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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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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良!”
吴望回到屋子时,已经是正午了。陆景良听到他的声音,心里一酸,难过之余又泛起一丝可耻的庆幸,立马从床上翻了起来。
吴望手里提着两袋已经加工好的,还泛着香气的海鲜,匆忙向他跑去,英挺的脸上交织着浓浓的苦涩和愧疚:“你还没吃饭吧,快尝尝这个,很好吃。”
他一边说,一边从袋子里拿出一条烤鱼递给陆景良。陆景良深深望着吴望的侧颜,吴望眼睛浮肿,满脸倦然,下眼睑浮现出一抹淡青色的阴影,看上去似乎也没有睡好。
陆景良接过烤鱼轻轻咬了一口,烤鱼尚还留有余温。他缓慢咀嚼着其中的滋味,杨艺的话忽然浮现在他的脑海——
“又是用吴望的钱?”
他的心里顿时惊恸,鼻腔一酸,顿时没忍住泪,迅速别过头,眼泪刹那流下。
“景良?”吴望轻轻揽过他的肩膀,眉头微蹙,压低声音温和地安慰道:“景良,你别听她的那些话。我是真心把你当弟弟的,你不要在意那些。”
陆景良看着吴望,吴望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坚定,可他的内心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平静了。他轻轻点了点头,嘴里的烤鱼明明很香他,却感觉越来越没有滋味——
他真的是吸血鬼吗?
这个念头缠绕在陆景良的心里,让陆景良日夜难安。
往后的几天,陆景良既睡不安稳,也食不知味,心里仿佛有一道坎梗着,让他再也跨不过去。
他一直害怕着,可害怕的从来不是被吴望一家抛弃,而是被吴望讨厌。
他喜欢吴望,所以最无法承受的,就是被吴望厌恶。
是吴望对他太好了,好到让他一度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让他沉溺在了那份温柔的错觉里,以为自己真正成了这个家的一员。而杨艺的话,像一盆冰水,将他彻底浇醒——
他与吴望没有血缘,他只是个依附于此的吸血鬼。
往后的几天,吴望都被绑在了杨艺身边,而陆景良连屋子都不敢再出。他忽然觉得,与其出去面对杨艺的讥讽,不如缩在这小小的房间里,至少这里还有片刻虚假的安宁。
强烈的自卑和愧疚在寂寞里疯狂滋长,陆景良的思绪越来越错乱,神情也越来越黯然。一个人的夜晚将他的孤独放大到了极致,他痛苦地意识到,杨艺是对的——
他只是一个依附着吴望才得以苟活的累赘。
没了吴望,他一无所有。
而吴望,从来也不属于他……
这样煎熬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旅游结束,陆景良没有选择跟着吴望回家。他下了一个决心——他不能再依靠吴望了,他必须自己去和姑父姑母做个了断,要回属于他的东西。
老旧的高楼一尘不变,没有任何翻新的迹象。陆景良鼓起勇气敲响曾经的家门,迎面对上的是姑母诧异又不屑的冷笑:“不是攀高枝去了吗?怎么?人家不要你了?被赶回来了?”
陆景良心里一痛,压制着心头的怒气,拳头攥成一团:“把我大学的学费拿来。”
“学费?”姑母的脸上写满厌恶:“怎么?你朋友不让你吸血了?又来吸我们的?”
姑母的话如同鞭子再次抽击在陆景良还没愈合的伤疤上,让陆景良感到一阵阵钻心的剧痛——
原来,不止杨艺这么认为……
在别人眼里,自己就是不折不扣的吸血鬼。
他对不起陈淑慧,对不起吴海,更对不起吴望……
这是陆景良心里最深的软肋,他的自卑再度作祟起来,刚刚才打起的勇气一下子泄了大半,可姑母依然滔滔不绝:“老头子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孙子,之前给你的钱早用完了!想要钱,就去找你那个小男生!他看着比我们有钱多了,还来找我们干嘛?”
姑父也应和道:“是啊景良,我们的情况你知道。反正你也靠了他家这么多年,再多靠几年怎么了?”
“就是。再说了,你又不是没要过。都在他家住了这么多年了,再多住几年又怎么样?”姑母满脸嫌弃地看着陆景良,陆景良的喉咙沉沉滚动,他垂下头,紧咬着下唇,低声辩解道:“我和他在一起,不是因为他的钱……”
姑母闻言一阵冷笑:“哼,不是因为他有钱?那是因为什么?你说啊,说啊!赖在他家里三年,还敢说不是因为他家的钱?真是不要脸!”
陆景良再也说不出话了。
无论他的初心是什么,他在吴望家里寄住了三年都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无论说到哪里,别人都只会认为他是吴望家的蛀虫。
他不敢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
心中被深沉的苦楚与羞辱吞没,他知道,他不能继续待在那里了。
他回过头,不再和姑父姑母纠缠,逃一般地离开了居民楼。
陆景良失魂落魄,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不知道应该去哪。仔细想想,除了吴望的家,他早已无处可去……
等意识清醒时,他发现自己竟又走回了那个最熟悉的地方。
“哟,吸血鬼!”
忽然,一道声音如毒针般刺进了陆景良的心里。陆景良身体一僵,心里像被蛰到了一样痛,迅速转身望去,只见杨艺两手提着满满当当的礼物,光鲜亮丽地站在不远处。
他看着杨艺手里的礼物,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整颗心几乎要被自卑吞噬,让他恨的想要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杨艺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不给他逃离的机会,直接按响了门铃——
“叮铃!”
陆景良正要逃跑,陈淑慧已经打开了门:“哟,小陆艺艺来了!快进来!”
陆景良看着陈淑慧和蔼的笑容,心里极不是滋味,却也只能厚着脸走了进去。
尽管陈淑慧温和如旧,尽管吴望对他一如既往的好,可陆景良心里还是难受——
他头一次感觉,这个地方是这么的陌生。头一次感觉,自己真的不属于这里……
“叔叔阿姨好,一点心意。”杨艺从容大方,微笑着与吴海陈淑慧寒暄。
而陆景良两手空空,尴尬地站在杨艺身后,头都抬不起来。吴望见状连忙走上前,拉住陆景良的手,笑道:“你终于回来了,快跟我来!”,说完就拉着他躲进了自己的房间。
熟悉的布置让陆景良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仿佛只有在这里,他才是安全的。
他重新看向吴望,眼中的爱慕愈发汹涌,却掺杂了前所未有的畏惧。他连说话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
吴望扔给他一盒他最爱喝的牛奶,他只是接住,却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打开。
“不……不用了。”他声音细若蚊蚋,将牛奶递了回去。
吴望邀他一起打游戏,他也只是低着头,不敢去看屏幕,更不敢碰吴望的电脑:“不……不了,我看着你玩就好……”
陆景良心里的害怕此刻几乎到达了顶峰,重新变回了当初刚寄人篱下的样子。甚至比那个时候,还要谨小慎微——
杨艺和姑母的话让他重新清晰地认识道,他现在吃的喝的住的,没有一样属于自己,全部都是吴望的。
深沉的自卑和愧疚像石头一样重重压在他的心口,让他害怕吴望生气,不敢接近吴望,不敢冒犯吴望,不敢触怒吴望……
吴望看着低进了尘埃里的陆景良,眼里闪过一抹落寞,声音也多了一分沉重:
“景良,以前你从不这样。”
以前的陆景良,虽然也会愧疚,也会自责,但绝不会如此怯懦,如此害怕,如此卑微。
陆景良的身子颤抖着,心里又酸又痛,眼泪在眼眶里摇摇欲坠。
“吴望!”两个人沉默间,杨艺已经推开了房门。
陆景良顿时感受到了危险,像受惊的动物一样,整个身体颤抖地更厉害了。
杨艺仿佛看不见他,径直向吴望走去:“我也想玩游戏,你教我呗!”
她一边说,一边在吴望的椅子上直接坐了下来,随手拿起桌上的牛奶就打开喝了起来。
吴望的目光始终深深锁在陆景良身上,而陆景良只是死死盯着自己手中那盒吴望硬塞给他的牛奶,不敢抬头。
“吴望!”杨艺拉着吴望,柔声道:“快,哪个游戏好玩?你教我~”
熟悉的游戏声音响起,陆景良听到这声音的刹那,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打湿在牛奶盒上。
他此刻才深刻的感觉到,只是他需要吴望,而吴望并不需要他。
他是多余的,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属于这个地方……
那天晚上,吴海将一叠厚厚的钞票塞到陆景良手里。那沓红色的纸币,比任何东西都更灼烫,更沉重。
他知道,这是维系他与吴望之间联系的唯一纽带。
失去这笔钱,他付不起昂贵的学费,无法与吴望共度大学生涯,他们将就此分道扬镳。
可他更清楚,他不能再收下这笔钱了。一旦收下,他就真真正正坐实了吸血鬼之名。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无论怎么选,都是痛苦。
有清冷的月光透过帘子洒落进来,将陆景良的脸颊映的苍白无比。他毫无睡意,睁着眼躺在床上,想了很多很多……
他知道,杨艺也会进入他和吴望的学校。
如果自己真的拿了吴望的钱进到学校,杨艺会怎么做呢?
她肯定会把自己吸了吴望三年血的事在同学面前全部抖露出来。即使吴望会维护自己,他也没有脸继续留在吴望身边了。
杨艺说的没错,他就是累赘。一个只会让吴望为难的累赘。他一但厚着脸皮去到那所学校,必定会给吴望带去无尽烦恼。
想到这,陆景良的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他知道,想要让吴望不厌烦自己,想要让吴望不讨厌自己,那唯一的选择,只有离开。
天边的太阳渐渐升了起来,泪水顺着陆景良的眼角滑落。他看着窗外透亮的白光,终于在这一刻做出了决定——
他要体面的离开。
吴望被杨艺绑架到了别处,他也趁机悄悄地跨越了几个城市,找到一所待遇还不错的工厂。
工头把一份合同递给他,他看着上面的白纸黑字,缓缓在乙方那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字迹工整倔强,仿佛是他最后的尊严。
工头将一盒印泥推到他面前:“把手印盖上。”
陆景良颤着手打开盖子,手指蘸上鲜红的印泥,缓缓向名字落下——
他知道,这一按,就没办法回头了。
他和吴望彻夜长谈的那些大学梦,将在他按下手印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眼前的合同越来越模糊,泪水在陆景良的眼眶里不停打转。他缓缓的,重重的,将那根通红的手指按了上去——
结束了……
他和吴望的未来,到这里彻底结束了……
疼痛如海啸席卷了陆景良的内心,他感觉有一块一直珍藏在心间的美玉忽然碎成了片,碎片将他的五脏六肺割的血肉模糊,他隐忍在眼中的泪水也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你,你没事吧!”工头看着陆景良痛苦到了极点的神色,不由得被吓了一跳。
陆景良很坚强。但无论多坚强,他终究只是一个刚满十八的少年。
他从未想过,系起他和吴望未来的绳子,竟会是被他自己亲手割断……
为了做下这个决定,为了让吴望不会讨厌他,他拼了命地给自己打气。
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了,他鼓起来的气也终于散了。他半俯着身子,声音颤抖如狂风中悬在枝头上的一片摇摇欲坠的弱叶:
“能再给我两天时间吗……我想回去,和家人道个别……”
返程的大巴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进着。乱风呼啸,扑面而来,吹得陆景良眼角生疼。
山路跌宕,大巴七拐八绕,终于穿出了繁密的树林。
此时已是日落时分,树枝蔽日,天边光影交错,阴晴不定。吴望的消息在这一刻发来:“你去哪了?吃晚饭了吗?”
冰冷的泪水从他的下颔滴落在电话屏幕上,陆景良颤手回复:
“我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他要回去,回去参加最后一次同学聚会——
回去见吴望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