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宿敲

18、第 18 章

　　南方冬日的天空总是灰沉沉的，空气里带着挥之不去的潮气钻入人的骨头里。要是还下雨，湿冷的毛毛雨简直就像容嬷嬷手里的银针，一根根扎进皮肤里，把人弄得浑身都是密密麻麻的窟窿。

　　“江慈！”商书从后面追上来，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你都在家睡了好几天了，明天陪我出去玩玩呗！”

　　上周考完期末考，他们迎来了寒假。高三生虽然只有十天假，但为了让他们好好休息，老师们没有布置太多的作业，让他们有了些许可以自由喘息的空隙，江慈也趁此在家昏天黑地地睡了几天。

　　这次出门，还是回学校拿成绩单和化学笔记。

　　“不行哦，明天很忙的。”江慈从厚厚的围巾里露出脸，笑眯眯地拒绝了她的提议。

　　“不会又是复习复习复习吧？过年总得放松一下啊。”商姝挽住她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计划着。她约江慈出门，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明天是江慈的生日，她想弄点小惊喜什么的。

　　江慈知道她想什么，“我生日会在家过，不出门哦，而且明天也是小年，陆叔叔会在家，要吃团圆饭。”这是黎从云早就和她约好了的。

　　“那好吧，我还说让啸天和我们一块出门赏雪呢。”商姝略带遗憾地说。

　　裴书臣领养了小狗后让商姝帮忙取名字。商姝觉得不能随便叫什么旺财、豆豆，要讲究些，连夜把新华字典翻了个遍，最后定下来叫啸天。希望它和二郎神的哮天犬一样勇猛无敌，疏狂不羁。

　　江慈朝冷风中呼出一口白气，“明天也不一定会下雪呀。”

　　电视台的天气预报从上个月就开始预测朝溪会迎来初雪，一直预测到今天都没下雪，连冰渣都不见影子。

　　“我有预感，明天会下今年的第一场雪。”

　　“好啦，借你吉言。我们快回去吧，太冷了。”她拉着人往地铁站走，想早点回家。陆叔叔和从云阿姨为了她的生日，特地调了两天空闲，她得回去陪陪两个人。

　　生日的事她谁也没说，偏偏只要是认识她的，好像都知道她明天过生日。除了苏井羽和同学，连凌云和许晚辞也给她发消息，说提前祝她生日快乐。

　　江慈看着数额一模一样的三个红包，不得不怀疑商姝和他们早就约定好了发六百六十六块。

　　“小慈，最近有好好学习吧？姝姝说你考了年级第二，恭喜恭喜啊！”许晚辞又开始例行检查。

　　“有在努力学习的。谢谢。”江慈顺带发了个阿粲的表情包。

　　这回她又是年级第二。从入学到现在，回回考试都在第二，她也忍不住和商姝打趣，称呼自己为“万年老二”。不过这次万年老一换人了。
　　裴书臣上次竞赛拿了很好的成绩，直接保送了全国前三的大学，期末考他没参加。在大家都以为江慈拿第一是板上钉钉的事时，一举夺魁的却是从普通班冲上来的一个女生。

　　苏井羽大惊失色，连带着梁子衡也不信，两个人连夜把监控仔仔细细地看过去，发现真是这女生自己考的。于是两个人当场决裂，开始争取这个姑娘到自己班来。

　　结果就是，人家女生表示哪也不去，就在普通班待着。苏井羽和梁子衡又言归于好，对对方皮笑肉不笑。

　　“姝姝，我先走了，拜拜。”她和商姝告别，从温暖的通道里重新回到地面。

　　空气像一块湿冷的毛巾，啪一下盖在人脸上，让江慈忍不住往围巾里埋了埋。再一抬头时，她目光微滞，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弋青穿着长款的黑色羽绒服，站在地铁口的樟树下，身姿挺拔，让人赏心悦目。对方显然也看到了她，朝她走来。

　　“笔记拿到了？”他顺手接过她的帆布包。

　　“嗯。”江慈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你怎么在这里？”

　　她们住的小区建在邀月公园里，倘若要坐地铁需要走上十几分钟。不过景明庭的业主大部分都是自己开车或打车出行，所以一般并不往地铁这边的路线走。

　　“顺路。”

　　“好的。”她知道，这是一个谎言，不过无伤大雅。既然是特意来接她的，她应该高兴些，“要看看我的成绩单吗？”

　　陆弋青在她通红的鼻尖停顿一瞬，移开目光，低声应下。他发现她一直在进步，虽然进步并不是很明显，但胜在稳扎稳打。

　　等他看到英语那栏上标着的分数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冷风把他们的围巾交织在一起，又分开。江慈眼尖，看他嘴角上扬的几个像素点，立刻说：“你在笑我吗？”

　　英语是她的短板，也都托它的福才能坐实了“万年老二”的称呼。平时英语老师和苏井羽拿英语笑笑她，她觉得没什么，这会子陆弋青笑了，她反而有些想讨伐。

　　他侧目看她，难得脸上还是维持着笑意，“没有，看你进步了，很开心。”

　　这下像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还是第二。”她闷闷的声音从围巾缝隙中流出。

　　“可是第二名，已经很厉害了。”

　　“有句话叫‘中游荡荡，胜似天堂’。第一名之下的区间有容错、有目标，还可以偶然得到喘息的机会，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幸福的位置。况且成为第二名付出的努力不一定比第一名要少。”

　　停在众人瞩目的焦点之外，有时意味着更少的束缚和更多的自由。她忽然意识到，陆弋青这是在开解自己，于是总结，“所以，我这个老二，当得还挺有道理的？”

　　陆弋青的笑意更深，“如果你不会因为它伤心的话。”

　　当然没有。如果说在入学考试那次，她还有点小失落，现在似乎是“随遇而安”了。

　　“不过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你不能......”

　　江慈打断他的担忧，“我知道的，哥哥。”

　　“不会因为这个就气馁的，会继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

　　他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轻轻颔首，“走吧，妈妈在等你。”

　　黎从云确实等着江慈，等着人一到家就把她拉到身边挑选蛋糕。

　　“小慈，看看喜欢哪个？明天咱们订。”黎从云把平板架在桌上，指尖滑动。屏幕上展示着各式各样的蛋糕图片，精致得如同艺术品。

　　江慈看着琳琅满目的选择，有些发愣，这是她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日蛋糕。她看得很认真，细密的睫毛把情绪都藏入阴影里。许久，她才伸出手指，将其中两款的图片移在一块，“这两个都很好。”

　　传统的奶油草莓和两层的玫瑰荔枝蛋糕让她难以抉择。黎从云看她纠结的神色，放柔声音告诉她：“阿姨觉得，你选的都很好。那我们选最喜欢的，好不好？”

　　她的指尖停留在草莓蛋糕上。上面的草莓鲜红欲滴，圆润可爱，看起来甜美又充满幸福感。以前表姐过生日的时候买过，即便她望眼欲穿，最后也没有被分到一块。

　　不过，上周她和商姝去蛋糕店吃过了，其实没有想象中的好吃，也许是缺少了童年滤镜。“选这个吧，您和叔叔都爱吃荔枝。”她最终做出了选择。

　　黎从云以她为准，“好。不过明天有朋友、同学来家里吗？”

　　原本是要的，只是商姝有些抗拒来家里，凌云和许晚辞以约会推辞了，明天又是小年，其他同学都各有安排，她也就不好去问了。

　　除了顾京淮。他从商姝那里知道了她的生日，一早就打定主意要过来吃蛋糕，美名其曰陪她过生日也是作为同桌兼朋友的重大任务，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都要过来。

　　“有一个。”

　　“一个？”黎从云眯眼笑，收起平板装作不经意地问：“男生女生？”

　　“男生，同桌。叫顾京淮，成绩挺好的。”她说的一板一眼，黎从云一下就清楚她在解释。

　　“好呀，你同学应该没什么忌口的吧，明天我和你陆叔叔下厨。”她又拍拍江慈的肩，起身说：“你晚点问问，发给我。我先去处理发份文件。”

　　说是请假休息，其实也是居家办公。江慈笑着点头，自己也准备回房间放东西，却被从厨房出来的人叫住，“喝点姜汤。”

　　陆弋青都把碗端到她面前了，她自然是要喝的，“谢谢。”

　　姜汤熬得很浓，辛辣滑入胃里，把携带回来的寒气驱散个彻底。江慈小口喝着，陆弋青就直直地站在旁边不动，安静地看着她，等她喝完，又自然地接过碗，才随口问：“选好蛋糕了？”

　　“嗯。”她点头，补充道：“玫瑰荔枝口味的，样子很漂亮。”

　　他对甜食没什么特别的偏好，但也知道江慈这是考虑到黎从云他们。他淡淡应了，“明天来的同学，只有顾京淮？”

　　“嗯。姝姝他们都有事。”江慈老实回答，没多想。

　　陆弋青语气没什么情绪地回她：“他话很多。”顾京淮和商姝是好友，从前在一中他见过几次，对这个人有印象。

　　“是有点吵。”江慈反应过来他是在评价顾京淮，忍不住笑了，“不过人挺好的。”作为同桌，顾京淮帮她不少。特别是在学习英语这件事上。

　　他闻言沉默片刻，视线从她的笑容上移开，才不情愿地“嗯”了一声，“明天我也下厨，做你上次说想吃的金毛狮子鱼。”

　　“真的？”江慈立刻笑起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期待。这道菜虽然是北方菜，但她却没吃过，在网上刷到了，和黎从云聊天时随口提过，没想到陆弋青还记得。

　　“嗯，”陆弋青也笑，“所以，明天多吃点。”

　　“一定。”她说着，脚步轻快地往房间走，“那我先回房间放东西了！”

　　陆弋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收回目光。客厅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拿出手机，手指悬停片刻，最后还是点亮屏幕，给商姝发了条消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