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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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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楹醒来的时候,窗外正逢黄昏,小雪无声地飘着。
她费力地睁开眼,四下昏暗沉沉,只有小桌上一面铜镜映着薄薄的、昏黄的光。
耳边的暮鼓声寂寥空洞,时远时近。她试着把自己撑起来,胸口却突然袭来一阵剧痛,时杏瞬间疼得汗如雨下,用力抓紧了床沿,吐了一大口血。
“徐夫人!”
听见动静,一个女子快速走进门,将她稳稳扶住:“徐夫人,别动,我扶着你躺下。”
时楹借着力缓缓躺下去,借着一点微光,勉强将那女子看清了——一身黑衣,头发利落地束起,腰上别着佩剑,面孔陌生,并非前几日照看她的人。
徐凭砚医馆里事务繁杂,并不能时时守在她身边。这些日子,便常有街坊邻人主动过来搭把手,帮着煎药送水、照看一二。
只是近来照顾她的人总是换了又换,她问他们都是从哪里来,得到的答案又都是一样,都是受过徐凭砚恩惠的病人,如今是来报恩的。
她艰难地躺好,气若游丝地问道:“凭砚呢?”
女人回答道:“徐先生方才煎药时发现少了一味药,匆忙上山去寻了。”
时楹吃力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静静望向房梁。那女子见她如此,便沉默地退至门边。
屋内药味清苦,时楹闻着熟悉的味道,突然很想徐凭砚。
但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流眼泪了。
目光所及之处,刚好能望见那枚破旧的铜镜。镜中人面孔消瘦,两颊凹陷,唇边未擦净的殷红将她的脸衬得更加苍白,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沉沉的死气。
时楹对着镜子轻轻地扯了扯唇角。
这是她穿到这里来的第三年,也是和徐凭砚相依为命的第三年。
三年前,她好不容易结束了为期一周的通宵加班,在地铁上随手打开了一本修仙小说,下一秒,就因为疲劳过度睡了过去——再一睁眼,就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小木屋里,窗外一片苍茫寂静的夜色。
她清晰地记得,那一日,徐凭砚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久长袍,逆光而立。时楹记不清他当时的面孔,只记得他的手很热,是特意捂暖了才来扶她。
得知她“失忆”后,徐凭砚并没有多惊讶。他是一个医师,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时楹怔怔听着他解释,方知原身的父亲欠下巨额赌债,早已将十里八乡借了个遍——讨债人日夜上门,走投无路时,竟将女儿当作抵债,送给了债主当第七房小妾。
原主便是在这一晚连夜出逃,结果失足滑下山坡,被上山采药的徐凭砚捡到。他不忍见她落入债主手中,便谎称人已死,将她偷藏了下来。只等她伤好了,再送她出城。
时楹本接受了这个提议,谁料刚修养得能下地走路,出门一看,满大街飞天遁地的奇人异士、珍奇走兽,她看了看兜里仅剩的几个铜板,对着门外的广阔天地,才知道自己原来穿进了那本修仙小说里。
凡人没有倚仗,在这里几乎是寸步难行。徐凭砚虽也是普通人,但好歹有医术傍身,而她什么也没有。
后面是如何软语央求、小心试探,各种卖萌撒娇献殷勤求徐凭砚收留自己……种种辗转,都是后话了。
好在那些穿书小说中恨海情天的故事并没有发生,他们两个竟难得的默契合拍,互生情愫也是细水长流,顺理成章的事情。
成婚后,徐凭砚也待她极好,两个人偶尔也有小吵小闹,但也都是一些平凡琐事。徐凭砚尊重她的一切意愿,从没让她操过一点心。
她从小到大身子都还算康健,但就在一年前,她突然感染风寒,此后就一病不起。
仙侠世界的医疗水平到底还比不上现代医学,灵丹妙药都不顶用,她咳生咳死了这么久,终于要被小小的风寒活生生拖死了。
*
木门吱嘎作响的噪声打断了时楹的回忆。
她睁开眼,见徐凭砚行色匆匆地从屋外进来,轻声与那女子说了什么。后者干净利落地拿着药包退了出去,徐凭砚走上前,半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动作熟练地替她按摩。
徐凭砚的手是热的。
时楹抬头看向她的夫君。
徐凭砚垂眸看着她的手,一下又一下,按得仔细又认真,时楹只能勉强看到他一半清瘦的侧脸。
照顾她的这段时日里,徐凭砚也清减不少,原本温润如玉的五官平添了一丝锐气,更显得眉目英俊。
他的鼻尖上有一点小小的红痣,原本是不太显眼的,但是周楹却觉得它一日比一日鲜艳起来,有一种艳丽的鲜活气,红得发烫。
“凭砚……”时楹蜷起身子,小声说,“我好疼啊,我是不是要死了。”
徐凭砚手上的动作一顿。
自时楹的病愈重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一天里,她昏睡的时间占大多数,哪怕醒着,也很难说出几句完整的话,因为实在太痛了,一剂又一剂的猛药下去,她说的最多的词也从“凭砚”变成了“疼”。
初次见面的时候,少女脸颊丰盈,杏眼乌黑发亮,永远都是笑盈盈的,与此刻躺在床上的时楹判若两人。他很难将她们联系起来。
徐凭砚移开眼,拨开她额前汗湿的刘海,在眉间轻吻了一下。
“我去端药……不要怕,喝下就不痛了。”
他说着就要起身去端药,时楹勾住他的手指,她很想仔细看一看他的脸,无奈身上实在是疼得厉害,突然低下头,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鲜血洒了满袖。
徐凭砚连忙去替她擦拭,却被时楹拍了下手背,“你就老老实实让我靠着行吗?别乱动。”
徐凭砚又说了些了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
时楹喃喃道:“我只是舍不得你……”
眼前黑影幢幢,外面的风似乎停了,一直摇曳未曾熄灭的灯芯被漏进门缝的寒风一卷,终于油尽灯枯,彻底灭了。
时楹在闭上眼睛之前想,其实这样挺好的。
她996不幸猝死,穿到了这个世界,没有被卷进那些大人物们纷繁复杂的生杀予夺里,而是在这小屋里和徐凭砚相爱相知,度过了三年,对比其他穿书前辈来说,已是幸运。
只是再睁开眼,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到哪里。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疼痛也几乎消失,只剩下简单澄澈的宁静——
“砰”的一声,时楹听见木门被猛然踹开的声音,一阵阵零乱的脚步声传来,凛冽的寒风瞬间冲进屋子,将时楹垂落的衣袖刮得翻飞不止。
嗯?
时楹睁开一只眼,悄咪咪看了看——四周依旧是熟悉的陈设,只不过多了一群陌生的黑衣人,方才照顾她的女人就站在最中间。
她的身体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而自己早就变成了半透明的魂魄,浮在身体上方,无法移动,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唯有一个人,一袭白衣,靠在门边,与一众黑衣人格格不入。
他身形高挑,半低着头,眉目微垂,看不清表情。肩上有一层薄薄的积雪,看起来已经在门外站了很久。
这人实在鹤立鸡群得太有特色,时楹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徐凭砚在婚后每日都按时按点归家,除了那日,他带回来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叫任端玉,是流云峰的弟子,下山历练却遭歹人暗害,幸得徐凭砚救助,在她家借住了小半年。
不过徐凭砚似乎并不喜欢这位仙门少年,常躲着他,还是时楹照顾他的时候多一些。
等伤好了以后,任端玉告辞,除了送来一些金银外,她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徐凭砚神色平静,连头都没回。
他动作小心地将怀中人放下,掖好被子,又拿起巾帕擦拭她汗湿的鬓发。
他看着背对着任端玉,声线冷淡,“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嫂夫人。”
任端玉撩袍走近,俯身就往床上看去,徐凭砚一伸手就要拦他,却被黑衣人用剑轻易挡住。
任端玉轻笑一声,“别着急,我就看一眼。”
徐凭砚看着他,眉眼中渗出森然杀气。
任端玉倒也不恼,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床上的时楹,皮笑肉不笑地对徐凭砚道:“徐兄,这人都死得不能再死了,你如今再这样又有谁能看见?”
任端却好似天生读不懂空气,不明白什么叫适可而止。
他得寸进尺地往前一步,用折扇轻轻敲打徐凭砚的胸口,附耳过去说了什么,又笑着后退,“徐兄,和我说说你的打算——别动,你气息都乱了。”
时楹:“………………”
这两人莫名的相处模式是怎么回事?这个任端玉为什么一直对着她夫君动手动脚??
只见徐凭砚一把甩开任端玉整理他领口的手,任端玉倒也不生气,只是笑着看他,细长的眼睛微眯,问了一句:“徐兄,如果现在把你我之间的那些事说给徐夫人听,她会不会因此气活,突然诈尸?真是这样的话,你会不会高兴?”
他大概觉得自己很幽默,自顾自摇着扇子笑得前仰后合。
徐凭砚置若罔闻,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床上的人。
任端玉见状抬手,属下们顿时无声退了出去。
他走到徐凭砚身边,用折扇缓慢地勾勒他脸部的轮廓,扇子顺着下颌一路流连过领口,轻轻往下一拉,露出胸口处交错斑驳的紫红色斑,旁边还有大片大片的淤青和伤疤,不难想象这具身体曾经遭受何等重创。
时楹瞳孔一缩——这一年多来,由于她身体承受不住,夫妻之间亲密的时间很少,真做那事儿时也不喜点灯,因此,她从来没有发现徐凭砚身上竟有那么多的淤青!
什么时候伤的?因何而伤?他和任端玉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怎么,演伉俪情深演得自己都入戏了,这会让你觉得好受些?徐凭砚,做人不是这样做的——”
“你话太多了。”
徐凭砚终于彻底抬眼,他轻轻握住任端玉不断在他身上打转的扇子,脸上是心如死水般的平静:“如你所愿。”
话音刚落,一行大字跟着浮现在时楹眼前:《我是龙傲天的白月光》第一卷(完)。
旁边有一行醒目的小字:
【主CP:任端玉x徐凭砚,不拆不逆。#强取豪夺 #狗血 #虐文 #追爱火葬场 #be】
时楹:……………………
这什么?
这什么?!?!?!
在字幕下方,两个人还在抵死纠缠,一人往后退一人更是向前逼压,视床上那具尸体如无物。
任端玉终于被徐凭砚的态度惹恼了,一扬袖,带起的风瞬间点亮了桌上的油灯,床帘也跟着落下,遮住了她的视线。
薄纱上烛火映出的人影绰约,她看见徐凭砚被人按着后颈抵在了柜上,下一秒,又一行字浮现——
【第二卷第一章:灵堂Play。】
时楹面无表情地搓了把眼睛,将那几行字翻来覆去地看了数十遍,恨不得自戳双目。
也从没人告诉她她穿的是一本耽美小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