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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一日三回
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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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绵仰面躺着,目光定在房梁上,眼神空洞洞的,像是被抽去了魂。
若时光能倒流,她指天发誓,绝不再同夜止开那个狼与羊的玩笑。什么本尊乃狼神,什么每二十五年食你一回,什么续命须得阳气,当初说这些话时,她不过是觉着有趣,想逗一逗这位傲娇王爷,瞧他耳根泛红、嘴硬说不信的模样罢了。
结果呢?
结果这头披着羊皮的狼,竟将“续命”二字刻进了骨子里,把阳气输送当作了每日必修的功课,执行得一丝不苟、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一日三餐尚有偷懒的余地,他倒好,一日三回,比吃饭还准时。
清晨醒来一回,美其名曰唤醒阳气;午后小憩一回,美其名曰补充阳气;夜里临睡一回,美其名曰储备阳气,兴致来了,中间还能再添一餐。青绵甚至疑心他批折子的时候,怕不是也在心底默默排着时辰:嗯,这件批完了,该去续个命了。
她是当真精疲力尽了。
那个刚成亲时被她吓得去寻道士驱邪的西川王,如今腰不酸了,腿不疼了,精神百倍,朝气蓬勃,便如一棵吸饱了阳光雨露的庄稼,茂盛得恨不得将根扎满整片田地。
而青绵这片可怜的田地,已然被榨得蔫蔫的了。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深吸一口气,用尽仅存的气力,无比真诚地望着他:“其实……我、不、是、狼!”
夜止正搂着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她肩上摩挲。
“你才是狼!”她加重了语气。
夜止的手指停了一瞬,他贴着她的耳畔,声音慵慵懒懒的,带着几分餍足的笑意:“好好好,本王是狼,本王是狼,而且是……色狼。”
青绵:“…………”
她忽然觉着,方才那一番坦白,说了个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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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光大亮,日头明晃晃地照进来,满室亮堂得晃眼。青绵偏头望了一眼,终于忍不住开口:“日上三竿了,王爷,该起身理政了。”
夜止“嗯”了一声,纹丝未动。
“西川的百姓还在指望着您。”她加重语气。
“嗯。”他又“嗯”了一声,仍是未动,反倒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百姓要紧,”他慢悠悠道,“本王的小命也要紧,万一阳气续不够,三年后叫王妃吃了去,可怎么是好?”
青绵合上眼眸,在心里头默默骂了一句。
她当初为何要编那个谎?为何要说自己是狼?为何要说续命这种话?她到底图什么?图他一日三回?图他生龙活虎?图自己如今腰酸背痛、爬都爬不起来?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绝望的平静:“王爷,若你再不起来,本王妃便要……”
“禀王爷!北郊大营副帅刘易求见!”
门外骤然传来的禀报声,将满室旖旎消了个干干净净。
夫妻二人同时一愣,对视一眼,旋即从床上一弹而起。
“北郊大营?”夜止的声调变了,方才那股慵懒餍足的神色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好的警觉,他翻身下床,一把捞起散落在地的衣裳,三两下便穿戴齐整。
青绵也顾不得腰酸背痛,扯过衾被裹住身子,目光紧紧追着他的动作。北郊大营里藏着敌军与皇帝派来的奸细,他夫妇二人费了好大工夫才布下那张网,如今副帅忽然求见,在这个节骨眼上,怕不会是什么好事。
夜止系好最后一枚衣扣,回头望了她一眼:“王妃,我去瞧瞧。”
青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夜止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推门而出,那背影尽是王者风范,哪里还有方才赖在床上不肯起来的无赖模样。
门在身后合拢,青绵坐于床上,深吸一口气,阖上双眸,凝神静气,灵力如水波般自她体内扩散开去,穿过寝殿的墙壁,穿过重重院落,跟随夜止一路抵达前厅。前厅的声响,尽数收入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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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副帅的声音在前厅响起:“王爷,末将截获密报,皇上的圣旨即将到达:调苏伯柒将军携长子苏不急回京述职,而后,北狄将趁机进犯西川!”
话音未落,夜止已腾地立起身来。
青绵听到前厅传来茶盏重重顿在案上的声响,夜止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那股压着的怒意,隔着几重院落都能感受得分明。
苏伯柒乃是西川军魂,沙场老将,三十年来攻无不克,苏不急是军中智囊,最善排兵布阵、运筹帷幄,此二人是西川的柱石,是夜止的左膀右臂。将他二人同时调走,便等于生生砍去他两条臂膀,余下的苏不少虽勇猛,却少了不急的沉稳;苏不弃、苏不离年纪尚轻,还未经过大阵仗。皇帝这一手,真真是狠毒至极。
夜止的冷厉的声音自前厅传来:“本王前脚失了臂膀,北狄后脚便兵犯西川,好算计!当真是本王的好兄长!”
青绵闭着眼,灵力继续探向前厅,将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收入耳中,她听到夜止的手掌拍在桌案上,听到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听到刘副帅略显慌乱的呼吸声。
“王爷息怒。”刘副帅的声音有些发颤。
“息怒?”夜止冷笑一声,“本王若连此都不能怒,还做什么西川王?”
他语声稍顿,复又沉了下去,像是压着千钧之力:“消息可属实?”
“末将已反复确认,千真万确。”
沉默了片刻,夜止的声音再度响起,这回平稳了许多:“圣旨何时到?”
“据密报,大约三日后。”
“还好。”他吐出一口气,“尚有准备的时日。”
夜止的目光掠过刘副帅,已在盘算对策,他转头望向身侧的贴身侍卫,沉声吩咐:“即刻去苏府,请苏大将军与四位小将军过来,要快!”
侍卫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夜止负手立在前厅中央,眉头紧锁,三日,只有三日。
他正盘算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对着空荡荡的前厅上方,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与调侃:“我的好王妃,莫听墙角了,火都要烧到眉毛了,你也赶紧过来罢。”
那声音笃定得很,像是料定了她一定在听。
青绵坐在寝殿床上,正凝神听着前厅动静,忽然听见这一句,险些从床上摔将下去。她脸一红,看来他夫妻二人之间,是再无秘密可言了。
她掀开衾被,飞快穿好衣裳,对着铜镜胡乱拢了拢头发,便匆匆往前厅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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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绵来到前厅,在夜止身侧落座,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王爷可有对策了?”
夜止端着茶盏,沉声道:“无论如何,不能教舅舅与表哥同时离开西川,他二人若同时不在,北狄趁机来犯,届时军中无人坐镇,后果不堪设想。”
青绵点了点头,又问:“若二者只能选其一留下,王爷留谁?”
夜止没有立时回答。他低头望着手中茶盏,像是在思量一个极难的抉择。片刻后,他缓缓开口:“不急有勇有谋,能独当一面,是军中不可多得之才,若论坐镇指挥,他比舅舅更适合。舅舅虽勇猛,毕竟是老将了,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若要应对北狄突袭,不急才是真正能稳住局面之人。”
他说到此处,青绵已然明白了,她接过话头:“所以王爷要留下表哥,让舅舅回京述职。”
夜止望了她一眼,微微颔首。
青绵思索了片刻,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既然如此,便让我助您将他留下。”
夜止挑眉望向她,青绵贴到他耳旁,低语了几句,夜止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末了点了点头,唇角甚至微微弯起。
“王妃此计甚妙。”他轻声道。
青绵退开些许,也笑了:“那便这般定了。”
夜止放下茶盏,面上笑意收敛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戏要做足了。毕竟……”
毕竟还有几双眼睛在看着他们,随她从京城来的那几个人,名义上是陪嫁仆从,实则是什么来路,她心知肚明。
尤其是董毅和妙儿。这两人皆是皇帝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如今这出戏,正好让他们好好地演给京城那位看。
她弯起唇角,露出一个了然的笑:“王爷放心。该让他们瞧见的,一样都不会少。”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将军府父子五人便匆匆赶到王府,夜止早已命人将书房门窗紧闭,屏退左右,只留自家人围坐一处。那张舆图在案上铺展开来,朱砂笔勾画出西川的每一寸山河,也勾画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几人低声商议至深夜,直至东方泛白,方才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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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苏不急照例出城狩猎,可那马不知怎的受了惊,在林中狂奔起来,苏不急被狠狠甩下马背,重重摔在山石之上。
消息传回王府时,太医已被请到了将军府,说是右腿骨折,伤得不轻,少说也得卧床养上两三个月。
苏伯柒守在儿子榻前,急得直跺脚,嘴里不住念叨:“怎的这般不小心!”
夜止亲赴将军府探望,眉心紧锁,那关切的神情,任谁看了都挑不出毛病来。
当日下午,夜止与青绵在书房闲话,青绵倚在窗边翻书,夜止坐于案前批折子,妙儿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轻手轻脚搁在案上,刚退了出去,便听见夜止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要紧的事。
“王妃,西川城的布防图,本王重新修订过了,便藏在书房暗格之中。”他小心翼翼的,似乎生怕被旁人听去,“此图关乎一城安危,不可有失。”
青绵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王爷放好便是,妾身对这些也不懂的。”
两人对视一眼,复又各自低头做自己的事。这番对话轻描淡写,像是夫妻间再寻常不过的闲聊。
门外的妙儿转身离去时,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唇角还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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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京城的圣旨如期而至。
宣旨的太监立在王府正厅,尖着嗓子念完那长长一篇,大意无非是:苏伯柒戍边有功,着即携长子进京述职,陛下要亲赐嘉赏。
夜止领旨谢恩,面上恭敬,心里却早已将这出戏的每一个关节都排演妥帖。
“回禀公公,”夜止直起身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苏不急前日狩猎时不慎坠马,右腿骨折。太医说了,要卧床静养,怕是无法长途跋涉、进京述职了。”
那太监愣了愣,目光在苏伯柒与苏不急之间来回转了几转。苏不急由人搀扶着,单腿立在那儿,面色苍白,右腿打着夹板,缠着厚厚的绷带,确实不像是装出来的。
“这……”太监面露难色。
苏伯柒上前一步,拱手道:“既如此,便由老臣携四子不离进京面圣,替长子向陛下请罪,不急这孩子,实在是伤得不巧,望公公代为转圜。”
太监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苏大将军戍边多年,陛下是知晓的,想来不会怪罪。”
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苏伯柒带着苏不离进京,苏不急留在西川养伤。
次日启程。
夜止立在王府门口,目送宫中太监的马车渐行渐远,青绵站在他身侧,望着那消失在街角的马车,轻声道:“这出戏,总算是唱上了。”
“是啊。”夜止收回目光,握住她的手,“接下来,便看北狄那边,什么时候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