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宁元年》平明孤客

248、7.栗子 白虎园中，

　　白虎园中，空空荡荡。
　　她四处寻人而不得，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商议，于是回了白虎园。
　　连赵铮也不在，这让俞遥心中蒙上了一层阴霾。
　　银泠、萧大富、萧大贵，都没有了，奚风……
　　绝不能重蹈覆辙！
　　俞遥跨上踏雪，纵马直出园门，在街道上驰骋着。
　　奚风会在哪里呢？
　　她四处张望着，没有看见奚风，却看见了随处可见的告示。
　　告示上画着奚风的模样，一旁还有指斥他罪孽深重的几句话。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已经下了赦令，奚风的布告却张贴在京州城的每一个路口、每一处街角？
　　赵铮，真的是你吗？
　　俞遥心中动摇，却又不敢信，她摇头：“不，他不会的……”
　　在听到赵铮亲口承认之前，她不肯信。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东郊茶马市。
　　“因为他是天下第一号大傻子！他放着好好的大内高官不做，偏要去什么茶马市，去了也就罢了，还带着一身的恶疾出来东郊，害了多少人呐！”
　　赵铮没有告诉过她的事，刑天牢中的死刑犯告诉了她！
　　城中唾弃奚风之人虽多，其中尤恶者，乃是东郊百姓。而这一切的开始，便是茶马市。
　　二者皆在一条路上，俞遥勒马回首，一路向东！
　　陆承恩啧声道：“冠英伯，现在怎么办？”
　　“别露面，跟着临王妃，见机行事。”徐岑叹道。
　　去往东郊的路，已不再是一条断头路。
　　黄昏下的雪中没有痕迹，俞遥只能一马当先，径直向前。
　　没有路人可以盘问，她只能靠自己。
　　可这风中却没有奚风的剑气。
　　但却弥散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焚烧留下的刺鼻气息。
　　是在烧秸秆，还是在烧火灶？无论怎样，都会有人在，她决心去找到这个人，问一问马车的下落。
　　于是俞遥循着焚烧的气息策马而去，马蹄停下时，她已不用再找人问询。
　　因为她已经看见了那架马车。
　　可马车却发出比天边的红霞还耀眼的光芒！
　　马车没有着火，它躲在火光的阴影之后，像是被烈焰吞噬！
　　“报应，都是报应——”
　　“孽畜，狗贼！下十八层地狱里待着吧，你永世不得超生！”
　　“你这一条贱命，要换我一家老小的命，我们东郊这么多人的命，真是便宜你了！”
　　“我们东郊人要让你也好好尝一尝，他们死的时候，是怎样的烈火焚身之感！”
　　火焰熊熊升起，大有直插云霄之势。踏雪被冲天的火光和鼎沸的人声一惊，四蹄惊走不止，冲入了人群之中。
　　一刹那，俞遥便看见了她此生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幕。
　　冲天的火光下，是巨大的木柴堆，木柴堆的至高处，站着一个人！
　　与其说是站着，其实是被牢牢地捆住，犹如一只困兽。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张映在火光里的脸。
　　“奚风——”俞遥将自己摔下马，匍匐在地，仰视着高高的木柴堆。
　　火焰已将他的双腿吞没，烧至他的半腰处。
　　奚风似乎也看见了她，半睁着眼，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这是此生最后一次，他说俞遥的名字。
　　可是俞遥听不见，他自己也听不见。
　　因为火光很快便从他的腰间直蹿上了他的胸膛、他的肩膀、他的眉眼！
　　“不——”俞遥手足并用，从雪堆中爬过，两只手疯狂地要推到那木柴堆。
　　柴堆坚牢，她只惹了两手的伤和血。
　　徐岑已跳下了马，却被陆承恩拦住了：“是冠英伯自己说的，不要露面！”
　　徐岑道：“可是她……”
　　陆承恩道：“冠英伯这一出去，可就坐实了此事和殿下脱不了干系！”
　　徐岑的步子只得停了下来：“若她危及性命，我定不会不管！”
　　陆承恩松了一口气。
　　木柴堆下，俞遥就这样看着奚风，一点一点被肆虐的大火吞没。
　　皮肉焦灼的气味传入她的鼻息，她的心上满是绝望，双手还在不停地在柴堆的灰烬中寻找生的希望：“求求你们，救救他，他是奚风啊——”
　　东郊的百姓并不买账，而是觉得这个女人愚不可及。
　　“救什么救，他已经死了，他死得活该！”
　　“我劝你也赶紧走，否则被大火一起烧死，可是你自找的！”
　　“奚风——”俞遥哭嚎着，两只手贴着炽热焦黑的木炭，已经血肉模糊，“不要丢下我，求求你，不要又丢下我——你等等我，我说过，一定不会放手的——”
　　星火掉落在她衣裳之上，她竟然开始一层一层爬上木柴堆！”
　　驾车老汉慌了神，他知道俞遥的身份，担心真出了什么意外，高呼道：“她疯了，把带她带走！”他回头一看，原本站在他身后之人已经不见。
　　赵铮已经冲入火海，拽下了俞遥，从地上捞起雪，洒在她身上：“你想干什么，你想陪他一起死吗？”
　　俞遥看见赵铮的一瞬间，心中的最后一点希望被彻底熄灭。
　　她一掌打在赵铮脸上，留下了手指间模糊的血印。
　　“阿遥。”赵铮看向她，失落一笑。
　　“你别碰我！”俞遥再也不看他一眼，再度往火光中冲了过去。
　　“阿遥！”赵铮抓住她的手，“他已经死了，死了！你明白吗？”
　　“你放手！”俞遥咬得他满手都是血，“放手！你不放，我就带着你一起去死！”她转身便拖着赵铮往木柴堆上走去。
　　“阿遥……”赵铮冷笑，看着她的背影。
　　徐岑和陆承恩几乎要冲到赵铮跟前，俞遥却忽然停了下来，握着赵铮的手也松开了。
　　赵铮以为她终于改变了心意，谁知俞遥捂住了自己心口，喷出了一口血。
　　人说少年吐血，人必不寿，她看着火光中飘散的血雾，血雾后化为灰烬的人影，跪倒在地，哭喊着：“奚风——”
　　赵铮拦腰抱住她：“阿遥，别去了！已经来不及了，他本来早就是一个死人了，这三年……”
　　他的话，俞遥一点也没有听见。
　　她的泪水簌簌掉下，仰头凝视，只看见了火海中的木柴堆，和木柴堆上看不见人形的人。
　　不知何时，她成了一个迎风流泪的人。风起风落，拂过她面颊之时，必会使她泪流满面。
　　她就这样看着奚风，一点一点地化作灰烬。
　　飘散在雪中的灰烬，是奚风的血肉，也是她的心。
　　赵铮见俞遥终于不再挣扎，打算抱起他：“我们走吧。”
　　俞遥一下将他推到雪中，自己也倒在雪中。
　　她摸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却不像沙砾石头那般扎手。
　　泪眼模糊间，她看了很久，才看清那东西是什么。
　　一粒糖炒栗子。
　　再看时，黑黢黢的糖炒栗子半隐半没在木柴堆下的雪中，滚得满地都是。
　　“啊——”
　　凄厉若杜鹃啼血之声，惊起了密林中的山鸟。
　　俞遥的皮肉之上，血泪相和流，她红着眼，回看赵铮：“是你杀了他——你明明下了赦令，却四处张贴他的画像，就是为了日后和我说起时，告诉我，是民意使然吧？！”
　　徐岑站在人群中，叹了口气。
　　陆承恩叹道：“殿下啊，到底是功亏一篑！”
　　赵铮看着她道：“是我的意思，也确是民意！”他看向那烧得干干净净的木柴堆，“如果刚才没有我，你是不是要陪他一起去死？”
　　“是！”俞遥答得斩钉截铁。
　　赵铮冷笑：“你与他……”
　　俞遥笑道：“我与他少年相知相识，三年前我以为他战死沙场，否则临王殿下的和亲书帖我父王怎么会收下？若不是时世弄人，我早就嫁给他了，临王殿下！”
　　“阿遥，别说了。”赵铮道。
　　俞遥笑道：“我为什么不说？就像你骗了我一样，我也一直在骗你！从一开始我就在骗你！你以为我喜欢海水一样的湛蓝色，种了满地的海蓝姬，你真是可笑，每一次我看见那种颜色，想起的就是奚风！而你，不过是我在没有奚风的时候迎合你！赵铮——临王殿下，你杀了我最爱的人！我根本不爱你，我讨厌你！我恨透了你——”
　　“够了——”赵铮怒吼道。
　　俞遥冷冷地看着他：“我真恨你。”
　　赵铮气得发抖，一抔雪洒向周围人：“都在看什么？看我的笑话吗？还不快滚！滚啊！”
　　看着他怒不可遏的样子，俞遥不禁一笑。
　　可她的心里并不痛快。
　　“快走，快走啊！”驾车老汉带头，带着一帮人走了。
　　陆承恩倒吸一口气：“那个，冠英伯，我看我们也走吧，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徐岑叹道：“你走了，殿下怎么办？”
　　陆承恩苦笑：“殿下生气，我怎么办？”
　　数十匹快马先后赶来，在木柴堆面前停了下来。
　　当先一人是城北指挥使张致远，他看着一地狼藉，心里不禁一叹，这条断头路不仅断人头，还断人肠。
　　数十人纷纷下马，徐岑认得他们的服色，全是绍京卫的人。
　　张致远下马，拱手道：“君上请临王殿下、临王妃，同至宫中明镜殿赴宴。”
　　“鸿门宴么？”俞遥冷笑，她没有什么再可失去的，也就无所顾忌，“我不去！”
　　张致远看了眼烧得只剩下星星之火的木柴堆：“临王妃，此间事态君上已经知晓，此人骨灰遗物，末将自当遣人妥善收存。”
　　俞遥看着他，脑海中浮现出南宁王的样子：“南宁王当然知晓。杀他之人，又岂止眼前人？”

作者有话说

以后吃不了糖炒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