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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青绵赐婚西川王      ...


  •   西川城的晨光尚未驱尽秋寒时,千里之外的京都皇城,已浸在另一重阴霾里。

      宣政殿侧室门窗紧闭,宫人皆屏退十丈外垂首侍立。室内只三人:面色沉郁的皇帝南风明昭;目光深敛的丞相东仓珩;以及眉宇带戾的靖远侯。

      空气中带着浓浓的压抑。

      “啪!”皇帝手中的简讯被按在紫檀案上。他面色铁青,眼底涌着怒意与不安:“西川,又是西川!朕派去的人,就这么接二连三意外了?”

      他转向靖远侯:“侯爷不是说,济世堂那哑巴是万无一失的钉子?布庄、媚香楼……三处一夜尽没,这就是你所谓的稳妥?”

      靖远侯额头冒汗,抱拳躬身:“陛下息怒!那哑巴潜伏十余年从未破绽,布庄与酒楼亦是新启,极为隐蔽。此次……许是哪里出了纰漏,或是西川王嗅觉太敏。臣已派人详查……”

      “还查什么!”皇帝截断他,声冷如冰,“人没了,痕迹抹净了!查出来又如何?打草惊蛇么?”他胸膛起伏。西川如心头的利刺,当年死而复生的六弟,如今坐拥边陲兵权,已渐渐失去了自己的控制。几次暗杀未果,如今连耳目都被轻易拔除,岂能不惊怒?

      一直沉默的东仓珩缓缓开口,声稳而老辣:“陛下,事已至此,追责无益,幸而西川王府内那枚要紧棋子尚未暴露,元气虽伤,根基犹在。”他抬头,继续道,“当务之急,是换策,南风夜止经此一事,必更警觉,寻常渗透恐难再奏效。”

      皇帝强压怒火,看向岳丈:“丞相有何高见?”

      东仓珩捻须,眼中精光微闪:“既然外难入,不如……送个人进去,一个能常伴其侧,却又足够搅动西川之水的人。”

      “送人?”靖远侯皱眉,“陛下先前不是提过赐婚?可南风夜止那克妻名声……西川偏远,谁家愿嫁嫡女?纵是下旨强嫁,若是个温顺无用或心怀异志的,反为不美。”

      “正要这不美。”东仓珩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寻常温婉贵女,目标太大,易被防,也未必肯真心为我所用。需一枚……特别的棋子。”

      他稍顿,清晰吐出:“礼部尚书周子鱼之女,周青绵。”

      “周青绵?”皇帝微蹙眉。靖远侯先嗤笑:“那个悍女?丞相说笑罢!此女在京中名声如雷贯耳,跋扈嚣张,连我儿子都敢当街殴打,行事毫无顾忌,这般女子嫁去西川,倒是能给南风夜止添堵,不过恐怕也正是给我们自己找麻烦!她能听摆布?”

      东仓珩不慌不忙:“侯爷稍安。老夫正看中她的悍与不羁。”

      他细分析道:“其一,周子鱼官居礼部尚书,将其女赐婚西川王,名正言顺,显陛下天恩体恤手足,彰朝廷对西川重视,堵悠悠众口。周子鱼虽迂直,但忠君,陛下赐婚,他纵有不舍亦不敢违抗,且其女若成王妃,于周家亦是荣光。”

      “其二,此女性情泼辣强悍,行事常出人意料,不顾规矩。这样一人到了西川,本身便是投石入静水。她不必听我们摆布,甚至不必知我们的存在。只需依其本性,在西川在那王府里待着,便足以吸引南风夜止乃至整个西川注意,造出足够动静与混乱。”

      “浑水才好摸鱼。”皇帝若有所思,指节轻叩案几。

      “正是。”东仓珩点头,“我们无需控制周青绵,像她那般的,也未必控得住。只需她当好惹眼的靶子。而其父周子鱼在京为官,某种程度上,亦可为无形牵制。”

      靖远侯仍有疑:“若她与南风夜止……万一夫妻和睦,反助西川之势?”

      东仓珩笑了:“侯爷以为,以南风夜止心性,会真心喜爱这般声名狼藉且粗野不堪的王妃?纵是初期因圣旨因新奇而容,日久天长,以周青绵性子,矛盾岂能少了?夫妻不睦,内宅不宁,便是第一步。再者,随行陪嫁人中,自可安排得力又善于蛰伏的自己人。周青绵越是不受控,越能惹事,这些暗探行动,才越不易被觉察。”

      室内静了片刻,良久,皇帝抬眼:“丞相所言在理,周青绵……朕亦有耳闻,确是能搅动风云的人物,将她放到西川,放到朕那六弟身边,或可收奇效。”

      他看向东仓珩:“此事便由丞相暗中筹办,务求周全。人选既定,需尽快寻由下旨,免生枝节。陪嫁人选,更要精挑,务必稳妥。”

      “老臣遵旨。”东仓珩躬身。

      靖远侯也拱手:“只是……陛下,西川府内暗桩是否暂静默,免被那周青绵无意牵扯暴露?”

      皇帝沉吟:“嗯,传令下去,府内之人,非十万火急,不得妄动。一切……待朕这好弟媳到了西川再说。”

      ===

      圣旨是到达周府时,内侍将那一串“温良贤淑、宜室宜家……特赐婚西川王南风夜止为王妃,择吉完婚”的华辞念完时,周府正厅一片死寂。

      周子鱼跪在最前,双手高举接过圣旨,双手不可控制的颤了一下。他直起身,脸上的持重不见了,只剩灰白,眉间拧着化不开的愁结与疲惫。

      西川王……虽远离京城,却是被皇上深深忌惮的皇弟。将女儿嫁去,说是天恩王妃尊荣,可这恩典背后是何等凶险旋涡,他这官场沉浮多年的礼部尚书岂会不知?女儿才十四岁,在他眼里还是只会撒娇闯祸,需父母遮风挡雨的孩子,如今却要独赴千里边陲,踏入那诡谲王府深宅……

      他回头,看向身后跪着的女儿,青绵一脸茫然。妻子林婵儿已脸色煞白,由丫鬟搀着才勉强站稳,眼里瞬间蓄满泪,死死咬唇才没将泪落下来。长子青承更是握紧拳头,脸上满是不敢置信与愤怒,胸膛急促起伏。

      内侍宣完旨,说了几句例行的恭维话便告辞。

      正厅里,那卷圣旨被周子鱼轻轻放回香案,却似有千钧重。

      “绵儿……”林婵儿终于忍不住,扑去将女儿紧紧搂住,眼泪决堤,“我的绵儿……你还这么小……西川那么远,那么苦……娘舍不得,舍不得啊!”哭声浸满无力悲痛。

      周青承红着眼眶冲到父亲面前,声音满是不甘:“爹!为什么是妹妹?西川那是什么地方?那王爷他……”他想说“他名声不好”,想说“朝中皆知皇上忌惮他”,可见父亲瞬间更苍白的脸色与母亲凄惶泪眼,后话死死堵在喉间,只化一拳重重捶在身旁柱上,闷响一声。

      周子鱼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走到妻女身边,伸手似想拍女儿肩,终无力垂下。他看着妻子怀中那个从小到大让他又疼又爱又无奈,却始终视若珍宝的女儿,声音沙哑得很:“圣意已决……君命难违。是爹……是爹无用。”

      被母亲紧抱的青绵,听着父亲痛苦的声音,看着哥哥愤怒无助的模样,十四年来与家人相处的点滴如潮涌上心头:父亲深夜书房偷送的点心软垫,母亲看似严厉实怀关怀的唠叨,哥哥真挚的维护陪伴……

      她深吸口气,用衣袖仔细擦去母亲脸上泪,然后转身,看向父亲与哥哥。

      “爹,娘,哥哥,不用难过。”

      她走到周子鱼面前,仰脸看着这瞬间仿佛苍老许多的父亲:“爹,女儿知道圣意难违,也知道西川或非坦途。但女儿不怕。”她顿了顿,语气更认真,“女儿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西川王……无论他是怎样的人,女儿既嫁过去,便是西川王妃,便有王妃该有的体面与能力去应对。”

      她又转向泪眼婆娑的母亲,握住她的手:“娘,别哭了。您不是常说,女儿泼辣,到哪儿都吃不了亏么?西川天高皇帝远,规矩没京城多,说不定正合女儿性子,您好好保重身体,别让女儿担心。”

      最后,她看向哥哥:“哥,书要好好读,将来考个功名,给爹娘争气。妹妹没准哪天西川混不下去了,回来找你讨饭吃!”

      周青承含泪一笑,最后还是努力打趣道:“还是别盼着你回来了,折腾西川王一个就够了……”

      青绵笑了笑,她看着至亲家人,仿佛在许下郑重诺言:

      “爹,娘,哥哥,你们记住。今日女儿远嫁,是不得已。但将来总有一天,等爹荣休致仕,等哥哥成家立业,女儿就在西川等着你们,到时候,咱们一家人都去西川。西川天地广阔,没有京城这么多眼睛,没有这么多规矩束缚。咱们一家人在那里,重新聚在一起,永远在一起,好好过日子。”

      林婵儿听着女儿的话,眼泪流得更凶,心中不仅仅是悲痛,也多了些慰藉。周子鱼怔怔看着女儿,喉头哽咽,竟说不出一个字,只重重点了点头。周青承猛地转回头,看着妹妹,忽然一把将她拉过来用力抱了一下,又飞快松开:“……说话算话。不然……不然我就去西川揍你未来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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