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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催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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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川王府书房,南风夜止坐于书案后,正批阅户部送来的明年边贸定额咨文。
门外忽然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侍女们低声劝阻:“太妃,王爷在处理公务……”
“公务公务,他眼里便只有公务!”一道微恼的女声传来,门被轻轻推开。
惠太妃端着炖盅走了进来。
南风夜止见是母亲,立刻搁笔起身,迎上前去:“母妃怎么来了?有事唤儿子便是。”
“唤你?你总有百般理由不见我。”惠太妃嗔他一眼,将炖盅放于案角,“看看你,眼底都青了。这是刚炖好的虫草乳鸽汤,安神补气,趁热喝了。”
“谢母妃。”南风夜止接过汤匙,心中暗想:母亲亲自前来,恐怕不只为送汤。
果然,惠太妃在旁坐下,轻轻一叹:“夜儿,你整日埋首公务,可曾想过……别的事?”
南风夜止舀汤的动作一顿:“母妃指的是?”
“还能指什么?”惠太妃声调高了些,“你的终身大事!你都二十二了!寻常人家这般年纪,孩子都能开蒙了。再看看你舅舅家,不急、不少、不弃,哪个不是早早成家?不弃媳妇前几日刚诊出喜脉,你呢?”
她越说越急:“母妃心里空落落的。旁人到我这般岁数,早含饴弄孙了,我便盼着有个小孙儿孙女抱在怀里,喊一声祖母……这便过分了么?”
南风夜止额头隐隐发胀。他放下汤匙,揉了揉太阳穴:“母妃,此事急不得。”
“怎么急不得!”惠太妃眼圈微红,“我知道你肩上担子重,可成家立业难道便耽误你做事了?娶位贤惠王妃,打理内宅,生儿育女,这王府才像个家,你也好更安心在外头奔忙。你父皇当年……”
“母妃。”南风夜止轻声打断,“儿子并非不愿成家,只是……”
他迎上母亲目光:“母妃可还记得,儿子幼时,有位云游入宫的老道长,曾为我批过八字?”
惠太妃一怔,依稀想起:“似乎……是有这么个人。”
南风夜止语气带着涩意:“那道长说,我命格奇特,煞气偏重,于江山或是助力,于身边亲近之人,尤其是妻室,恐有刑克之嫌。”
苏惠妃脸色变了:“胡言!我儿是天家血脉,怎会……”
“是否胡言,母妃心里应当有数。”南风夜止抬眼,耐心的说着,“儿子十六岁时,母妃曾为我相看过几位闺秀。弘文馆赵学士的嫡女,知书达理,刚有议亲之意,尚未过明路,赵小姐便突发急症,半月即殁,太医只说是严重风寒。”
“之后,是已故王老将军的孙女,飒爽英气,聘礼单子刚拟好,未及送出,王小姐游湖时画舫无故侧翻,虽被救起,却呛水重伤,落下病根,远嫁江南将养去了。”
惠太妃听着,脸色渐渐发白,这些事她自然记得,以往只当是姑娘福薄,从未与儿子命格相连。此刻被他一一道出,串在一处,竟让她心底生寒。
“母妃您想,以儿子这命硬克妻的名声,即便身为西川王,又有哪家真正疼惜女儿的人家,愿将掌上明珠嫁来冒险?纵有那贪图富贵或别有用心的,儿子又岂能安心娶之?”
惠太妃被说得哑口无言,胸口堵的慌,又是心疼又是惶惑。想起儿子幼年坎坷,早早离京,来西川如履薄冰,如今连婚事都受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苦命的儿啊……”她哽咽道,“难道你便一辈子……”
“母妃。”南风夜止起身,走到母亲身旁,取帕为她拭泪,声音温和了许多,“儿子并非孤身一人。有舅舅舅母视我如子,有表哥表弟们相伴,有文武忠臣辅佐,更有母妃在身边。西川便是儿子的家。至于子嗣……”
他顿了顿:“或许缘分未到,又或许上天另有安排。儿子如今只愿西川安稳,边境平稳,舅舅一家和乐,母妃身体康健,其余,顺其自然罢。”
这番话情理兼备,既安抚了母亲,又将立场说得清晰而无奈。惠太妃知儿子向来有主见,见他心意已定,且那理由实在无从驳斥,只得一边拭泪一边叹道:“罢了,你自有主意。母妃老了,也说不动你了,但这汤得喝,别只顾公务,亏了身子。”
“儿臣遵命。”南风夜止含笑应下,亲自送母亲出门。
掩上门,书房重归寂静,他回到案后,长长松了口气,重新提起笔。
笔尖将落未落,他忽然顿住,窗外似有影子一掠而过。
他神色未变,目光仍落在公文上,右手执笔依旧平稳,左手却已悄无声息探向案角那两颗光滑的琉璃珠,下一秒,手腕猝然一振!两颗琉璃珠飞速射向窗外。
“啪。”一声轻响,随即,窗外传来带笑的清朗嗓音:“啧,表哥这耳力,还是这般吓人。幸亏小弟手快,不然脑袋上得多两个窟窿。”
窗子被从外推开,一道黑影轻巧翻入,落地无声,正是苏不离。他手里转着那两颗琉璃珠,俊美脸上挂着调皮笑意。
南风夜止早已搁笔,靠向椅背,看着这不请自来,翻窗而入的表弟,没好气道:“有门不走,鬼祟翻窗,找打?”
“走门还得通传,麻烦。”苏不离浑不在意地摆手,凑到书案前,将琉璃珠放回原处。
他半倚案边,压低声音,语气怂恿:“表哥,城东新开了家媚香楼,不是旧的那家。新东家昨儿刚到一位唱曲儿的姑娘,啧啧,那嗓子,据说一曲小调唱得半城男子骨头都酥了……如何?公务劳神,咱们去听听曲儿,松快松快?”
南风夜止眼皮不抬,重拾一份军屯简报:“改日罢,今日没兴致。”
“别呀表哥!”苏不离凑得更近,笑容里添了几分诱惑,“听说……可不只嗓子好,那身段眉眼,更是妙极……”
“苏不离。”南风夜止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带着兄长式的威严和被打扰的不耐烦,“无不无聊?整日打听这些……”
话未说完,却见苏不离脸上戏谑之色突然褪尽,转而浮起一丝冷意:“暗卫一个时辰前确认,这位新到的歌姬,午后在城西济世堂药铺后巷,与里头那抓药的哑巴郎中,隔着帘子说了好一会儿话。”
南风夜止握简报的手指突然收紧,脸上方才那点不耐已消散无踪。他看向苏不离:“听清内容了?”
济世堂乃是城西开了十几年的老字号,掌柜和善,坐堂的是个试药坏了嗓子的哑巴郎中,医术尚可,价钱公道,附近百姓皆爱去。唯有南风夜止与极少数心腹知晓,那是京城皇帝陛下埋在西川最隐秘的探子之一。
自数年前那几次刺杀未遂之事后,京中的杀意暂且蛰伏,转而变为无孔不入的监视。甚至王府内都未必干净,城中各处要地亦难保没有这样的眼线。
苏不离摇头:“离得远,那哑巴郎中又在帘后,声音极低,根本听不真切。”
“媚香楼……”南风夜止缓缓重复,新酒楼,新歌姬,一来便与皇帝暗桩接触,绝非巧合。
“怎么样,表哥?”苏不离歪头,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模样,仿佛方才冷静报讯的并非是他,“这曲儿,还听么?”
南风夜止抬眼,与苏不离目光相接。“去。”他放下简报,“人家既搭好了台,唱起了新曲,咱们做听众的,不去捧场,岂不辜负这番美意?”
他起身:“换身行头,你这身太扎眼。”
苏不离咧嘴一笑:“早备好了,马三那儿有两套寻常富家子弟的衣裳,正合适。”
南风夜止不再多言,二人一并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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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书房议定,南风夜止与苏不离便换了寻常衣衫,悄无声息地汇入西川城的人潮里。
头两日,他们只在媚香楼二楼僻静雅座,听曲、闲谈。目光偶尔扫过那位新来的歌姬莺语,嗓音确是不赖,眼波流转间也见风情,与客人说笑应酬皆很自然,瞧不出什么破绽。
苏不离借着递赏钱的机会近前打量过,回来低声道:“手上没茧,不像练过兵器,脚步虽轻,底子却不似有功夫。要么是真不会,要么藏得太深。”
南风夜止没说话,视线落向窗外对面的布庄。那掌柜的侄子三日前刚从邻县回来,说是学了新染法。暗卫报来,此人每日在柜台后必站足两个时辰,目光流连街面的工夫,远比照看布料多。
第三日,他们没再去媚香楼,苏不离扮作外地的药材商人,进了济世堂,说要采买羌活与川贝。哑巴郎中不能言,只以笔应答,字迹平稳,价钱也公道。
莺语姑娘每隔一日必差人去买李记的桂花糖糕,而李记糕铺的后门,对着济世堂的后窗。
南风夜止在王府密室里,手指轻点铺开的城坊图,“媚香楼是耳目,布庄传消息,济世堂是深桩。动一个,怕会惊了一串。”
苏不离抱臂靠在墙边,嘴角一扬:“那便……让它们自己乱起来。”
第五日,西川城出了件不大不小的“意外”。布庄后院晾晒的几匹贵价丝绸,夜里不知怎的沾了火星,烧去小半。火势不大,很快救熄,却惊动了四邻。更巧的是,当夜布庄侄子恰好不在,次日清晨才匆匆赶回。
同一天午后,媚香楼的莺语姑娘忽称喉疾发作,需静养两日,不再登台。济世堂的哑巴郎中,也破天荒提早关了铺门,说是要亲自去城郊收一批急用的药材。
南风夜止在校场检视新弩时得到禀报。他放下弩机,对身旁的亲卫统领淡声道,“收网吧。记着,要像一场真意外。”
收网那夜,济世堂后巷忽然窜出几只野猫,撞翻了巷口更夫取暖的炭盆,引燃堆在墙边的旧竹篓。火苗顺风窜起,窜上济世堂后院的板壁,邻近人家惊醒,连声呼喝着走水,纷纷提水来救。
混乱中,一个人影自后院翻出,身手利落,却正被闻讯赶来帮忙的巡城卫队“无意”堵住。推搡间,那人怀中跌出一叠未毁的密信,并一枚刻着特殊纹样的铜符。
几乎同一时辰,媚香楼莺语姑娘的闺房里潜入了窃贼,被恰在附近饮酒赏夜的苏公子及其友人“撞破”。扭送官府后,从姑娘妆匣的夹层中,搜出半枚铜符,正与济世堂哑巴郎中身上那半枚,严丝合缝。
布庄的侄子见势不妙,欲从暗门逃走,哪知门外早有人守着。两个扮作乞丐的暗卫,嘻嘻哈哈拦住去路:“这位爷,深更半夜急着往哪儿去?赏几个酒钱呗?”纠缠间,巡城卫队的火把已明晃晃照了过来。
一切发生得像就像一场意外:走水、失窃、宵小闹事。百姓次日议论的,不过是城西那场虚惊的火,以及媚香楼歌姬卷入窃案的闲话。
只有极少人知晓,一夜之间,西川城里三处看似不相干的地方,被抹得干干净净。密信与铜符无声呈到南风夜止案头,最后化作铜盆里一撮冷灰。
苏不离回来复命,天已将明。他甩甩衣袖,脸上带着倦色,眼里却亮着光:“济世堂那哑巴,身手不弱,折了我们两个好手才拿下,他齿间藏了毒,没拦住。”
南风夜止看着盆中最后一缕青烟散尽,面色平静:“京里很快会知道,这根线断了。”
“知道又如何?”苏不离挑眉,笑意透冷,“西川城意外频发,还能怪到王爷头上?要怪,只怪他们派来的人自己不够当心。”
晨光透窗,南风夜止望着窗外渐次苏醒的城池,缓缓道:“清理干净,暂勿妄动,让咱们的人,都静一段日子。”
“明白。”苏不离点头,接着又换上那副惯常的调侃语气,“表哥,这下总能清净几日了,真不去听听曲儿松松神?南巷还有一家……”
回应他的,是南风夜止随手掷来的一卷公文,苏不离笑着接住,转身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