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风楼夜话1 古百|志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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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国南冶州野地有一楼，楼有三层，不知何人所建，名“风楼”。
因其无主，常有行商旅人在此停留歇整，门窗皆有修缮，是以百年过去，仍未倾塌。
入夜，月色晦黯，抬手难见五指，野兽怪叫声不断。
一群人围着篝火坐下，衣着神态各异，显然都是未来得及赶入城内的旅人。
靠墙的是一位衣着朴素的老者，几乎窝在墙角，背佝偻，一捆高高的柴火与她相邻，不敢与人对视，腰间别着斧头一把，大约是位樵妇。
左侧是一位抱着包裹的商人，鬓微白，眼有细纹，神态却炯烁，三位镖师将她和行李护在中心，还有一位同行的妇人正在烧水。
与她们相对而坐的是背着书箱的白面书生，带着一随从，一书童。
书童抱着包袱小声与书生说话，随从皮糙肤黑，高大强壮。
几人都风尘仆仆，目光不时移向窗边，便是偶有交谈声音也压得极低。
为防猛禽，风楼的窗户做得不大，以免野兽伤人，门不仅关上，还抵上两根粗壮的木头。
几人出身不同，何故都对窗边这样关注？
只见一小女独坐窗边，虽已束发，但身量不足五尺，眉目稚气活泼，背着几乎与她一般高的长木盒，怀里还抱着狸奴，也不见包袱行李。
此地虽无匪患，却常有大虫猛兽出没，竟有刚过总角的小女身无长物，独身出行。
观其衣着，虽非绸缎，但也是上好的细棉布，也不知是否与家人起了争执离家出走。
商人见其年幼，思及家中幼儿，环顾四周，见大家虽都关心，却无人出声，主动开口道：“小孩，你这是要往何处去？”
小女未想有人主动攀谈，脆声应道：“老媪好，小子临州人士，欲往宁州府寻亲去。
“几月前姑姑传信，言说突发重疾，恐时日无多，之后音信全无，两地相距甚远，家中奶奶姥姥年迈，难以长途跋涉，母亲们事务繁忙无法脱身，只得让小子前往宁州府探望姑姑。”
临州与南冶相邻，野地正于两地之间，想来这小女是刚出家门不远，平日也未远行，才不知远行不比郊游，行囊草席被褥都是不可或缺之物。
“唉，你家人糊涂啊！如何能放心稚子一人远行，不说请托商队同行照看，也该带上一二随从侍卫。”
书生也拧眉道，“某欲往京城去，途中亦经过宁州府，小友若不嫌弃，可与某同往。”
小女未答，商人便大喜，先是起身对书生作揖，而后热情道：“听闻新帝登基，恩科将开，您可是要往京城参加会试的举子？”
书生矜持颔首，目露自得神色。
“年纪轻轻就高中举人，可见您天赋过人，前途无量啊！”
商人还欲继续吹捧，便见书生摇头，只关切地看向那束发小女。
书生道：“小友且听某一言，不说独行危险，汝未带行囊，不说洗漱修整，食水被褥都无，难道接下去便餐风露宿吗？
“某虽家资不丰，但尚有余力多付一人出行之费用。”
小女闻言笑意盈面，答道：“感谢举人娘子愿意带我一程。”
书生以为她是同意了，却见小女话音一转，眉目傲然道：“不过您请放心，我是家中独子，若无万全准备，家中也不敢让我一人前往宁州府寻亲。”
可她除了那木盒与怀抱的狸奴，又哪有什么行囊呢？
书生叹气，只觉小女初出茅庐才会这样无所畏惧，令书童取出凭证，向小女展示。
再度劝道：“这是学政大人所发牙牌与某的过所，某绝非歹人，小友可信了？”
小女向书上抱拳行礼，狸奴跃至她肩上，长尾轻扫。
她无奈笑道：“举人娘子，小子非是不信你，实在是我乃习武之人，独行更快些，不便与人同行。”
在座皆惊，连那樵妇都看了过来，上下打量。
小女打扮利落紧身，四肢虽有少年人的修长，却显得单薄了些，哪里有习武之人的彪悍呢？
见众人不信，小女笑道：“世间奇人异事何其之多，我虽不如她高壮，打起来却未必是我输呢？”
众人皆顺着她的手指看向书生那位高壮侍从。
侍从只觉被她小瞧，面有不悦，“我曾随主人游历五州，自幼便有主家培养练武，并非只仗着蛮力行事的莽人，小子若以为我白长一身肉，那可就想错了。”
小女再度抱拳道：“大姐，小子并非小瞧您，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您若不信，可与我比划比划。”
随从闻言看向书生，见书生低声吩咐道：“点到即止。”
她便将不离手的长刀别在腰间，示意小女解下背上长盒，并将狸奴放下，以免自己胜之不武。
小女却笑道：“不必。”
随从恼怒，只觉她不知天高地厚，但见她年幼单薄，暗想，一会儿我将人放倒，小作教训便可。
两人拱手行礼，侍从欲让她先动手，却见小女摇头。
“您不必顾忌我年幼，正常比试即可。”
见随从不愿动手，小女歉意道：“既然如此，那便由我开头了。”
遂交手。
随从只觉一股巨力袭来，一时竟站不稳。
两人过了十数招，随从已是不敌，幸好她及时在空中稳住身形才落地，否则定得刷个大马趴。
小女回身收手，“承让了。”
随从汗颜，直道：“方才是我托大了，小瞧了小友，小友少年英才，能与小友交手是我之荣幸。”
她心知小女明明可以一招制敌，多缠斗那十数招是给自己留些颜面。
众人一开始见两人打斗招式繁多眼花缭乱，还以为随从多有放水之举，故意谦让小女。
直到双方比划结束，随从满头大汗，而小女全程面不改色，气不长出，一派游刃有余的模样，连肩头的狸奴都对此无动于衷。
众人见她武力高强言行执拗，便不再劝。
篝火噼啪。
商人队伍中的妇人得到商人示意，先从热好的干粮上掰了一块，道：“淡了些，许是盐放少了。”
接着掰下一大块，笑盈盈看向小女，“小孩啊，大娘年纪大了尝不出咸淡，你若不嫌弃，帮大娘尝尝。”
书生亦让书童拿出一鼓囊囊的水囊，牛皮所制。
书童高声道：“小友，我家娘子出发前恰好多装了个水囊，路途遥远，人可无饭不可无水，这多的你便拿去吧。”
老樵妇从那捆柴火里竟拿出一卷自编的草席，她将草席取出，讷讷不敢言语，低着头将东西放到小女身旁推了推，就缩回了自己的角落。
小女见众人因她年幼多有照顾，心中感动，遂道：“多谢诸位，日后若有机会，我必一一报答！”
众人皆摆手，“不过随手而已，哪里图你这小孩的报答呢？”
有这一插曲之后，众人不再如先前那般警惕对方，笑着互相分享食水。
窗外星子漫天，风声如鬼哭，伴着野禽鸣叫，远方野兽咆哮之声，便是有风楼庇护，到底难以入眠。
小女见众人皆无睡意，遂笑着道：“我见大家都还醒着，长夜漫漫，若是苦守到天亮难免无趣，不如聊些曾经遇到过的怪人怪事？”
见众人意动，她便道：“既是我先提的，那也便由我先说，可好？”
众皆允之。
“我幼时顽皮，哭闹着不愿入睡，母亲便与我说了这样一个故事.....”
小女轻抚怀中狸奴，目带怀念。
“昔年临州大旱，有甲乙两户人家房屋相邻。
“甲家主事娘子向来抠搜，便是丰年也舍不得吃碗干饭，每年都将多的粮食尽皆卖出，只想着将钱攒起来。
“因为旱灾粮食歉收，她见粮铺收购的价格高，竟是将刚收的不少粮食也卖了。虽然谷粮满仓，财有盈余，她却连稀粥都舍不得煮，一家人以米汤度日。
“而乙家的主事娘子则素有成算，在旱灾刚开始便不惜钱财去粮铺买米，拿买来的米做存粮，自家种的粮除了交税，剩下的也不卖，只留着自家吃。
“甲家攒下的钱粮不少，孩子却饿得走路发颤，乙家的孩子面色红润，主事娘子的妻子同她吵架，其妻愤而携子离家，带走家中一半钱粮，只留乙家的主事娘子一人在家。
“旱灾持续数月，一开始地虽旱，甲家娘子却还能吃野菜糊糊，到后来连野菜也没有，她仍是舍不得钱粮，宁愿吃草根汤也不愿意吃能卖高价的粮食，更别说花钱买粮了。
“有亲戚知她家中粮多，知她俭省，又是一人独住，想来用不上那么多粮食的，主动带礼上门同她买粮。
“她嫌亲戚给的价不如粮铺高，哪怕亲戚跪地磕头苦求也不愿卖粮。
“那亲戚或许是走投无路，也或许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半夜里将她所有存粮与钱都偷了，带着全家逃荒。
“待甲家娘子发现，亲戚早已不知去向，便是想追回钱粮，也找不到人了。
“她没了钱粮，山上的草根又几乎被挖完了，便是树皮也不剩，只得和乙家借粮。
“乙家娘子先前看她可怜，哪怕知她是个有借无还的性子，也接济过一次，谁想她听闻粮铺米价奇高，竟将乙家娘子给的救济粮卖了换钱。
“天下无不透风的墙，此事被乙家娘子知道，气急，遂不愿借粮。
“谁知那得过她帮助的甲家娘子竟因此口出恶言，摔门而去。
“夜里乙家娘子听闻窗边窸窣，似有窃贼，点灯起夜，才发现是甲家娘子翻墙扒窗，神色鬼祟，口中犹念叨着‘既不愿将粮借我，我便将您家小子拐了换粮去！’
“乙家娘子心地仁厚，却非任人欺负的软柿子，愤而将其扭送见官，甲家娘子受了杖刑，便是躺在床上也要日日咒骂乙家人。
“只是她到底米粮已尽，靠着先前搜集的草根如何能度日？再加上她伤口一直没能痊愈，连日高热不止，待乙家人惋担心出了人命送吃食过来，就见甲家娘子早已僵直发凉了。”
商人听到这里，摇头叹息，“钱虽好，也得有命才能花。”
书生则是感慨道：“此故事有警示教育之意，令堂费心了。”
老樵妇则道：“借粮不成就要拐卖孩子，甲家娘子死也是罪有应得。”
书童亦愤愤出声，“这甲家娘子真是愚蠢至极，为了钱无所不用其极，连乙家的救济粮都给卖了，还有脸咒骂乙家娘子，确实是千古未有之奇人、怪人！”
小女笑道：“更奇的还在后面呢！”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风楼夜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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