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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周家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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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府办的百花宴,是京城贵女们一年一度的盛事。各家小姐皆精心打扮,面上说说笑笑,暗中却互相较劲,对比着家世、才情,还有身上那身行头。
青绵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衣裙,只点了点朱唇,头发半挽着,斜插一支简简单单的玉簪。这身打扮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里反倒显眼,惹得不少人偷偷打量。
她本不爱凑这种热闹,可父亲官拜礼部尚书,有些场面,躲也躲不掉。这会儿她正懒懒地靠在临水的栏杆上,悄悄放出灵力,周围几十丈内的闲言碎语,一句没漏,全进了耳朵。
“……看见没?那就是周尚书家的。”
“啧,就是她?听说打断了靖远侯公子的肋骨?”
“看着挺文静的,没想到这么厉害……”
“听说靖远侯在朝上参她父亲,结果被陛下轻飘飘挡回去了……”
“厉害点好,有些人就该这样的人治治。”
嘀嘀咕咕的声音不断,青绵只当风吹过耳朵,懒得理会。直到一阵故意拔高的笑声和一阵啜泣,从不远处的凉亭传过来。
“哟,这不是扶若妹妹么?脸上这胎记……今天天气好,怎么瞧着更显眼了?”说话的是丞相的嫡女东仓月,一身大红裙子明晃晃的扎眼,话里的刻薄一点没藏着。
旁边的康郡王之女南平郡主摇着团扇捂嘴笑:“月姐姐快别这么说,扶若妹妹也是没办法,这胎记天生的,听说找了多少名医都没辙呢。不过啊——”她话锋一转,“既然知道自己长相有缺,就该识趣点儿,少在人前走动才是,今儿个百花宴,来的都是体面人,平白让大家看着,多扫兴啊?”
凉亭中间,被围着的姑娘怯生生的,左边脸颊上一块铜钱大小的暗红胎记,确实显眼得很。她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身子微微发抖,嘴唇咬得发白,可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是工部侍郎的女儿,扶若。
旁边已经有几个贵女拿帕子捂着嘴,偷偷笑。但更多的人则是扭开头,假装看花,不想惹事。
青绵听见扶若心跳得厉害,又怕又屈辱,还有一股麻木的绝望,看来这种事不是头一回了。
东仓月见扶若不吭声,更来劲儿了。她端起手边一盏刚沏好的茶,假装欣赏亭边的牡丹,脚底下却“不小心”一绊,惊呼一声,整盏热茶就往扶若脸上泼过去!
这一下要是泼中了,滚水烫脸,不光疼得要命,还可能让那张已经被歧视的脸上,再留下一道疤痕。
就在这时候,青绵指尖的灵力轻轻一弹。
那本该泼向扶若的茶盏,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原路折了回去,“哗啦”一下,全泼在了东仓月自己身上。
“啊——!”东仓月烫得跳起来,衣裙湿透一片,茶渍淋漓,狼狈不堪。
亭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东仓小姐这以茶敬己的礼数,倒是新鲜。”青绵的声音响起来。她不紧不慢地走进凉亭,看了看对方一塌糊涂的裙摆,“自己敬自己,倒省了丫鬟伺候。”
东仓月又疼又气,脸涨得通红:“你!肯定是你搞的鬼!”
“我?”青绵挑挑眉,一脸无辜,“我站这么远,怎么搞鬼?难不成东仓小姐想说我隔空用眼神,把你的茶盏掰弯了?”青绵的话引得几个胆大的贵女偷偷笑起来。
南平郡主脸一沉,上前一步:“周青绵,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明明是扶若自己不长眼,差点撞到月姐姐,才害得月姐姐失手!”
“哦?”青绵转向扶若,“扶若姑娘,你撞到东仓小姐了吗?”
扶若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坚定地摇摇头:“没有,我……我一直在这儿没动过。”
“郡主听见了?”青绵看向南平郡主,“还是说,郡主的眼睛长得跟别人不一样,专挑自己想看的看?”
南平郡主被噎得说不出话,眼里闪过一丝恼恨。她忽然抬手摸了摸头发,惊叫道:“我的赤金步摇呢?刚才还在的!”目光刷地射向扶若,“刚才就你离我最近!是不是你偷了?”
这指控比泼茶还恶毒,偷东西,尤其在这种场合偷贵重首饰,足以毁了一个官家小姐的全部名声。
扶若脸瞬间白得跟纸一样:“我没有!郡主明鉴,我真的没有!”
“搜身!一搜就知道了!”东仓月顾不上自己一身狼狈,尖声附和。
几个跟她们要好的贵女也围了上来,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青绵却忽然笑了。她不慌不忙走到南平郡主身边,绕着她慢慢踱了半圈:“郡主今天这身宫装,衬得气色真好。这袖子上的绣工也精致。”说着,好像不经意似的,手指轻轻拂过南平郡主宽大的袖口。
南平郡主下意识想缩手,却觉得袖口微微一沉。
“咦?”青绵指着南平郡主的袖子,“郡主,你袖子里……是不是藏着什么?看着鼓鼓囊囊的。”
南平郡主一愣,低头看去,只见自己右边袖子内侧不知什么时候鼓起一块。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来,她伸手进去一摸,竟然摸出那支步摇。
“这……这怎么可能?!”南平郡主失声叫出来,握着步摇的手微微发抖,她明明亲手把这东西塞进了扶若随身丫鬟的荷包夹层里!怎么会跑回自己袖子里?
此刻满亭哗然!
众目睽睽之下,步摇竟是从郡主自己袖子里掏出来的,这诬陷简直蠢得让人想笑。
青绵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原来郡主丢了东西,就会随意诬陷别人!”她扫了一眼东仓月和南平郡主,摇摇头叹了口气,“一个当众湿了衣裳,一个当众找东西……知道的,说二位是来看花的,不知道的,还当是哪个戏班子走错了场,在这儿唱戏呢。”
“噗嗤!”不知道谁先没忍住,跟着低笑声此起彼伏。东仓月和南平郡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青绵却不再看她们,她走到扶若面前,伸手,轻轻托起对方一直低着的下巴,让她抬眼直视自己。
扶若眼里含着泪,胎记在阳光下无处躲藏,羞耻让她本能地又想低下头。
“看着我。”青绵的话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把背挺直。”
扶若一颤,照做了。
“欺软怕硬,以貌取人的人,也配让你低头?也配让你觉得自己不如人?”
亭子里瞬间死一样安静,所有贵女,包括东仓月和南平郡主,都愣在原地。
扶若眼泪滚下来,望着青绵,用力点点头,抬手狠狠抹去泪水。
青绵这才转过身,对着脸色铁青的东仓月、南平郡主,还有周围神色各异的贵女们。
“我这人,脾气不算好。”她慢慢开口,“想讲理的时候,比谁都愿意讲理;要是不想讲理的时候——”她哼笑了一声,“专治各种不服,专砸各路戏台。”
说完,拉过扶若的手腕:“园子里花看久了也腻,扶若姑娘,我带你去西跨院瞧瞧,听说那儿养了几只小狼犬,眼神倒比有些人亮堂多了。”
她拉着扶若,从容不迫地走出凉亭里,所过之处,大家都不自觉地往后退,鸦雀无声。
等两人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头,死一般安静的凉亭才轰然炸开。
“我的天……”
“她居然敢这样……”
“刚才那眼神……我差点喘不上气……”
“周青绵这人……”
东仓月死死攥着湿淋淋的裙子,南平郡主盯着手里那支像在嘲笑她的步摇,脸色铁青。
风波慢慢平息,贵女圈里悄悄流传开:
“宁惹阎王,莫惹周青绵。”
“周青绵……专治不服,不杀人却诛心。”
“京城第一侠女!”
“京城第一悍女……”
长公主听说了百花宴上的事,对身边的嬷嬷笑着感叹:“周子鱼一身正气,这个女儿,也生了一身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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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关于周青绵的传言越来越玄乎,而周府祠堂里的蒲团,也因为用得勤,中间悄悄陷下去一道浅坑。
城南刘老板散尽家财,自己认罪;城西小孩在危险的地方莫名其妙获救;春闱考题的事暗地里风波不断;御史夫人赴宴时失足落水……一桩桩一件件背后,往往紧接着周家小姐又被母亲林婵儿罚跪祠堂的消息。
“周青绵!你给我跪下!”林婵儿脸上带着愠色,手里的戒尺直指祠堂方向,“你个闺阁女儿,整天净惹事!这次不跪满两个时辰,别想起来!”
青绵垂着眼,默默去了祠堂,没过多久,周子鱼下朝回来,听说女儿又被罚了,官服都没换,就溜达到祠堂外面张望。看见女儿腰背挺直跪得端正,心里疼得不行,搓了搓手。
“婵儿,婵儿!”他挪到还在生闷气的夫人身边,陪着笑递上一杯温茶,“消消气。绵儿年纪还小,性子是急了点,可心地善良……”
“心地善良就能任性妄为?”林婵儿接过茶,瞪他一眼,“都是你惯出来的!从小到大,她打碎御赐花瓶,你说碎碎平安;她揍了侯府公子,你说路见不平;现在……现在都快成了京城里的无名侠客了!你还这么护着!”
说着说着,自己倒气笑了,“世人都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小情人,我现在是信了。周子鱼,你看看别人家,哪个不是严父慈母,重儿轻女?偏你反着来,在承儿面前严得不像亲爹,在绵儿跟前却把她捧到天上,她现在这么无法无天,还不都是你纵的?哪天她真惹下天大的祸,看你怎么收场!”
周子鱼挨了训,脸上讪讪的,可还是小声辩解:“承儿是男孩,当然要严加管教,以后才能担得起责任。绵儿是姑娘家,性子虽然烈,可知道好歹,分得清是非,这就不错了……再说,哪至于惹什么天大的祸了?咱绵儿做事,心里有数的……”
“有数?有数能回回跪到祠堂来?”林婵儿用手指点点他额头,“去!今晚你去陪她一起跪着!好好想想自己这爹是怎么当的!”
“哎,好,好,我去,我去反省。”周子鱼如蒙大赦,连声答应。
是夜,祠堂烛影轻轻摇晃,映着一大一小两道跪得笔直的身影。
青绵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像竹子,眉眼低垂,一副诚心悔过的模样。前头,周子鱼官袍齐整,仪态端正,只是仔细看的话,能发现他袖袍那儿鼓起来一块。
等确认夫人房里的灯已经熄了,周子鱼才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方油纸包,递到女儿手边。
“洪喜斋的桂花糕,下朝时路过给你买的。”他声音压得低,手上动作却利落,顺手又从另一侧袍摆里抽出一只软垫,稳稳垫在女儿膝盖下,“垫着吧,你娘只说罚跪,没说蒲团该有多厚。”
青绵咬了一口桂花糕,满嘴甜香。见父亲考虑得这么周全,抿嘴笑了:“爹这善后的功夫,越来越厉害了。”
“唯手熟尔。”周子鱼捋捋袖子,自己也稍稍调整跪姿,让软垫垫得舒服点,“你娘心软,雷声大,雨点小。说说,这回又是什么事?”
青绵便三言两语把白天御史夫人落水的事提了提。
周子鱼听完,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那张嘴确实该洗洗。不过绵儿,下次要是想劝人向善,或者可以换个更……圆润的法子?比方说路滑不好走,茶烫容易呛着。落水终究显眼了些。”
“爹这是教女儿耍心眼?”
“不是。”周子鱼正色,“这叫审时度势。”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两人立刻收声端坐,青绵背挺得更直,小脸严肃,周子鱼则广袖一拂,不着痕迹地把东西拢进袖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沉静地望着祖宗牌位。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
周子鱼余光一扫,原来是儿子青承探进头来,只见他抱着两件厚披风,胳膊底下夹着两只崭新蓬松的软垫,闪身进来。
“是我。”青承松了口气,把披风递过去,又换上新垫子,“夜里凉,垫这个,膝盖少受点罪。”
周子鱼接过披风,抬眼瞥了儿子一眼:“进来也不先吱个声,差点让你爹我当场演一出《负荆请罪》。”
青承讪笑,凑近小声说:“爹放心,儿子都打点好了,您跪祠堂这事儿,绝对传不到外头去,保您官威无碍。”
周子鱼轻哼一声,语气带着无奈的调侃:“上回你也这么说。结果呢?不出三天,满京城都知道我周子鱼惧内。”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不过……这名声倒成了护身符,上个月皇上想赐美眷给我,我就拿这个推掉了,只说家里有贤妻,脾气烈,实在不敢辜负圣恩。陛下听了,笑骂两句也就罢了。”
青承听了笑出声,挤挤眼:“爹,您就认了吧!什么护身符,分明是真的怕!”
一旁青绵忍不住轻笑。
周子鱼摇头,假装要训他:“昨日让你读的书读透了没有?治国之策不上心,倒会揶揄你亲爹了。”
“读透了读透了!”青承机灵地退开两步,笑着说,“儿子一片孝心,反倒挨数落。得,您和妹妹慢慢反省,我先去了。”说完轻巧地转身,带上门走了,依稀还能听见他带笑的声音渐渐远去。
祠堂里又安静下来,周子鱼把新垫子理好,安然跪上,又把披风披端正,侧头看见女儿桂花糕吃得香,不由得露出满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