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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新婚夜,夫君似故人    ...


  •   马车驶入西川王府时,天色正擦黑。

      青绵撩起车帘一角往外看,府墙砌得极高,青灰色的砖石在暮色里泛着冷意。门口那对石狮子与京城见的那些不同,不是憨态可掬的镇宅瑞兽,倒像是两头真正踞守边关的猛兽,绷着面孔,带着一股子边塞的硬气。

      马车穿过外院,在二门前停下,早有管事领人候在那儿,手里的灯笼在晚风里一晃一晃。

      苏不离从马上下来,走到车旁。

      “王妃,”苏不离下马走到车旁,“王府正殿与内院,照老规矩,没有王爷点头或不是大日子,闲杂人等,嗯……还有活物,都不能随意进入。”他目光往青绵怀里的篮子一掠,很快移开。

      青绵把苍玥往怀里搂紧了些,这小东西路上虽闹过,终究是这陌生地方唯一一点暖和的活气。她抿了抿唇,还想争一句:“它很乖,不惹事的……”

      “王妃,规矩如此,下头人不敢破例。再说,明日大婚,人多事杂,殿上庄严,万一吓着它,或是它不小心冲撞了什么,反倒不好。”他往前略倾了倾身,声音透出几分体贴,“要不,暂且交给臣照看?臣住处离这儿不远,院里也有做事老成的仆妇,必定小心伺候,半点委屈不了它。等王妃这儿安顿妥当,再送回来,可好?”

      青绵抬眼看他,苏不离一脸坦然,眼里还真像有几分恳切的关心。但她心里明白,这都是台面话。她初来乍到,连方向都未摸清,身边除了秋菊、甜儿两个丫头,就只剩宫里和靖远侯府的眼线。驳他?拿什么驳?为一只路上捡的小狼崽,下王府表少爷的面子?

      篮子里,苍玥不安地动了动。

      “小将军……”青绵犹豫。

      “王妃放心,”苏不离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话说得更恳切,“臣虽粗笨,也喜欢这些活泼小东西,白日里它同臣闹着玩儿,可见性子灵,臣一定吩咐下人好好喂养,绝不会因那点小事而怠慢。”他顿了一下,又道,“王妃若不踏实,每日派人来看便是。”

      话到这份上,再攥着不放,便是不懂事了。青绵吸了口气,将满腹不舍与不安压下去,把篮子递出去:“那……有劳小将军。”

      苏不离双手接过篮子,稳稳托住。篮中苍玥似想挣扎,但转念一想,还是莫让母尊为难的好。跟在这孽龙身边,趁机收拾他一顿,也没什么不好。

      苏不离拎着篮子,转身往另一条灯火略暗的甬道走去。

      “王妃,请随奴婢来。”一位中年女官上前,木着脸引路。

      青绵被安顿在西边一处叫听雪轩的偏殿。里头陈设齐全,甚至称得上雅致,可这屋子太静了,只有秋菊和甜儿轻手轻脚收拾的窸窣声。

      王府的夜,静得压人。

      无人来打扰,晚膳都是仆妇悄无声息送进来,又悄无声息撤走。南风夜止没露面,好像她这个明日要拜堂的王妃,不过就是个摆设。

      青绵打发走秋菊和甜儿,独自坐在窗边。心里有些想家,想起父母和哥哥弟弟,便是一阵酸涩。

      她轻轻摇头,不能总想着从前,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这王府必不会把皇上派来的人当做自己人,往后恐怕还有很长的坎坷路要走。

      眼下,得先弄清楚这王府究竟是龙潭还是虎穴。

      她静下心来,撇开杂念,将神思凝聚到耳上。风声里的私语,叶底下的虫鸣,远处巡夜侍卫齐整的步子,更夫遥遥的梆子声,不知哪院丫鬟压低的嗤笑,厨房隐约的碗碟磕碰……无数细碎声响涌来,她像理着一团乱线,慢慢滤去不相干的。

      忽然,一个带着明确指向的话头引起了她的注意。方位应是东南边,一个威严的女子声音:

      “……记住了,明日合卺酒,务必把那合欢散放进去,份量照方子来,半点不能错。”

      “是,娘娘。只是……王爷那儿若发觉……”

      “发觉什么?”女子声音冷了些,“这是他自己的大喜日子!本宫是为他,为这王府往后着想!不管这王妃是圆是扁,什么来路,孙子,总得给我留下一个!本宫就这么一个儿子,西川的香火总要延续!”

      “奴婢明白。”

      这定是那王爷的母亲惠太妃。合卺酒……下药?为了留后?这是把她当作生养的工具么?

      没等她细想,府内中心方向,传来一个又冷又平的声音,正吩咐手下:

      “……偏殿那边,加派人手,暗地里盯紧。她带来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宫里和靖远侯府塞进来的,一举一动都要上报。明日的合卺酒……”他顿了顿,“让府医配一剂安神助眠的药,份量拿准,要让人一觉到天亮,什么梦也别做。”

      “王爷,这……合卺之夜,王妃若睡得叫不醒,恐怕惹闲话……”

      “照办。”南风夜止打断,毫无转圜余地,“本王会在乎几句闲言碎语?她醒着,才麻烦。”

      安神助眠的药?这母子二人,倒像在比谁更不近人情。不过这王爷的声音,怎么听来有些耳熟?

      正思量间,又从王府的西北角落飘来两个女子低低的交谈,好似耳语,辨不清具体方位:“东西备妥了?明日务必混进合卺酒里,不能出岔子。”

      “放心,这药量足足的,只要喝上一次,就再也怀不上。”

      “你亲自经手我自然放心,绝不能让这位王妃,生下西川王世子。”

      “是。”

      青绵的脊背僵住了。

      绝育的药……掺在合卺酒里?

      一杯酒里竟掺了这么多“料”?太妃要孙子,王爷不想要她,还有一伙人,连她生育的机会都要断绝。

      这王府,真真是比京都还要热闹,她敛了敛心神,慢慢站起身,今日先养足精神,明日怕是有场硬仗要打。

      ===

      西川王府的大婚日,天色未明便已人声渐起。

      府中早早挂满了大红绸花与双喜灯笼,连那对肃穆的石狮颈间,也系上了红绸。仆从们脚步匆忙,透着小心翼翼的谨慎。前来观礼的西川官员、将领及家眷络绎不绝,车马填塞了府前长街,贺喜声、寒暄声、孩童的嬉闹声飘入高墙,将这秋日清冷的早晨搅得一片喧腾。

      这西川王南风夜止的大婚,排场给足了皇家体面与边藩威仪。宾客们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对这场圣上赐婚的揣测。谁都知道,这位新王妃是京城来的,背后牵着天子与朝堂的目光。谁也都听闻,王爷对此婚事的态度,讳莫如深。

      青绵天未亮便被唤起,像个偶人般任由宫中派来的嬷嬷和王府女官摆布。繁复沉重的王妃礼服一层层套上,赤金点翠的凤冠压得脖颈生疼,眼前最后被覆上那方红盖头,将外界的一切光影隔绝。

      她被搀扶着,每一步都踏在喧闹之上,手中被塞进一段缀着红花的绸带,另一端,握在南风夜止的手里。

      隔着盖头,她只能看见他墨色礼服的下摆,随着步伐沉稳移动,不疾不徐。周遭的贺喜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傧相的声音拖着长调:“一拜天地——”

      她屈膝,下拜。

      “二拜高堂——”

      高堂上,惠太妃的位置传来衣饰环佩的轻响。

      “夫妻对拜——”

      她转身,与那个高大的身影相对,弯下腰时,盖头边缘的缝隙里,似乎瞥见他握着红绸的手,指节修长。

      冗长的仪式终于结束。

      青绵被喜娘和丫鬟们簇拥着,穿过喧闹的宴席边缘,走向早已布置好的婚房。

      新房内红烛高烧,锦绣堆叠,秋菊和甜儿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到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床边坐下,说了几句吉祥话,便被王府的嬷嬷以王妃需静候王爷为由请了出去。

      门被轻轻掩上,屋内霎时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丫鬟们送来了合卺酒。青绵心里清楚,就在方才,这杯酒已被三伙人下了三种不同的药。她掀起盖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壶与杯盏,忍不住有些想笑,不知一会儿新郎官敢不敢喝下这杯“加料”的合卺酒。

      正想着,门外廊下传来了脚步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正是朝着新房而来。

      南风夜止,到了。

      青绵挺直腰背,心底掠过一丝紧张。不知这位夫君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昨日听他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熟悉,虽不觉得讨厌,只不知容貌是否也能入她的眼。

      门被推开,下一刻,一柄乌木秤杆探入盖头下方,稳稳上挑。

      视线豁然开朗,青绵惊得睁大了眼——

      前夫?!!!

      这不是那个她一出生就絮絮叨叨、又抱又亲,最后被一条黑龙收拾了的幽冥洞尊上?

      他投胎到这里来了?不对……等等。自己来到这世上不足十五年,这西川王却已二十有二,这样算来,不是他!可这眉眼神情,分明一模一样。昨日那声音,也似是他!

      如果真是他,那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如果真是他,她定要将他除去,破了这活不过二十岁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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