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羊补狼》湖雁乱雨

148、接官亭附赠大礼

　　西川城外三十里，接官亭。

　　一队黑甲骑士静立亭外，为首的是苏不离，他未着甲胄，而是一身墨色骑装，他脸上挂着礼数周全的浅笑，一脸期待的望向渐近的车队，心里忖度：京城里名声在外的周家悍女，究竟是骄横，还是藏得深？表哥既托他暗中留意，这头一面，得看仔细了。

　　车队缓缓停稳。

　　董毅下马上前，与苏不离麾下交接文书。苏不离略一颔首，视线便落向那辆最华贵的马车。

　　车帘被一只手掀起，先探出身的是宫里跟来的赵嬷嬷，满脸堆笑，刚要开口，青绵已自行起身。

　　她一身繁复冠服，珠冠微晃，遮了些眉眼，只露出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唇。没让旁人搀扶，自己抱着篮子，利落地踩着脚凳下车，动作间毫无新嫁娘的怯态，反倒有股干脆劲儿。

　　篮子里，苍玥正蜷着假寐，贴着母尊的气息。可目光触及苏不离的刹那，她浑身血液都凉了。

　　东离？

　　苍玥碧色的瞳仁猛地一缩，心底骇浪翻涌：西川王竟是这条恶龙？母尊要嫁的是他？她只知父尊与东离入了轮回，却不知具体落处，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突然撞上！

　　积了十几年的恨意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东海逼婚、归元炉陷阱、母尊染上魔气……历历在目！新仇旧恨翻腾着，几乎要冲垮理智。

　　好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东离，来日方长，看我怎么收拾你！苍玥的妖魂在幼小的躯壳里冷笑。若非答应了云法舅舅不干涉人间轨迹，不擅用灵力乱因果……此刻她就想叫他尝尝幽冥真火的滋味！

　　可如今他是西川王，母妃若嫁他，父尊怎么办？

　　苍玥心绪翻腾，急急思虑着以后，这时，青绵的目光也落在了迎面走来的苏不离身上。

　　只一眼，她心头那点因长途跋涉与前途未卜而生的沉闷，竟“唰”地被一抹亮堂的惊奇给顶替了。

　　嚯！

　　这就是……西川王南风夜止？

　　青绵不自觉挺直了背，大胆地将对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身量高，肩宽腰窄，一张脸生得……啧，真是要命的好看，眉眼深，鼻梁挺，唇形也漂亮，那股子看似随和，内里却藏着锋锐的气度，全然不是京城里那些浮华傲慢的纨绔能比的。

　　她原以为被遣到这偏远之地的王爷，不是满面风霜的武夫，便是阴郁失意的皇子，却万万没料到，竟是这般出挑的人物。

　　青绵抱着篮子的手微微一紧，心跳没来由快了两拍，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悄悄漫上来。原本对这桩婚事只存着责任与谋算，此刻却忽地生出一丝属于姑娘家的雀跃：没想到……我这位未来的郎君，模样竟这般俊！看来这西川之行，倒也不全是亏本买卖。

　　连那些“克妻”的传闻，在这般样貌跟前，似乎也没那么吓人了。

　　苏不离已行至青绵面前三步处，停步拱手，声音清越：“臣，西川大将军府苏不离，奉西川王之命，特来恭迎王妃车驾，王爷府务缠身，暂不能亲迎，特命臣代为致歉，并护送王妃入城安顿。”

　　他话说得清晰得体，合乎礼数，可听在青绵耳中，却像道晴天霹雳。苏不离？不是南风夜止？

　　原来……他不是西川王。只是奉命迎亲。

　　方才心头那点欣喜的小火苗，噗地一下，被这自我介绍浇熄了，一股深深的失落感涌了上来。

　　青绵面上不动声色，依礼微微颔首：“有劳苏小将军。”心底却忍不住撇了撇嘴：啧，白高兴一场……这么好看的男子，竟不是自己的。可惜了。

　　“他竟不是母妃的正主！臭龙，你果然不配站在我母尊身边。”苍玥心内得意，随即又焦灼起来，不过无论新郎是谁，她都不愿母尊与其有瓜葛。母尊只能是父尊的！

　　苏不离敏锐地捉到了青绵眼中类似惋惜的神色。果然，这位周大小姐的注意力，异于常人。他面上笑意不改，侧身引路：“王妃一路劳顿，请先至亭中稍歇，饮些热茶暖身，再行入城。王爷已在府中备妥一切。”

　　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青绵臂弯里的篮子。

　　青绵顺着他的视线，下意识将篮子往怀里拢了拢，说道：“多谢小将军费心。这是我路上捡的一只小狗，瞧着可怜，便带在身边了。不碍事吧？”

　　“王妃仁心。”苏不离从善如流地收回目光，笑意温和，“一只幼犬而已，自然无碍。王妃，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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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绵跟在苏不离身侧，走向接官亭。

　　亭内已备好热茶点心，苏不离引青绵入座，自己则立于一侧，并不坐下，姿态恭敬而疏离。青绵也不客气，将篮子小心搁在身旁长凳上，端起茶盏浅饮一口。温热入喉，驱散了几分深秋寒意。

　　“西川的天确实比京都凉些。”青绵寻了个话头。

　　“西川地势高，秋日来得早，冬日也更长些。”苏不离应道，声音平稳，“王妃初来，还需添置些厚实衣物，府中已命人备下，若有不足，可随时吩咐。”

　　他答得周到，却依然隔着一段无形的距离。青绵点点头，忽然抬头，直视苏不离：“苏小将军似乎不常在京中走动？”

　　这问题有些跳脱，苏不离微顿，随即道：“是。臣自小长在西川，只随父帅回京一次，停留不久。”

　　“难怪，京中若有小将军这般人物，我应当听过。”

　　苏不离抬眼，面上仍是无可挑剔的礼节性笑容：“王妃过誉。西川僻远，臣亦是粗人，当不起京中贵人们的耳目。”

　　篮子里，苍玥忍不住磨了磨牙。母尊……母尊这是在夸他？还这般人物！这恶龙惯会披着一张好皮囊迷惑人！

　　青绵却似只是随口一说，转而问道：“王爷平日，也如小将军一般，忙于军务府事？”她语气听着随意，目光却没离开苏不离的脸。

　　“王爷乃西川之主，军政事务自然繁重。不过王爷素来勤勉，行事亦有章法。”苏不离回得四平八稳。

　　青绵听出这滴水不漏的答话，不再追问，只笑了笑：“勤勉好，最怕闲人，易生事端。”

　　两人言语往来间，青绵身侧的篮子动了动。苍玥探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碧瞳澄澈，好奇地左右张望，最后定定看向正在说话的苏不离。

　　苏不离余光瞥见，话音稍顿。那幼崽实在生得可爱，圆滚滚的脑袋歪着，眼神干净。他素来不喜这些个小玩意儿，此刻却觉得……确有几分兴致。

　　不离将手伸向篮子，温声对青绵道：“王妃这只爱宠，倒是灵气十足。”手指即将触到幼崽后颈时，苍玥竟未躲闪，反而顺势仰头，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手。

　　苏不离以为这小狼崽亲人，便轻轻将它从篮中托出，抱在臂弯里。幼崽身子柔软温热，乖顺地伏在他肘间，碧瞳眨了眨，仰头望他。

　　“看来它不怕生。”苏不离对青绵笑道，手指挠了挠小家伙的下巴。

　　青绵正欲开口说什么，变故骤生——

　　只见那团窝在苏不离臂弯里的黑灰毛球，后腿忽然细微一蹬，紧接着，一泡温热的狼崽尿毫无预兆地透过苏不离的衣衫，身上湿了一片……

　　苏不离整个人僵住。

　　几乎同时，臂弯里那看似无害的小脑袋猛地一扭，“嗷呜”一口，狠狠咬在他未来得及收回的右手虎口上！

　　狼牙入肉，虽不深，却也有些刺痛。

　　“啊呀！”青绵惊得站起。

　　苏不离看着自己瞬间狼狈的衣衫，还有虎口处渗出的血珠。而苍玥已经松开嘴，借他僵硬之机后腿一蹬，灵巧地跃回青绵怀里，还不忘回头冲他龇了龇小尖牙，眼里哪还有什么懵懂？分明带着一抹挑衅和得逞的光。

　　亭内一时寂静，几个黑甲侍卫肩膀微抖，又死死忍住。

　　苏不离缓缓抬起眼皮，他脸上的温和面具还撑着，只是嘴角的弧度变得有些微妙。他看着青绵怀中那只又变回无辜模样的小狼崽。

　　“呵……”他勉强的笑了一声，从容地从袖中抽出另一块干净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上血迹与水渍。

　　“王妃的这只……小狗，”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声音温和如初，“倒是……性情率真，不拘小节。”

　　青绵看着苏不离衣袍上的水渍和虎口的血痕，略显尴尬，但随即将苍玥护回怀里，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对不住了，苏小将军！”她语气干脆，一边轻点小狼崽的鼻尖作惩戒状，一边抬眼对苏不离道，“这小东西平日极乖，许是……路上听了太多西川猛将的威风，今日见了真神，过于激动，失了分寸。”

　　青绵顿了顿又道：“呃……据说小动物，喜欢谁就会在他身上做个标记。”

　　话音刚落，青绵就意识到这话听着多拙劣。

　　“原来如此。”苏不离慢悠悠将沾了血的帕子折好，目光落在那张故作无辜的小脸上，一字一句道，“看来，它是特、别、喜、欢、我。”

　　他接着道：“不过，王府内庭院深，规矩也多。这小家伙如此活泼，王妃还需多费心教导，以免它……率性过了头，伤了自己，或再冲撞了王爷。”

　　“好的，我一定严加管教。”青绵连忙应下。

　　苏不离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去吩咐启程事宜。背对众人的刹那，他唇角那点残余的弧度彻底消失。心里道：好你个小畜生，牙尖嘴利，还附赠大礼，且容你得意片刻，待你入了王府，自有千百种法子，叫你活泼不起来。清炖还是红烧，倒要费些思量。

　　待他回身时，已是波澜不惊的苏小将军：“王妃，车驾已备妥，请。”

　　青绵抱着苍玥走出接官亭。小家伙在她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碧瞳望向苏不离挺拔的背影，喉咙里发出呼噜般的声响，像是得意，又像是不屑的冷哼。

　　东离，尿你一身，咬你一口，不过是个开头。苍玥冷笑，本王姬陪你慢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