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他值得》烂柯行

9、第九章

　　吴望一家对陆景良越好，陆景良心里就越是愧疚。为了弥补对吴望一家的愧意，陆景良抽空在学校外的奶茶店兼职，每天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

　　他不但要记住那些繁琐的配方，还得陪着笑脸服务那些挑剔找茬的顾客，整天忙的汗流浃背的。

　　天空逐渐变阴，暴雨骤降，雨水淅淅沥沥地冲击在窗户上，陆景良此时正在店里调配奶茶，见状眉头微蹙，心里不禁暗想——
　　今天他还会来吗？

　　自从陆景良来到这里兼职后，每到这个时间点，吴望的身影总会准时出现在店门口，向他笑道：“两杯原味奶茶。”

　　一杯是给自己买的。

　　一杯是给陆景良买的。

　　“今天雨这么大，他应该不会来了吧……”陆景良看着天空的暴雨，心里暗想。

　　他虽然希望吴望能来陪他，却也不希望吴望顶着这么大的雨来陪他。

　　果然，到了那个时间点，吴望的身影并没有出现。店门口空落无人，只有如帘雨幕不断带来清冷寒气。

　　陆景良转过头，心里松了口气，却又不禁涌上一抹失落。

　　忽然，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入陆景良耳中。那脚步声慌忙着急，踩溅起地上不浅的雨水，声音清脆响亮。陆景良回眸看去，一道身影穿风渡雨而来，那劲瘦的腰身和宽阔的肩线在被雨水润湿的衣服下格外显眼，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裤腿被雨水溅湿了大半，收起伞就急匆匆跨进店门，手里还提着两个被打湿的塑料袋。

　　陆景良心里一颤，如绵绵春雨打在轻微拂动的细柳上，让他萌出点点酸楚和痒痛——
　　吴望真的来了！

　　“怎么这么大的雨还来？”陆景良语气着急，却又夹杂着一丝庆幸，慌忙撕下几张纸递给吴望。

　　吴望胡乱擦去脸颊上的冰冷雨水，呼吸略微急促，陆景良近距离看着吴望眼角发梢上的晶莹，嗅着吴望浑身因奔跑而弥散开来的洗衣液香味与野气，酸楚和动容充斥在心间。

　　吴望擦干雨水，微喘着气，把袋子放到柜台上打开，温声道：“我猜你肯定没吃晚饭，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馄饨和热奶茶。天气冷，你多吃点热的。”

　　陆景良看着吴望手背上的水渍和被雨淋湿的袋子，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千言万语堵在唇间不知道如何开口，只是低声道：“谢，谢谢。”

　　“没事儿！”吴望把伞放到一边，脸上的笑意比三月的太阳还要明媚温暖：“你先吃点东西，奶茶我帮你做。”

　　吴望一边说，一边就帮他把馄饨的盖子打开端到了他面前，丝毫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餐盒中馄饨热腾腾的蒸汽浮上陆景良被雨气浸冷的面部，陆景良舀起馄饨吃了一口，酸楚涌上鼻腔，看向吴望在前台忙碌起来的高大宽厚的背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之所以来到这里，就是想要减轻一些吴望一家的负担。却没想到，这反而成为了吴望新的麻烦。

　　他想上去抱住吴望的腰，靠在他的背上向他道声歉——“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可他不敢。

　　他不敢暴露自己的心意，不单单是因为害怕会和吴望疏远，更是因为他不想对不起吴望的父母，不想对不起真心对他好的人。

　　陆景良走到吴望身边，轻轻压住吴望拿着奶茶的手，忍着心痛低声道：“你以后，不要来了。”

　　吴望愣了一下，没明白是什么意思。陆景良不敢抬头看他，只是低着头接过他手里的奶茶，一边打包一边道：“原本我来这里兼职，就是不想拖累你们。你以后还是，在家里多陪陪叔叔阿姨吧……”

　　陆景良的话语看似平静，手却在不停发抖。

　　吴望侧目看着他，走到他身后，两手紧紧环住他的臂膀，把他抱在怀里，声音温和又不容置疑：“一家人，不准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话。”

　　陆景良身子一颤——

　　一家人………

　　他当的起吗……

　　吴望硬朗的胸膛贴在陆景良的背部上，陆景良感受着他的温暖怀抱，两手被他锢缚着，既享受又害怕，手指紧紧揪着工作裙。

　　吴望声音硬气，不给陆景良任何分辩的余地：“而且，他们也希望我能来照顾你。”

　　吴望紧紧抱着陆景良，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

　　订单再次传来，吴望抱着陆景良把他硬生生推回座位，不容置疑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克制不住的温柔：“乖乖把你的东西吃了。”

　　陆景良根本架不住吴望这一半强制一半恳求的语气，只能乖乖地按照他的话做。

　　温热的馄饨一个个下肚，把陆景良心里的冷意全部驱散了出来。

　　他回到前台，继续调配奶茶，吴望就在旁边帮他打包整理。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却配合默契。

　　窗外的暴雨依旧喧嚣，敲打着这个世界。即便空气阴冷，但只要有吴望在身边，陆景良就觉得无比的安宁温暖。

　　夜色渐晚，雨势也越来越小，终于到了打烊的时候。

　　关门前，陆景良做好最后一杯热奶茶，递到吴望面前：“天气冷，你也喝点热的。”吴望笑着接了过去。

　　泠泠雨夜，吴望撑着伞和陆景良并排走着，街上的昏黄灯光照亮着前路。

　　吴望害怕陆景良淋湿，下意识地将伞朝他的方向挪了一些。

　　陆景良察觉到了，悄悄伸手，轻轻地将伞柄又往他那边推回去一些。

　　吴望侧过头看向他，两人的视线在朦胧雨夜中交汇在一起，天地间寂静的只剩下一片雨声。

　　“今天……谢谢你了。”陆景良的低语打破寂静，声音几乎融进了雨声里。

　　吴望笑了笑，声音温和：“谢什么，以后我都会来。”

　　吴望的话似绵绵柔雨滴落进陆景良的心河中，在水面上溅起一阵和缓涟漪。

　　陆景良低下头，借着夜色的掩护，藏起了眼角难以自抑的动容和嘴角压不住的弧度……

　　“小陆小望，你们回来了！”吴望和陆景良刚回到家，陈淑慧立马就高兴地笑了：“淋到雨了吧，快去冲个热水澡，不然明天得感冒了。”

　　陆景良看着满脸笑容的陈淑慧，将吴望买给自己的奶茶递了过去，轻声道：“阿姨，这是望哥买给你的。”

　　陈淑慧的眼里有讶异一闪而过，她迅速地看了吴望一眼，又望向陆景良，接过奶茶笑道：“哎呀，小陆真是懂事，就是太偏袒他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瞄了吴望一眼，继续向陆景良笑道：“他哪有这么细心呀！阿姨知道这是你买给阿姨的，谢谢你啦！”

　　陆景良闻言羞的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吴望半推着他进了浴室，回头对陈淑慧道：“妈，我们去洗澡了！”

　　陈淑慧笑而不语。

　　吴望房间的浴室里有一个很大的浴缸，随着他和陆景良越来越熟悉，他总是邀请陆景良和他一起进浴缸泡澡。

　　浴室里热雾氤氲，陆景良和吴望对坐在浴缸两侧，舒服地哼唧着。

　　陆景良来到吴望家里之后，两人已经坦诚相见过无数次，他也早已学会如何在吴望的“勾引”中保持镇定。

　　吴望两手搭在浴缸边缘上，姿态霸道，硬朗健硕的前身正对着陆景良，质问道：“那奶茶是你最喜欢的一款，为什么要给我妈？”

　　陆景良微微撇过头，似乎是不敢直视他 ，声音低沉：“我不想欠你太多。”

　　吴望眉头微皱，眼里闪过一抹不理解：“你欠我什么了？”

　　感动与愧疚在陆景良微垂的眼底交织起来，他想到他们对自己的好，心里五味杂陈，如数家珍般细细说道：

　　“叔叔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我带礼物……阿姨会关心我的衣食住行，每次给你准备什么也都会有我的一份……你就更是……”

　　无数有关吴望的记忆片段在他脑海闪过，他越想越感觉喉咙发紧，声音哽咽，不敢看吴望的眼睛，目光飘向水面上漂浮着的泡沫，声音低进了尘埃里：

　　“我欠你们的太多了……吃你们的，喝你们的，住你们的，还要让你们操心，让你们照顾……你们那么忙……本来不该再在我身上费心……”

　　他越说头越低，声音渐渐细若蚊呐。在他看来，吴望来奶茶店看他、给他带吃的，都是在“费心”，都是在增加吴望一家的负担。

　　他出来兼职的本意是减轻这种负担，可结果却似乎适得其反，让他充满了挫败感和愧疚感。

　　吴望静静地听着，深邃的眼睛注视着头颅几乎要埋进水里的陆景良，眼中一丝疼痛闪掠而过。他向前倾身，靠近了陆景良一些。水波随着他的动作扩散到陆景良的身子上，陆景良感觉身体更暖了些，可心里却依旧有寒冷隐隐作祟。

　　“陆景良，”吴望少见地呼唤他的全名，声音也带上了平时没有的认真，脸色严肃不再是如阳光般和煦的温柔笑意：“你看着我。”

　　陆景良身体一僵，缓慢地抬起头，对上了吴望清朗坚定的双眼。

　　吴望一字一顿，清晰道：“我们愿意对你好，是因为我们喜欢你，我们在乎你，这些都不是需要你还的，你明白吗？”

　　陆景良的眼眸有波光轮转闪烁，看向吴望的视线也带着无尽的愧意与难以抑制的爱慕。

　　吴望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陆景良的身上，声音多了几分柔软：“景良，我来找你，给你带吃的，是因为我愿意，不是因为我觉得你有多可怜或者是有多需要我照顾。我做的所有事，这些都是我自己想做的事，和你是不是累赘无关，你懂吗？”

　　陆景良嘴唇颤动，声音犹豫不忍：“可是……那些钱……那些精力……都不该浪费在我身上……”

　　吴望眼神一颤，脸色顿变，刚才还温柔无比的语气此刻仿佛有怒意要压制不住地喷薄而出：“陆景良！什么叫浪费？我问你，什么叫浪费？！”

　　“我……”陆景良似乎被他的怒色惊吓到了，吞吞吐吐难以言语。

　　吴望强忍着心头的怒意，尽量以平静的语气道：“我说了，我们对你好是因为在乎你！觉得你值！你如果再这样自轻自贱，那才是对我们心意的践踏！”

　　虽然吴望隐忍着怒意，可陆景良还是清晰感受到了他心底的怒火，声音委屈：“对——对不起——”

　　吴望看着他有些破碎的模样，声音恢复了几分温和，“你没错，我也不是在怪你。只是，不希望你在我们面前计较这么多。”

　　陆景良心里乱成一团——

　　他知道吴望说的是真心话，可越是真心，他越觉得承受不起。

　　他低下头，将半张脸埋进热水里，只留下一双泛红的眼睛露在外面，声音沉闷：“我就是害怕……害怕我会依赖你们，害怕我会离不开你，离不开这里……”

　　他的声音带着水汽，模糊又脆弱，终于还是泄露了心底最深的恐惧——

　　他怕自己会沉溺在吴望带来的这份温暖里，更怕自己对吴望的依赖和那份越来越无法控制的感情会破坏掉现在的一切。

　　吴望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仿佛被针刺了一下。心头那股恨铁不成钢的闷气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眉头微蹙，声音放缓了下来，带着一种无奈的温柔：“没人会让你离开。”

　　浴室陷入长久的寂静。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只有水流轻轻晃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吴望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些许懒洋洋：“泡不动了，我先起了。”

　　陆景良闻言也连忙从浴缸里爬起来：“我也泡不动了！”

　　这场谈话似乎结束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解决。只是那堵高立在陆景良心里的墙仿佛被吴望的话语凿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缝。温暖的光线略微透进来一点点，让陆景良贪恋又不安。

　　陆景良知道，他的心结，并非一朝一夕能够解开。

　　吴望虽说不会让他离开，但他很清楚，如果一直沉溺在吴望一家的滋养中，他对吴望那份深藏的心思就会在一朝一夕间慢慢生根发芽，最终成长到连他自己都难以遏制的地步……

　　他放不下对吴望的感情，却也不想破坏和吴望现在的关系，更不想因此辜负了吴望父母对他的好意。

　　如果当真到了那个地步，那他除了离开再无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