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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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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还在气头上,商姝迟迟没有回消息。
或许朋友之间,应该坦诚一点?她想。
于是她给商姝发了一条奇怪的消息,她问她:“姝姝,你偷过钱吗?”
消息发出去,屏幕暗淡后映出她没有颜色的脸。等着回复的每分每秒都变得格外漫长,那些埋下去的回忆因为这一句话破土而出。
她还以为自己会忘记呢。
其实她也是一只小狗吧。
陈子川刚死的那段时间,奶奶把她送到大伯家暂住。亲戚们都骂她是灾星,克死了妈妈,又克死爸爸。大伯也讨厌她,把她扔在堆满杂物的狭窄房间里,连灯都没有。
她没有反抗,因为自己至少还有栖身之所。有天放学回家,她在路边发现只瘦骨嶙峋的小狗,它在垃圾桶旁瑟瑟发抖,很可怜。
当时她几乎是立刻想到了自己的处境,小狗没有家,她也没有。同病相怜的痛楚捏住她,支配着她将小狗带回家,偷偷放在房间里。很快她就发现小狗的眼睛睁不开,它看不见,只能依赖她来喂食。
但她没有钱。大伯家条件不差,但不喜欢她,能给口饭吃已经是奢望。小狗饿得直舔她的手,她也鬼使神差地溜进堂兄房间,在抽屉里偷偷拿了一块钱。
那一块钱几乎要把她的心给烫穿。害怕被发现,她揣着钱,想要早点销赃,跑到小卖部买了最便宜的淀粉肠。火腿肠五毛一根,她买了两根,口水在嘴里直打转,又馋又害怕。
但更多的是窃喜,她的小狗不用挨饿了。
一刻也不敢停歇地飞奔回家,婶婶在厨房里做饭,见了她尖声骂一句:“死哪去了?!快过来给我洗碗。”她心里高兴,大声应下了。
但一进门,堂兄那张讥诮的脸贴了上来,“去哪了?”
双腿止不住地发颤,她还没有学会怎样藏好害怕,“没......没去哪。”
堂兄双手插着兜,很随意地朝她肚子踹了一脚,“敢偷我的钱,你想死吗?”说着他就伸手往她口袋里摸,两根变形的淀粉肠掉在地上。
她挣扎着要起身,试图解释,“钱是我拿的,我......太饿了,我会还给你的。”
堂兄不耐烦地打断她,“还?你拿什么还?寄生虫!”他又是一脚,钻心的疼让她起不来。大伯听到动静,从厨房里钻出来,脸色不好看,走过来竟然二话不说地就打了她一掌。
原来堂兄已经把偷钱的事告诉了大伯,“吃我的住我的,还敢偷钱!反了你了!”他捡起那两根火腿肠,“正好,往汤里加点配菜。”
大伯的那些酒鬼朋友又来了,在餐桌上高谈阔论,醉醺醺地在猜梅子。她很害怕这些人,捂着肚子往房间里走。那个时候就算被打了,她也没有哭,只是在庆幸,还好小狗没有被发现,她还能和小狗讲一讲自己的肚子真的好痛啊。
只是等她推开杂物间的门时,纸箱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她发了疯一样把芝麻大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任何角落都不放过。
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
她的小狗不见了。
外面吵吵嚷嚷的,喧闹不已,她的心里是一潭死水。看着脚边的纸箱子,她还是决定出去问一问,问一问堂兄有没有看见那只小狗。
路过饭桌的时候,大伯看见了她,大嗓门地指着她说:“这个死丫头,白吃白喝还不够,居然刚偷我儿子的钱养狗!”
“妈的,幸好我儿子发现了,正好给兄弟们加个餐!香得很!”
“哟,老陈,可以啊,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一群中年男人哄堂大笑起来。
而她站在桌边两米开外的位置,脸色惨白,浑身战栗。直到那些人笑够了,堂兄用恶心的目光看向她,她才逃跑似的跑到厨房里,把锅盖掀开,上面赫然漂浮着半边狗头。
热气腾腾的汤锅里,小狗用黑洞洞的眼睛看着她,很乖,一动不动,任由那些被煮得胀开的淀粉肠漂浮在嘴边。
空荡的胃里翻江倒海,她站在灶台边干呕,脸上毫无血色。原来她的小狗没有走,是被大伯扒皮拆骨,炖成了汤。
明明被吃掉的是小狗,可为什么被撕开咀嚼,被吞咽而下的疼痛却交织在她的身上。
所以,她也是小狗吗?
......
回忆是迅猛的台风,过境后留下一片狼藉。等她从过往中抽离,才发现那些要说的话已经悉数发给了商姝。手机屏幕在长久地“对方正在输入”后,终于被她的回复点亮,江慈有些忐忑,却知道自己一定得看。
“对不起。”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你,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也许我应该好好对你说一句道歉的。我为今天下午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道歉。我说你冷漠自私,说你没有同情心,还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轻而易举地指责你,是我太蠢了。”
“是我太笨,只是一味的把责任塞给你,看不见你的不安,你也不是冷漠,只是太害怕。江慈,你很善良,很强大,就算经历了那些黑暗的事,还能为另一只小狗停下脚步,已经做得比我好太多了。我只会冲动做事,不会换位思考。”
“小狗的事,我们慢慢来,一起给它把关,找到一个真心爱它、能给它一个家的主人。至于我们,我们还是好朋友。我以后再也不会那样口不择言了。你要是不爽,明天见到我,先给我掌掌嘴,杀杀我的威风。如果你还是不开心,那就......那就罚我追不到喜欢的人!”
“另外,我觉得你才不是狗!你是我的好朋友。而且你一定可以走更远,更坚强,更勇敢,更幸福的!你值得所有的温暖和美好。”
发完这些,商姝犹觉得还不够,继续发了条可怜巴巴的语音给她,“拜托拜托,小慈大人,您就原谅小的吧,小的再也不敢了。”
搞怪求饶的语气让江慈哑笑,心底生出一种被理解、被接纳的酸涩和释然。她直接给商姝打了电话过去,对面立刻就接听了。
“江慈......”商姝的声音浓重,一听就是哭过了。
江慈对煽情的氛围感到扭捏,换了轻松点的语气,“哭了?”
听起来有点像是挑逗。
“喂!谁哭了?!反正你不能不理我!”商姝又变回原来的说话态度,气鼓鼓的。
“不理你还能理谁?不会的。”江慈弯起嘴角,“你骂人那么难听,我要是真不理你了,你肯定要写八百字小作文来骂我。本大人无福消受。”
“江、慈!”商姝在电话那头炸毛,随即又小声嘟囔,“顶多......六百字。”
两个人隔着电话,都忍不住嘿嘿笑起来。争吵带来的隔阂,在那段沉重的往事被摊开,并被温柔地接住之后,随着这通电话悄然消散。
“不过,你告诉了我一个秘密,作为交换,我也应该告诉你一个秘密!”
江慈大概猜到她要说些什么了,但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很感兴趣似的问:“什么秘密,从实招来。”
“就是......”商姝眼睛珠子一转溜,蓦地想到陆弋青那张很有压迫的脸,原本就要脱口而出的话而她硬生生咽下去。
不行,不能说。万一搞砸了,她肯定没有好果子吃,还是换一个不会惹来“杀身之祸”的秘密比较好,“我决定......去跟裴书臣表白。”
江慈心想果然又是裴书臣,但对于商姝要表白这件事还是略有惊讶,因为......“你不是时时刻刻都在表白吗?”
商姝听到这话,跳起脚来,“才没有,我哪里时时刻刻表白了?”她想不通,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江慈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
“不是吗?你看裴书臣的眼神永远都在冒粉红泡泡啊。”针对商姝喜欢裴书臣这件事,几乎是广为人知,连苏井羽都知道。但裴书臣跟朝溪佛子一样,清心寡欲,对商姝的示好熟视无睹,成绩单上也永远名列前茅,所以苏老师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这么明显吗?”商姝自我反思道。
江慈扶额甜笑,“有,很有。不过你准备什么时候表白?”
“我还没有想好,暂时还在规划中,当你可要替我保密,顺便帮我参谋参谋。”
“好。”这么明晃晃的喜欢她说不说其实区别不大。另外,根据她和裴书臣的交集,觉得他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如果不是对商姝有好感,是不会让人围着自己转的。
只是,这通电话挂断后,江慈以为商姝的告白至少会等到放寒假,没想到会来的那么快。
就在寻找领养小狗的视频发出去的第二天,陆弋青就给她发消息说确定了领养人。对方会在晚上十点半到凌云家里看小狗。
“这么快?”江慈对领养者有些担心。
但陆弋青似乎很信任,说:“刚好下晚自习后,你和商姝一块到凌云家,看小狗的同时也可以考察考察对方。如果不满意的话,可以拒绝的。我回学校了,晚上就不陪你过去了,有事可以随时联系我。”
他说得很有道理,江慈答应下来。
她们的晚上十点多才下课,担心让神秘领养人等太久,铃声一打,她们直奔学校们,准备打车回去。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有些缘分是上天注定的。
她们在路边见到了裴书臣。
“姝姝,要打招呼吗?”江慈用手臂轻撞她,让她扭头看身边。
为了学生的安全考虑,人车分流,学校专门划出一块区域是打车的地方,裴书臣就站在她们身边。
一向很勇的商姝却罕见地踌躇起来,支支吾吾不肯开口。江慈以为是她在爱情路上遇到了什么问题,敛了笑想要问一问,却没想到裴书臣也一反常态起来,主动和她们打招呼。
“好巧。”裴书臣长着一双桃花眼,看谁都深情。
人家主动问好,商姝当然不能再装聋作哑了,“对,好巧啊。”说完就往江慈身边挪了挪,站到了另一侧。
裴书臣偏偏也走近到江慈身边。一时间,画面很诡异,两个人青龙白虎,左右护法般把江慈夹在中间,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江慈歪头凑近商姝耳边提问:“爱情都来敲门了,你还睡不醒呢?”
商姝捂着脑袋,面如死灰哀叹:“可是......我今天没洗头啊。”
江慈:?
果然,就算是天定的良缘,也会有莫名其妙的绊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