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宿敲

29、第 29 章

　　还是那扇巨大的玻璃窗，黎从云依旧安静地躺着，只是身上那些令人胆战心惊的管子少了许多。她脸色苍白，眉头不再紧锁，仿佛陷入了一场漫长平静的睡眠。

　　江慈把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没有急切地说话。过了许久，才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随着医生的指令走出了重症监护室。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在消毒水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缓慢流淌。陆鸿明决定辞职，等黎从云出院后，他就带着人到长汀静养，因此最近他都在处理工作上的交接。

　　陆弋青也不轻松，奔波于学校和医院，他和江慈的交流也开始仅限于必要的信息，措辞简洁，一切都回归了最初的疏离。

　　江慈大多数只是安静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静默地看走廊外哭泣的家属、懵懂的孩子，还有跪拜求神的母亲......经历这么一遭，她更加珍惜生命，珍惜当下拥有的东西。

　　毕竟人是会突然死去的。

　　大概又过了半周，朝溪的夏天正式来临，窗外的烈日击入走廊，在地板上拉出铁栏影子。江慈正低头看自己的鞋尖，走廊里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她倏然起身，看着医生和护士冲入监护室，骤然加快的心跳在耳边砰砰直响。

　　等待的时间总是会被无限拉长，空气里的尘埃漫天飞舞，像江慈胸膛里不定的情绪。不知过了多久，重症室的门再次打开。

　　主治医生走出来，迎着赶到的陆鸿明点点头，“病人意识恢复，生命体征平稳，再观察几天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

　　陆鸿明重重地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好好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医生。”

　　江慈还站在原地，目光和陆弋青在空中短暂相接，对着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共享着这份迟来的安宁。

　　几天后，黎从云转入了普通病房。房间朝南，采光很好，阳光被百叶窗切成柔和的长条，洒在素净的碎花被单上。陆鸿明想让她舒服点，特地把家里的被子带过来。

　　这两天陆鸿明寸步不离地守着，和黎从云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眉宇间的疲惫被喜悦取代，“要不要吃葡萄，我喂你？”

　　“不用。”黎从云摇头，朝站在窗户边的江慈挥手，“小慈，过来。”

　　“吓坏了吧？过得好吗？”黎从云吃力地抬起手想要摸她的脸。

　　江慈很配合，折腰趴在床边，把自己的脸颊贴上她枯瘦的手掌，“很好，我过得很好。”

　　“瘦了。”黎从云嗔怪她，指尖在她脸颊上摩挲。

　　阳光暖融融的，病房里只有陆鸿明削苹果的沙沙声。黎从云的目光移到门口，打破宁静，“小弋呢？”

　　“哥哥学校有急事，回去处理了。”

　　陆鸿明也接过话头，“他这些天医院学校两头跑，也是累坏了。”

　　因着陆鸿明要带着黎从云到长汀静养，江慈也提出要过去陪伴妈妈一段时间。她本来就是在假期，也没了学习的重担，陆鸿明没有不让她去的理由。

　　一家人，只有陆弋青还需要上学。

　　不过昨天晚上，他突然说自己也要跟着去长汀。

　　“小弋，爸爸理解你想要陪护妈妈，但你还上学呢，也快期末了。过半个月再到长汀也是一样的。”陆鸿明当即想要劝阻他。

　　“过去陪妈妈待一周我就回来。”陆弋青这么说。

　　看陆鸿明还要开口说些什么，江慈想到这些天陆弋青扛着的压力不小，于是替他解围：“陆叔叔，让哥哥去吧，也好好休息一周。大学期末可以几天速成的，不用担心。”

　　江慈兜里的手机轻微震动一下，她思绪回笼，给陆鸿明让了位置，自己到了走廊看新消息。

　　班长发过来的，“江慈，晚会集合是明玩六点噢，不要忘了。不见不散。”

　　和每一届高三生一样，毕业后会有班级聚餐。江慈原本是想要推掉不去的，但想到以后大概很难见到大家了，犹豫之下还是给对面回复：“收到。”

　　她会答应，也是因为有商姝的推波助澜。宋语薇似乎和八班的班长很熟悉，两个班级之间打打闹闹，常年互相串门，某种意义上算得上最熟悉的陌生人。也因此这次聚餐，两个班定下的餐厅和之后活动的地点在一块，商姝想要她也过去，劝说了好多回，江慈抵不住她撒娇，最后还是决定去。

　　陪着黎从云吃完晚饭后，夫妇俩催促她早点回家休息。江慈没有拒绝，她确实想要好好睡一觉。

　　回到空荡安静的家中，奇异的陌生感包裹上来。开了灯，草草洗漱好，江慈蜷缩在客厅沙发里，却毫无睡意，眼睛没有焦点地盯着空气，神游天外。

　　“咔嚓。”玄关处传来开门声。

　　有人回来了。

　　江慈下意识闭上眼，装作熟睡的模样。她听见门被合上，脚步声逐渐靠近，然后停在了自己面前。对方的视线在她身上停顿了两三秒，随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和轻笑。

　　是陆弋青回来了。

　　本以为他会叫醒自己，然后皱着眉头问：“怎么在客厅睡着了，会生病的。”然而，预想中的对话没有出现。她听到了陆弋青回了房间，大概两三分钟，他折返回来。

　　接着，江慈感觉到柔软的毛毯铺上来。

　　陆弋青很贴心，帮她把会透风的每个角掖好，然后他再次离开。

　　江慈暗自松了口气，悄咪咪睁开一只眼睛。浴室里传来淅沥水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是很助眠的白噪音。她原本只是装睡，但身上暖洋洋的，客厅里只留了盏暖色的落地灯，听着水声，竟然让人生出几分睡意。

　　意识在清醒和沉睡边缘漂浮，她迷迷糊糊地想，要不要趁着陆弋青洗澡的间隙溜回卧室。但计划还没实施，陆弋青就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没一会，陆弋青去而复返，回到沙发前。

　　江慈嗅到和自己身上一样的沐浴露香味，睡意散去不少。就在她思考着陆弋青是不是要叫醒自己时，陆弋青带着湿润水汽俯身靠近，下一秒，他的手臂穿过江慈的脖颈和膝弯，连带着她身上的毛毯一并，稳稳地横抱起来。

　　身体突然悬空，失重感让江慈眼皮颤动不停，差点叫出声。

　　果然电视里都是演的，就算对方再怎么稳当、轻手轻脚，也不可能继续沉睡。江慈犹豫着要不要醒，但从客厅到卧室的距离太短，她还没有睁开眼，就已经被轻轻地放在了床上。

　　她有点后悔，怎么不早点醒来。要么就别因为害怕和陆弋青单独相处而装睡，弄得她现在处境好不尴尬。

　　陆弋青替她调好枕头的位置，把被子给她拉好，又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些。江慈感知着他近在咫尺的气息，这下连睫毛都不敢轻易颤动了。

　　这些天她和陆弋青很少交流，原以为她心里所想都是子虚乌有的事，一切都会回归正常，但他今晚的举动，又让江慈心慌意乱起来。

　　正常的兄妹，是这么相处的吗？她在网上搜索过，好像不会。要么是十分疏离，像陌生人；要么火药味十足，像死对头。

　　算了，事已至此，先睡觉吧，她想。

　　一夜好眠到天明，江慈换了简单的短袖和牛仔长裤，对镜子看了看，气色还行，只是眼下还带着疲惫的黑眼圈。

　　她到岛台倒水喝的时候，陆弋青正坐在沙发上，把笔记本电脑打得劈里啪啦响。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很短暂地停留，随即落回面前的屏幕，“要出门？”

　　“嗯。”对于昨晚的事，江慈一点也不敢提，也害怕陆弋青会询问。

　　“不吃了中饭再走吗？”

　　“不了，班级聚餐。”

　　“地址发我一下，”他还在键盘上敲击着，头也没抬，“结束前告诉我，我去接你。”

　　“不了。”她拒绝他的好意，“吃完饭还有其他的活动，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陆弋青的视线移到她身上，半晌，他淡笑，点头说：“那好，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嗯。”江慈水也没喝完，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家。

　　班级聚餐是在晚上，她不想和陆弋青共处一室。于是当商姝发消息邀请她到家里时，她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商姝家的气氛截然不同，热闹又充满生活气息，让她也跟着雀跃起来。

　　“啊啊啊啊，你可算来了！！”商姝把她拉进衣帽间，兴奋拉开柜门，指着五彩缤纷的衣服裙子，“当当当，今天咱们必须要闪亮登场，大杀四方，惊艳众人！”

　　她豪情壮志地拉着江慈，拿衣服一件件往她身上比对，“你天天就知道穿校服，白瞎了这张脸。等会我给你画个时兴的妆，保正你貌美如天仙。”

　　对于校服，一中的规定比较人性化。秋冬季只需要周一升旗日要穿校服，其他时间可以随大家选着穿或不穿。校服省时省事，江慈几乎是把它焊在了身上。

　　看着商姝期待无比的眼睛，江慈扯出笑容，“好好好，都随你。”

　　之后的时间，她像个芭比娃娃，任由商姝在她身上装点打扮。

　　“很好，就这套吧！”商姝指着床上那套穿搭说：“选来选去，每一套都好看。不过按照网上的说话，淡颜和浓颜各有搭配的巧思，像你这样淡如水的，越素越好看。”

　　“嗯嗯嗯，都听你的。”江慈心不在焉地敷衍。

　　“行！”商姝把人拉到自己的房间，准备给她化妆，“接下来就是上妆啦，你放心，我经验丰富，手法堪比专业化妆师，特意学过的。”

　　商姝拿了爽肤水在她脸上拍拍打打，独属于护肤品的清香萦绕在鼻尖。

　　江慈从镜子里观察商姝认真的神色，顿了顿，最终还是把少女心事说出口：“姝姝......喜欢一个人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