子……你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东离最后一个进来,他望着眼前这一切,想起这十多年与夜止的点点滴滴,心里说不清是悲还是恨。悲的是,十几年的兄弟情谊,他似乎已不恨苍夜了;恨的是,灭族之仇虽不是夜止指使,却是他当年救了傲裘才埋下的祸根。两股恩怨拧在一起,绞得他胸口生疼。

      殿外,京城中来给青绵送吊唁信的宦官站在那儿往里面瞧着,他对身旁的侍从说道:“这也太巧了吧,王爷竟然在这一日遇刺,恐怕是在做戏,想逃避圣意,避免回京吊唁周尚书一家。”

      侍从回道:“可是属下偷偷试探了一下鼻息,确实已没了气息!”

      “这西川王极其狡诈,根本非你我轻易探得。当年陛下多次派人暗杀他,都未成功,怎么可能今日无缘无故就遭了暗杀,然后轻易去了呢?”宦官声音压得极低。

      “可他这样演戏,岂不是给了圣上另择新的西川王的机会?”侍从不解。

      宦官哼笑了一声:“你没听西川王妃说她肚子里怀着个嘛!在咱们大顺,只要藩王有子嗣,还轮不到他人来继承王位。”

      “那现在这情形……”

      “这戏既然演了起来,看来周青绵和西川王回京是没戏了,赶紧传信于董毅,让他盯紧西川王府,所有风吹草动,传讯京中,我们也尽快赶回京中,回禀圣上!”

      ===

      京中的瘟神被送走了,王府依然笼罩在一片悲伤当中,当然这只是外表,内里……

      灵堂里白幡低垂,地上跪着几个无关紧要的守夜人,低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念着经,那口金丝楠木的棺材盖得严严实实,只是里头早就空了。

      寝殿内,青绵盘腿坐在榻边,掌心凝着温润的灵力,缓缓覆在苍夜腹部的伤口上,小心翼翼地渡气疗伤,那道伤口狰狞可怖,即便有灵力滋养,依旧看得她心尖发颤。

      青绵全神贯注催动灵力,口中絮絮低语:“虽说那刺来的噬神戟是假的,可这伤口是实打实被穿透,伤势太重,我灵力有限,这般也只能暂且止疼,稳住伤势不让它继续恶化,想要彻底愈合,还需慢慢调养。”

      苍夜半靠在引枕上,低头看着自家夫人满是心疼却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弯起。他抬手,轻轻握住她悬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含情脉脉地望着她,声音低沉缱绻:“所以说,夫人得好好补偿为夫,这个窟窿,恐怕你得用一辈子来补。”

      青绵睨了他一眼,抬起他的手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苍夜配合地“嘶”了一声。

      青绵瞪他一眼,指着他的肚子说:“一辈子算什么?你这个窟窿,我都填了二百辈子了!”

      苍夜眼珠一转,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牵动了伤口,眉头猛地一皱。青绵连忙按住他,又心疼又没好气:“好了好了,莫再笑了,等伤好了,让你笑个够。”

      输完灵力,青绵将锦被拉到他肩头掖好,自己也挪过去,把头靠在他肩上,轻声道:“真像一场梦啊!好像昨日咱们一家四口还在幽冥洞嬉闹,今日我却成了林婵儿和周子鱼的女儿,你又摇身一变成了王爷。”

      苍夜将胳膊从被子里探出来,握住青绵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轻轻蹭了蹭:“夫人的感慨,为夫感同身受,何止这短短十几年,为夫活了这四千年,桩桩件件,回头一看,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青绵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他:“夫君不好好在幽冥洞待着,跑来人间凑什么热闹?”

      苍夜长叹一口气,目光落在帐顶,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为夫也是听了观音菩萨忽悠,把东离拉来人间渡劫,好让他与为夫合为一体,解了这世世吞噬夫人的宿命。”

      “合为一体?”青绵眉头皱起,“那岂不是以后你既是东离,又是苍夜?”

      苍夜眨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他进入为夫体内,顶多算个小小的附属,还不配支配为夫,或者说得更直白些,他不过是镇戾的一缕意识。”

      青绵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这……有些残忍吧?和囚禁有什么区别?”

      “他本就是为夫与东离怨灵结合的产物,回归为夫体内,不是理所应当?”

      青绵未立刻接话,她望了望帐顶,像是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他是东离,他的骨子里是一条黑龙,他的喜好、他的想法、他的一切,皆与你不同,硬生生把他变成你的一部分,和吃我生生世世,有何异?”

      苍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青绵侧过身,望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若非要说不同,那便是……我是你的妻子,心甘情愿做你嘴下的羔羊,可东离,他不是。”

      殿内安静了片刻,苍夜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许久才闷声道:“夫人说得……也对,只是为夫太想摆脱这宿命!不伤他就得舍弃夫人!况且那恶龙罪恶滔天,将他收入体内,应该也算造福六界!”

      青绵嗤笑了一声,苍夜以为自己听错了,低头往她脸上瞥了一眼,果然,她嘴角还挂着一丝来不及收起的讽意。

      “夫人……何意?”苍夜试探着问。

      青绵缓缓道:“夫君说东离罪恶滔天,四海乃至六界也都说他是条十恶不赦的黑龙,我也知他绝非善类,他为夺东海不择手段?为母复仇而手足相残?为清除异己而血洗四海?这些事听起来确实残忍,可回头想想——”

      她看向苍夜,眉心微皱,像在推敲:“夫君曾和我说过很多神界诸事。你当年为夺兽界尊主之位,与前任尊主搏杀百年;魔界的玄无烬夺位之时,手段也残酷至极;还有那些诸神之争,哪一场不是尸山血海?”

      她歪了歪头,又继续道:“我只是觉得奇怪,诸神的权力之争,论血腥、论残酷,谁也不比谁干净,为何偏偏只有东离一个人被钉在罪恶滔天的柱子上,而其他人提起来,顶多算是……成王败寇?”

      苍夜的脸一阵白一阵红,渐渐难看起来,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夫人经过一世轮回,反倒活得比从前更通透了,一席话竟让他无从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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