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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古早蛋糕 随记|回忆 ...

  •   下午我在看外卖,琳琅满目的蛋糕,精致又好看。

      奶油的,芝士的,做成卷的,又或者千层的……

      哪个也不想吃。

      我有点恹恹,感觉这些蛋糕看起来都太甜了,吃不了几口。

      屏幕一直往下滑,有一家店在卖蛋糕胚,宣传语是古早味老蛋糕。

      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在老街的拐角口,有一个卖古早糕点的老头,木头的那种老门面,柜子也是木头打的,没有玻璃,只有透明的塑料罩子。

      如果站在这个门面前,身后对角的地方会有一个油炸早餐摊,卖菜糕、萝卜糕等等。

      被家里寄养在阿太家的时候,阿公每个礼拜都会带我去一次糕点铺。

      糕点很少,大部分都很干噎。

      阿公给我买了一块鸡蛋糕,不知道店主老头是怎么做的,鸡蛋糕很香很软也很润,不腥气,甜度也刚好。

      隔壁铺子在晒咸鱼干,很多的咸鱼挂起来,像一串串咸鱼做的风铃。

      旁边是菜市入口,一些海鲜摊子摆在这,有一家卖的花甲会朝路人吐口水。

      猪肉摊子剁骨的声音很大,也有人在现打丸子或者鱼饼,蔬菜摊子竞争大,都在大声吆喝,还有人在砍价和闲聊。

      糕点铺的老头不是天天都做鸡蛋糕,他说这东西麻烦,偶尔想起来会做一块,没人买很快就坏了,不如那些干巴的耐放。

      可是我爱吃,阿公就常常带我来买。

      扑空过几次以后,老头和阿公渐渐熟了。

      其实也不能说是渐渐熟了,应该说是重新熟了。

      在我印象里老头脾气不太好,第一次看到阿公,就用调侃的语气笑话他。

      “哟,痴情种来了,还带个小的,都当阿公了也不打算再找个?”

      阿嬷四十岁就因病过世了,听说是那时候的绝症。

      阿公丧偶,虽然带着四个孩子,但世道对男人总是宽容,很多人看他有一门做厨师的手艺,又是光荣退伍(以前这方面的崇拜是现在不能想象的),开了个早餐店,家里还有两个门面可以出租……

      阿嬷过世没多久就有媒婆上门,还有亲戚来劝他。

      阿公很气,把这些人扫地出门了,说自己要给阿嬷守孝。

      那些人以为他是因为阿嬷才过世自己就介绍新人,怕传出去脸上过不去,所以气性大。

      过了三年,媒婆上门,又被扫地出门。

      亲戚也上门劝,都说他一个男人带着这么多小孩不容易,也照顾不好,身边得有个知冷知热的。

      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嫌介绍的这些人不如阿嬷好。

      在这个观念畸形扭曲的小地方,连歌曲都多是负心汉痴情女。

      没人相信他不需要一个女人。

      很奇怪,这世上总默认男人需要一个女人来照顾他,而女人需要一个男人来庇护她。

      实际呢?

      这里就不扩展多说了。

      后来谁上门来介绍,他就拿那种竹子的大扫帚把人打出去,又关上门。

      连他过去的老上级三番两次给他保媒,他不好赶人,也硬邦邦回绝了。

      老上级气急,扬言再不管他了。

      只是因为他不愿意再娶,就得罪了十里八乡的媒婆,和不少好事给他介绍对象的亲戚断了亲,跟过去同生共死的老兄弟们也不来往了。

      宗族大过天的地方做这种事是吃力不讨好的。

      不过他犟,不在乎后果。

      谁提及这件事,无论是夸他痴情还是嘲讽他装模作样,他都一律回应“跟你没关系”。

      到我妈结婚前都还有人劝他再找个做伴。

      在我小时候,还有媒婆上门来,说他孩子都拉拔大了,不用顾虑后妈对小孩不好,可以再找了,虽然他是是二婚,但是自己保证找个人品(在我们这方言里面,意思其实是一个人的品行外貌)比阿嬷更好更年轻的。

      阿公气坏了,我看着他发怒发狂,拿着扫把赶人。

      阿姨拉着我进屋,让我不要看。

      我有点怕,没见过沉默的阿公这样大的气性,就说:“阿公好生气啊,都拿扫把赶人了。”

      阿姨在我旁边说:“在你面前你阿公收敛很多了,都没有用扫帚抽人,只是拿着赶,已经是好脾气了,换以前要抽着人追着打出去。”

      被赶的人一边跳脚(怕被扫帚抽到),一边骂阿公眼光高,说他这不要那不要,这次她给阿公这个老鳏夫介绍的可是三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已经够意思了,连这都不要难不成还要人家黄花大闺女吗?

      到后面看阿公依旧拿着扫帚往前赶,周围人拦也没拦住,媒婆咒骂了几句跑了。

      这次,连我妈和阿姨们也劝着阿公再找了。

      我太小,什么也不懂,只知道阿公比以前更沉默了。

      从前还会和儿女说说话,现在一旦多说几句,孩子们就劝着他再找。

      我不懂这些大人的事,我只知道吃喝玩乐。

      每天早起被阿太梳好小辫子,问阿太要不要出门玩,阿太说今天不出门,我就去找阿公。

      阿公宠我,只要我说想出门,他就一定会带我出去。

      那天起太早了,撞见了阿公擦供桌,他擦的只有侧角,反反复复地擦那个地方,又换了一块布去擦那里摆的相框。

      那里有一个不大的相框,黑白的半身像,一个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年轻女人在笑。

      我以为这是海报,家里床头就有王祖贤的海报。

      桌子有点高,我得踮着脚,好奇地问阿公照片里的人是哪个明星?

      阿公没回答,小心翼翼地放下相框,让它依旧斜朝着后门(供桌旁边就是阿公常去的后门,那里有菜地,鸡鸭,和几棵果树)。

      我好奇,又问,阿公还是没说,转而问我是不是要出去玩。

      他看起来不是很开心,我想了想,问他想出去吗?不想的话就不去了。

      阿公没说话,摸了摸我的头,不知道去哪了。

      相框上的人是谁?这个疑问困惑了我很久,我偷偷地问阿太,阿太也不告诉我。

      我偷偷地问我妈,我妈也不告诉我。

      我又偷偷地问阿姨们,阿姨们也不告诉我。

      我去问舅舅,舅舅被我磨得不行,偷偷告诉我。

      那是阿嬷。

      这么年轻的女人怎么会是阿嬷呢?

      我抱着这样的疑惑问了,舅舅让我不要多问,反正相框里的女人是阿嬷。

      他让我以后不许再问,也不许再提,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我答应了。

      后来我每次经过供桌去后院找阿公,都会下意识看一眼相框。

      女人面朝着这里,笑意盈盈,好像倚着门看后院似的。

      我什么也不懂,她的孩子们却对她很忌讳,劝阿公给她换个地方,又劝阿公再娶。

      阿公把她们骂了一通。

      有一天我午睡睡醒起来找人,阿公坐在后门的门槛上,一手拿着相框一手擦着眼睛。

      门后的光斜进屋里,阿公刚好在光里,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跑到阿公面前,问他怎么哭了?

      阿公偷偷藏起相框,赶紧转身背对着我,说刚刚风大,眼睛进了沙子。

      我要给他吹眼睛,他不肯,说鸡饿了,他要去喂鸡了。

      供桌的侧面空空的,我踮脚去够桌子,没看到那个相框,想跟阿公说相框没有放回来,但他没去喂鸡,不知道去哪了。

      不过桌面很干净,我手上没有蹭到一点灰。

      ……转回前文。

      老头那个话明显是想刺阿公,谁都知道他的脾气。

      阿公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但是为了我的鸡蛋糕没有呛声,只说了一句钱你已经收了,快把东西装好了。

      后来他俩慢慢也熟了。

      老头不再阴阳怪气,而是问他真的不再找了吗?

      阿公还没付钱,转身就要带我走。

      老头赶紧喊住他,哎哎哎,就说了这么一句,连你宝贝孙女的鸡蛋糕都不买了吗?

      鸡蛋糕的香气往鼻子里钻,我眼巴巴地看着,但还是跟着阿公走。

      阿公低头看我一眼,没吭声,又回去了。

      老头嘟囔他脾气又臭又大,一句不爱听的都听不了,看他瞪过去又求饶,保证以后再也不提这个了。

      阿公这才缓了神色。

      其实阿公这时候已经没有朋友了。

      他为了避嫌不和女人们接触,又因为男人们总觉得他没有女人会有需求,老拐着哄骗他,想带他一起去做些男人都懂的事情。

      就好像水鬼拉人下水,好证明阿公也不过是和他们一样的男人。

      如果成功,就能让女人们知道男人们都是这样的人,警告她们别肖想提高要求。

      于是他也不和男人们来往,总孤零零的一个。

      为了我的一块鸡蛋糕,他似乎又有朋友了。

      一块鸡蛋糕很大,他会带回去,给阿太吃,阿太是他的母亲。

      后面母子俩不知道闹了什么矛盾,他让老头只用做我的份就好了。

      老头嘟囔着抱怨,声音不敢大了,连我都没听清。

      阿公瞪过去,老头就住了嘴,知道他谁的面子都不给,素来就是这样犟的一个人。

      老头在家没人说话。

      孩子们不愿意听一个老头来回絮叨那些旧事,又多半进了城离得远,他才特意过来开了这个铺子,但他也不勤快,看心情开的门,不是天天都开。

      只要坐在铺子里看外面,哪怕不说话也没人搭话,就好像自己也在这些热闹里面。

      老头讪笑着,不满道:“我这鸡蛋糕卖别人都是五块,卖你只要三块,还只要这么一点!做多了没人要卖不出去,这东西不顶饱还贵,做起来你知道多麻烦吗?要不是……”

      他又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接着说:“做人要见好就收,我这把老胳膊老腿了,做这个又没人搭把手,我家那老婆子只会说我一把年纪自讨苦吃,全靠我一个人手打的可不容易。”

      那年代没有电动打蛋器,蛋糕全靠手打,老头又比我阿公年纪大了许多,确实不容易。

      阿公知道他辛苦,没再瞪他,偶尔也主动说几句话。

      他们闲聊着。

      我捧着白色微黄的鸡蛋糕吃,只知道鸡蛋糕很香很软,有和蛋糕店不一样的香气,我更喜欢老头做的鸡蛋糕。

      后来我们好几次路过糕点铺,明明约好每周五一定开店,老头却没来。

      那年月连电话都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的,阿公和老头没了联系,只是经常带我去菜市买菜。

      再看到老头的时候,老头瘦了很多,话也少了,以前多是他说,阿公听,偶尔回他几句,他也能一个人讲得很热闹。

      阿公主动聊了几句,老头看着我吃糕,聊了一会儿,他忽然哽咽了,但是这种情绪更像是隔壁铺子里的咸鱼干,早失了水分。

      老头说,我家那个也走了。

      阿公沉默,说了诸如节哀的话,干巴巴的。

      老头背过去抬了一下手,转回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笑骂阿公不会安慰人。

      他叹气说,就不能指望你这张嘴能说什么好听的,别人说的都是什么……

      他说不下去,又叹气,说你这样也挺好。

      我还在吃那块糕,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老头倚在那个很小的铺面的木柜子上,问阿公。

      “你这些年都怎么过来的?”

      没等阿公回答,他就自顾自地抱怨,“你说她早不走晚不走,这么多年了,我都一脚埋土里了……”

      阿公是个沉默的倾听者,老头好像也不需要有人回答。

      “要是她早点走我还能趁年轻再找一个,这么多年了,都这把年纪了才走,我去哪里再找一个?想找也没人要了。”

      他好像那些男人,我周围随处可见的那些男人,在嫌弃他的妻子死得不合时宜。

      我听得懵懵懂懂,看了他一眼,有些不高兴。

      只是我也发现老头虽然笑着,脸上的皱纹却扭着,像要哭了一样,说着说着也说不下去了。

      他也安静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是干吃鸡蛋糕的,吃多了感觉有点口渴,想着回家要喝水。

      在和阿公聊天的老头忽然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而是语不成声的,偏偏压得很低。

      菜市口的热闹里,没人注意到我们。

      我被惊吓到,往阿公身后躲了躲。

      我想,我和阿公没有欺负这个老阿公啊,可不能被别人误会了。

      哭完他有点不好意思,阿公这次和他聊了很久。

      聊天都是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老头也没再提过世的妻子。

      只是他会时不时忽然停下来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阿公也不催,静静地等。

      老头问阿公,你家那个会给你托梦吗?

      阿公没说,他盯了一会儿,像是快枯败的老树,颓然地垂头。

      “你家那个都没有找你,那我家老婆子更不会来找我了,还在的时候就天天嫌我碍事碍眼……”

      他嘟囔了几句,又发呆了。

      我早就吃完了糕,阿公没走,我也不催,虽然有点口渴,但是阿公还没和店主老头道别。

      老头看着远处,我也扭头去看,没看出来什么不一样的。

      身后是老头在说话,苍老嘶哑的。

      “这么多年,几十年夫妻了,她怎么也不等等我……”

      我还在找远处有什么吸引他。

      老头说,“你说到底下了,她会等我吗?”

      谁等谁?哪里还有人?

      我有点疑惑,没找到人,转头回去看他。

      阿公还是沉默着,他总是沉默的,和他的脾气一样,像一块石头,只是存在着。

      老头注意到我手里的糕没了,他对我笑了笑。

      “妹妹吃完了?这么快啊。”

      我得意地昂头,大声回应,“早就吃完啦!”

      老头笑了,他很高,以前总是站得直直的,现在背却佝偻下去了。

      他这次是对阿公说的,“妹妹都吃完了,天都要黑了,你再不回去做饭家里的小孩要饿肚子了。”

      (题外话:阿太家是阿公做饭,结婚以前我妈从来没做过饭。

      和我爸结婚以后,一开始是我爸做饭,后来他宁愿全家吃中毒也不做饭。

      一开始他为了不自己做,甜言蜜语哄着夸着我妈做饭,慢慢的,做饭就成了我妈必须做的事情。)

      阿公点了点头,带着我转身,让他保重身体。

      我们走了几步远,老头大叹了一口气,嘟囔着,“半条腿埋土里了,没多少日子咯。”

      他不知是在和谁说话。

      我回头去看,老头倚着木柜看我们,发现我回头,他尴尬地对我笑了笑,看别处去了。

      后来阿公带我去菜市,那个铺面常常是关着的,只有和阿公约定的周五会开。

      又一次我捧着糕吃,他和阿公说,做不动了,以后不卖鸡蛋糕了。

      我抬头去看他,脸上都是老人斑,背佝偻了更多,看起来像只会出气的活尸。

      哪怕我十分贪恋糕的香甜绵柔,也不好劝一个老人为了我的贪吃去费劲做蛋糕了。

      但是阿公还是会带我去菜市,路过他的铺子,假如是开着的,就和他聊几句。

      他没做蛋糕了,但是每次都会摸出小巧的糕点或者糖果给我。

      铺子开的时候越来越少了,有时候一个月才开那么一两次。

      最后一次,老头已经有两三月没开铺子了,他的柜子里什么也没有。

      他和阿公说,儿子不放心他一个人在老家,要接他去城里享福了。

      阿公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他们聊了没一会儿,老头就说人老了精神短,要收店回家了。

      他看起来确实很累也很老。

      阿公说保重。

      老头对我们笑,那个笑容好像只在皱巴巴的脸皮上,他的眼睛已经没有光了,看起来有些混浊。

      我见过很多这样的老人,过段时间我再问的时候,别人就会说ta们走了。

      如果我再问走去哪里,就会告诉我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和阿公回去了,隔了几个店铺,我回头。

      老头看着我们,注意到我的视线,他没有回避,依旧静静地看着。

      阿公也回头看了一眼,对他点了点头。

      后来我上小学,每天都会路过那个店铺,木制的招牌落了灰,门面用木板封起来了。

      蛋糕的香甜味道好像还在鼻端。

      我在想老头什么时候回来,他去儿子家里享福的话,身体是不是就好了?

      好了的话还会回来开店做鸡蛋糕吗?

      后来那个门面打开过几次,里面还是原来的摆设,什么货物也没有。

      我在缺油少盐的日子里实在想念蛋糕。

      我想,如果老头回来做蛋糕,这次我一定自己攒钱买一个吃。

      于是我问隔壁咸鱼铺子的老板,糕点铺子还会再开吗?

      老板奇怪我为什么会关心那个老头,问我是他家亲戚的小孩吗?

      我摇头。

      老板说老头的小孩在城里有大出息,糕点铺子是老头自己闲不下来才开的,小孩一直不让他开,他非得开。

      我有些失望,小声道:“他家做的鸡蛋糕真的很好吃,是这里最好吃的。”

      老板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哈哈哈哈地笑了。

      她说,蛋糕这么贵,一年到头才有几个人买,这东西一小块就要多少钱了,还吃不饱,也就你们小孩喜欢。

      老板说,那个铺子再开也不会做蛋糕了,老头的几个小孩闹着呢。

      她说,老头家里的老大有出息了懒得管老家的一个小铺子,剩下的小孩虽然有钱却各有想法。

      “这个想开早点铺,那个想开杂货店,才多大点店面能做什么?

      老小还私底下找人要租出去被几个哥哥姐姐发现,现在闹得凶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租出去。”

      店里的播音机声音很大,在唱戏。

      她一个人好像也觉得很无聊,才会跟我一个小学生说这么多。

      咸鱼的味道很重,我想到我再也吃不到好吃的鸡蛋糕了,心里很难过。

      老板还在说老头一家闹出来的笑话,说着说着她也叹气了。

      “人老了走了,留下来这点东西几个小孩都能闹得跟乌鸡眼一样。”

      再后来我上初中了,那个门面租出去了。

      上大学的时候我跟着网上教程学做蛋糕,始终不是那个味道。

      颜色也不对,烤出来的蛋糕胚是黄的,我小时候吃的那个蛋糕却是白色微黄的。

      后来我突发奇想,隔水蒸了一个蛋糕,想试试不用烤能不能成功。

      颜色对了,味道却不太一样,有淡淡的蛋腥味。

      不知道老头是不是有自己的特殊方子,我做出来的蒸蛋糕不像他做的那样不粘手,也没那么好吃。

      我在大年初二的时候和我妈一起回了舅舅家。

      阿太的黑白照挂在她的卧室墙上,那个房间关了两道门。

      老人过世的房间要空置很多年才会启用。

      我推门进去看她,觉得遗像不像她,她是混血儿,皮肤是冷白色,有漂亮的蓝眼睛。

      黑白照看不出眼睛的颜色。

      她的眼睛很大,双眼皮,鼻梁和外国人一样高挺,眼窝很深。

      阿太总是笑着,哪怕是骨折痛得下不了床的时候也还是对着我笑。

      黑白照里看不出来,她看起来很严肃,嘴紧紧抿着,嘴角向下撇,眉头皱着,苦痛在皱纹里窝着。

      她的眼睛眯起,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我问我妈,那真的是阿太的照片吗?和阿太本人完全不一样,阿太没有那么丑。

      我妈说,那是你阿太过世前一个月拍的,那时候病得都坐不起来了,还能拍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她让我别再进那个屋,说不干净。

      我说房间里除了床架子也没什么东西了。

      她冷下脸强调,都说了不干净就是不干净,让你别去就别废话,回头要是有谁出事了都是你害的!

      我闷闷地应了一声,鼻子泛着酸,眼泪马上就要掉了。

      我不愿意在我妈面前流泪,她会笑话嘲讽。

      如果是阿太还在这里,她才不会害我。

      不想和她争辩。

      于是我绕出来,去客厅。

      阿公被挂在墙上。

      供桌上只有一张十字架的海报,侧面的小相框没了。

      阿公的卧室也关着,我知道不能被发现,等她们都去忙了才偷偷进去。

      我想起好多年前,妈妈阿姨舅舅们对阿公把阿嬷遗像摆在这里时的抗议,心念一动,拉开抽屉。

      阿嬷在这里。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生下的孩子们还记得她吗?

      我合上抽屉,想起来阿公过世的时候她们说,不知道爸把妈的遗像藏哪里去了,到处找不到。

      不就在这里吗?

      阿公的卧室,卧室柜子的抽屉里。

      柜子有很多抽屉,别的漆面都有些剥落,只有这个抽屉最完整最好看,还插着一把钥匙。

      我下意识就第一个打开它了。

      相框倒扣,阿嬷就在这里。

      妈妈阿姨舅舅们是找不到,还是没有认真找?

      我把一切恢复原样,偷偷离开这个房间,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在舅舅家吃过午饭后,我妈说要去老街买点东西,让我跟着,帮忙拎点东西。

      年节里大部分铺子没开。

      我路过熟悉的糕点铺,似乎又换了租客,卷帘门挡住了我试图窥看的目光。

      再后来特殊时期,出门不便,我做了布丁、曲奇、饼干、蛋糕、面包,也学着做馒头包子。

      虽然我烤的蛋糕蓬松香甜,但它依旧不是我记忆里的鸡蛋糕。

      有的东西,没了就是没了。

      说是最后一次,就是最后一次,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古早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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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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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