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宁元年》平明孤客

247、6.劫匪 俞遥一只手

　　俞遥一只手握着奚风，一只手卷起马车前的珠帘。
　　驾车老汉奇道：“娘子这是？”
　　俞遥笑道：“老伯不知道其中恩怨不要紧，只管驾好车。我不过要让这些人知道，没有过错之人，就不必藏！”
　　驾车老汉点点头，笑道：“娘子不同凡人，真英雄也！”
　　俞遥取下发间的双首飞鱼发簪，递给奚风：“莫听他人言，听我的！奚风，永远是人间第一的剑客！上天入地，我都没有见过比你更厉害的！”
　　奚风看着她，笑道：“你上过天、入过地？”
　　俞遥笑道：“你话怎么这么多！”说着，便将发簪替他簪好，“奚风，你可要好好活着，不要再叫我留下遗憾了。”
　　奚风点了点头，心里流淌出一股无言的悲哀。他笑道：“我给你吹箫。”
　　他自身上取出贴身携带的骨箫，骨箫下坠着的莲花翠穗依旧，乐音却紊乱跌宕，不似从前。
　　因为他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罢了。”他只吹了七个音，便将骨箫放下，凝视着自己的双手和双脚，如今他已经是个无用的废人了。
　　俞遥按着他的手：“什么呀，我来给你吹！”她也带着另一段骨箫，放在嘴边，吹奏起来。
　　赵镕终于找到了陆承欢，听见这箫声，嫌弃道：“谁吹的萧，这么难听！”
　　陆承欢捂嘴偷笑。
　　俞遥道：“我吹的！”
　　“这不是……”赵镕看着卷帘马车从眼前经过，马上的吹箫之人是俞遥，俞遥身边坐着的，赫然就是画像中的男子！
　　他一下就明白了，这些百姓的谩骂声是向谁去的。他奇道：“临王妃和这个贼人坐在一起，本王四哥能忍？”他不信，于是比陆承欢的兴致更足，决定好好看一看这马车上的后事如何。
　　奚风忍不住一笑。
　　俞遥哼道：“你是不是想说，我吹得很难听？”
　　奚风点了点头：“老样子。”
　　俞遥打了他一下。
　　奚风笑而不避，看着路边卖的酥糖：“俞遥，买。”
　　俞遥笑道：“你也会有想吃这个的一天？”说着，她跳下车，刚走了一步，便回头来牵过马缰。
　　驾车老汉惊讶道：“娘子这是何意？”
　　俞遥道：“没事，这样我放心些。”
　　驾车老汉笑道：“娘子难道怕我把那位客官拐跑了不成？老汉怎会做出此等事来？”
　　俞遥道：“老伯多心了。”手中的缰绳却不曾放过。她走到酥糖摊子前不过三步，一步一回头，每一眼都看见奚风平安无事，才去快速地买了一些花生、芝麻口味的酥糖，跳上了马车。
　　她一只手将油纸包装的酥糖递给奚风，一只手还是忍不住握着他。
　　奚风笑道：“没事。”
　　“嗯。”可是她还是要这样才放心。
　　马车路过一个甜果儿摊位前，又停下了。
　　奚风道：“俞遥……”
　　俞遥看着奚风手指的样子，笑道：“你也喜欢吃甜果儿？”
　　奚风点了点头。
　　于是俞遥照样牵着马缰不放，手上买着甜果儿，目光看向他，直到上了马车，把甜果儿放到他手里：“奚风，你何时这么爱吃甜了？”
　　奚风笑道：“从来。”
　　俞遥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从来？从前我可没见你吃过这些啊？怎么样，我说得不错吧，众生皆苦，吃点甜食是不是心情都好了许多？这就和我爱看那些才子佳人话本子，一样的道理。”
　　奚风点了点头，又看向外边的摊位。
　　这一次不等他出口，俞遥就已跳下了车：“老板！要一份糖炒栗子！”
　　她走得太急，在等栗子时才想起这一次忘记牵马缰，心中大悔，赶紧回头。
　　好在，马车在，驾车老汉在，车上的奚风也在。
　　俞遥好像渡过了一处绝壁险滩一样，看见奚风，她才终于放了心。
　　小摊贩吆喝道：“娘子，娘子！你的板栗不要啦？”
　　“要！”俞遥拿过一袋糖炒栗子，便上了马车，“看来是我想多了，赵铮既有赦令，我不该多心的。”
　　奚风笑道：“关心则乱。”说着，便朝一处上上下下透露着奢华气息的酒楼看去。
　　俞遥已经迫不及待地下了马车：“奚风，这谪仙楼的甜点最出名了！我给你买去！”
　　“好。”奚风看着她蹦跳着跑进了谪仙楼，心间蒙上一层寒意。
　　驾马老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奚风。
　　奚风道：“走吧！”
　　“走？”驾马老汉惊讶道，“客官要去哪里……”他略略失色，“还是……客官知道我要带客官去哪里？”
　　“无所谓，走！”奚风命令道。
　　若不是双脚几乎已废，他会亲自夺过缰绳，驾马飞驰，越快越好。
　　他的剑从来以快出名，一剑之快，须臾之间，电光火石。
　　他的身影亦复如是。
　　而他心中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去哪里，都不想让她看见。
　　“这人也太多了吧……”俞遥嘀咕着，闷闷不乐地走出了谪仙楼的大门，“奚风，这谪仙楼人满为患，我可等不了……”
　　酒楼门口，等待的马车消失了。
　　“奚风？”俞遥站在人潮之中四顾，心已乱成了一锅粥。
　　是计……
　　终究是计……
　　是谁的计，是赵铮吗？
　　为什么就不能真正放过他呢？
　　“你们，为什么都要骗我……”俞遥一抹急得落下的眼泪，问谪仙楼门口招呼的店小二，“你有没有看见一架马车经过，赶车的是个慈眉善目的老汉？”
　　店小二正快乐地欣赏着眼前的梨花带雨、娇容失色，被美人一拉，点头道：“有的有的，一直往那头去了，娘子是哪里人，家住何方……”
　　俞遥并没有理会他接下来的话，便飞跑着去了。
　　店小二还站在原地，双手十指紧扣：“啊，小娘子，奈何走得这么着急……”他说着说着，忽然感到背后发凉。
　　一支剑柄已抵住他的腰，叫他说不出话来。
　　店小二吓得腿都软了，一看那人蒙着面，半张脸上写着穷凶极恶四字，他背后还站着一个颇为不屑的蒙面大汉，不觉哽咽了一下。
　　“管好你的眼睛。”蒙面人用剑柄朝着他两根肋骨之间来了一下，虽不致死，却也疼痛难忍，店小二顿时捂着肚子：“好汉饶命……”
　　好汉真的就绕了他的命，因为好汉对他只是略施小戒，并非冲他而来。
　　两个蒙面人在大街上行走，颇像下山觅食的劫匪，百姓们唯恐避之不及。
　　好不容易行至少人处，后头的蒙面大汉道：“劫匪甲，看来你可以把面罩取下了！”
　　前面的蒙面人一瞧，劫匪乙已经取下了面罩，摇头叹道：“看来今日这恶人，是做不成了。”
　　“冠英伯难道上赶着做这个恶人？”陆承恩道，“原本的计划是半路劫走他，谁知他悟性这么高，自己催着马车去！”
　　徐岑道：“这样更好。”
　　陆承恩胸中似有郁郁不平之意：“好？我虽奉命行事，却不觉得好！我不知道奚风为什么非死不可！”
　　“他罪有三，每一条都容不得他待下去。”徐岑一叹。
　　陆承恩哼道：“哪里有三？我不过见到了这京州城四面布告，寒马疫之症已经渐渐消退，可百姓并没有忘记那些死去的亲人。不过那是沈同尘所为，奚风若是同谋，何以自己落得个残废的下场？”
　　“承恩呐，”徐岑的目光里充满了悲凉的意味，“解释是抵不住民怨沸腾的，百姓需要一个理由。”
　　陆承恩道：“奚风就是他们的理由？”
　　徐岑道：“他越江而来，用他祭旗，是人心所向。”
　　“人心……”陆承恩大骂，“这什么狗屁人心！人心都被狗吃了！”
　　徐岑道：“其罪二，他犯了殿下的禁忌。殿下疑心甚重，绝不会放过他。”
　　陆承恩想起了上一次在白虎园，因为一封密信，殿下对徐岑大打出手，若他和银泠没有认下那桩往事，殿下又当如何呢？
　　陆承恩不想去想，也不想听关于殿下的是非，于是道：“其三呢？”
　　徐岑道：“云州守将，私下宁朝，原来贵为将军，竟会俯低做小，自甘在天子脚下供职三年，他要刺探的只是解药的秘密，你若是南宁王，你会信吗？”
　　陆承恩冷笑：“有此三罪，他真是，非死不可！”
　　无论是民，是王，还是君，都想要奚风的命。
　　欲加之罪，就像隐伏于草莽的毒蛇，只要杀心一动，随时就能要人的命。
　　马车缓缓驶进路口，原来被封锁、被称为断头路的路口。
　　东郊众人，已经等待这架马车许久了。
　　“来啊，一起把那条死狗拖过来！”
　　“不过是个畜生而已，我一个人就行！”
　　驾车老汉一摆手，辞了想要帮忙的青年后生，自己一只手把一个人从马车上拽下，轻松地扔在地上，然后真的像拖一条毫无反抗之力的死狗一样，拖着那个人在雪泥中行走。
　　奚风面无表情地看着、听着，颤抖的手中抱着几样东西。
　　酥糖、甜果儿、糖炒栗子。
　　“去你的，你一个猪狗不如的东西，还配吃人吃的？！”
　　一个青年人心火直烧，在人群的高声喝彩中，上来一脚便将奚风手中的东西踢散，散得四下都是。
　　人群之中藏着一双幽深的眼睛，是明眸凤眼。

作者有话说

见不得他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