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8.旧梦 天荒湖畔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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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荒湖畔有百来个人，他们几乎在共同沉默了片刻之后爽朗地大笑起来：“怎么可能？！”
小山盯着孟极背后散发着月华般银霜的长剑，自顾自道：“是我，用碧血剑伤的。”
孟极终于忍不住道：“小山娘子莫不是在说笑话？三十年前，你才几岁？”
谁知小山并不像在同他讲笑话，有板有眼地答道：“三十年前，我二十二岁。”
孟极更是不信：“你如今都没有二十二岁！”他上下仔细打量着小山，可从头到尾，都没有瞧见一丁点儿沧桑岁月的痕迹。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世间见白头。难道真的有美人，可以容颜永驻？
小山笑了起来，她一笑，更不像一个五十岁的女人：“其实我已经很老了。”
赵铮与她打了那么多次交道，更是不信，但也不知道她为何要这么说：“小山娘子看起来实在很不像一个年逾半百之人。”
小山笑了起来：“临王殿下，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说罢，她如疾风一般掠起，转瞬之间，就抽出了一把剑。
孟极背后的碧血剑！
“你……要做什么？”孟极惊呼。
碧血剑在小山手中，并非用来杀人，而是舞了一招一式。银剑在她手中，倒似如鱼得水，仿佛这把剑天生就是为她所用的一般。
“一叶知秋！”百来个大汉之中，有人惊呼道，“我少时曾经见过叶大侠这一招独门绝技，他就是用这一招，轻描淡写地杀退了厉山六怪，难道这小小女子，当真与叶大侠有过相交不成？！”
“算你识货。”小山收了剑，叹道，“只可惜我不过学了他一点皮毛，我这一招，伤得了人，却杀不了人。”
孟极难以置信：“你，你真的已经五十多岁了？那你为何是现在这副模样？你真的认识叶丹青？你要找他做什么？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你究竟是谁？”
小山好笑：“少年，你的问题实在太多，这样，公平起见，你我一人问一个。我先来！”
“好。”孟极道。
不想小山开口先问的是：“叶丹青……纵然瞎了，也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剑客。这么多年来，他是不是和他的妻子相依为命？”
“妻子？”孟极大笑起来，“他没有妻也没有子，这么多年来，我义父只和我相依为命。”
小山的眸子亮了起来：“真的？”
孟极笑道：“真的！”
赵铮瞧着孟极：“小花，你的义父是名动天下的剑客，为何你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
孟极无奈地比划着嘘声的手势：“殿下，这不比在家里头，给我留点儿面子！”
赵铮一笑了之。
孟极咳了咳，高声道：“好了，该我问了！你说我义父的眼睛是你伤的，为什么？”
小山悠然一叹：“因为他救过我的命，可是……”
她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用双手轻轻提起两侧的裙摆。
裙下露出了一双奇大的鞋袜，然而鞋袜之中的并不是一双脚，而是被横刀截断的双膝。
孟极和赵铮纷纷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小山的小腿以下，竟不存在！
所以她的身量，才这般娇小！
百名大汉也发出百感交集的声音，失去双腿却用双膝走路，还能炼就一身高超武艺的女子，实在值得人肃然起敬！
孟极不敢相信道：“你的腿……”
“是叶丹青砍断的。”小山叹道，“作为回报，他的眼睛，是我伤的。”
孟极不知该从何问起，愣愣地出神。
赵铮奇道：“你说叶丹青救过你的命，可又为何要砍断你的腿？”
小山放下裙摆，遮住了残缺的双腿，边赏玩着碧血剑，边笑着朝他们走来：“彼时我被人打断双腿，在市井间苟延残喘，是叶丹青救了我。他给我衣食，授我武艺，我感激他。可是他每一天都在告诉我，棍棒上有毒，已经入骨蚀髓，除非及时截肢，才有活命的可能。可那时我才二十二岁啊，叫我成为一个四肢不全的残废，还不如叫我去死……终于有一日，我又被腿上的毒疼得昏迷过去，那次醒来后，我就成了这副模样，于是我一怒之下……从他腰间抽出了碧血剑，割瞎了他的双眼……”
小山不再向前迈步，头低得已叫人看不见她的眼睛：“可他没有离开我，直到我气血恢复，我却告诉他……”
她实在很不愿想起这句话：“告诉他……此生死生不复相见……”
这一句话实在叫人唏嘘，震得人心头一颤。
孟极的眼神中空空荡荡：“可他是在救你啊……”
小山的头还是没有抬起，风吹乱发盖住了她的神色：“可那时的我，心头全是恨意，我恨那个打断我双腿的人，恨救我却毁我双腿的叶丹青，我看什么都是恨的……”
孟极叹道：“既然老死不相往来，那你现在又何苦来找他？”
“因为，支撑我这样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人活到今天的，不是恨，是爱。”小山苦笑，“当我想起他们施加于我身上的痛苦，觉得心如死灰，可当我想起他们对我的温言关爱，却觉得，这才是人间……”
赵铮一叹，似乎想起了地狱般的唐家：“人间么……”
小山略略抬起脸，瞧着被微风拂皱的天荒湖面：“可惜这个道理，我用了很久很久才想明白，所以我已经很老很老了。我一直在找他，一直在耗尽心力，维持着这张面孔，就是怕有朝一日与他擦肩而过，他认不出我……可多少年了，我却一直也找不到他。你说他死了，我绝不相信！他可是叶丹青，他怎么可能死呢？！”
孟极忍不住开了口：“他确实没有死，这把碧血剑，就是义父亲手交给我的！原来这么多年，他在这里隐居避世，就是为了不被任何人发觉他的行踪，就是为了信守和你的承诺，死生不复相见！”
小山凄然一笑：“这该死的承诺，解铃还须系铃人，终归是要我来打破。”
人群中，郑鹤亭忽然插了一句嘴：“太好了！叶丹青居然还活着！若是能请动叶大侠出山，我还怕什么风十一雨十二的，你们还等什么，快下去找他啊！”
听见能亲眼目睹叶丹青的风采，有几人按捺不住上前报了名。
孟极摇了摇头：“我义父是个十万匹马都拉不回头的性子，他既避世，今生是绝不会出世了！再者，他也不想和红尘中人有过多羁绊，郑家主，我只带你一人去暂住一阵子。”
郑鹤亭想了想，下水便下水吧，身边有叶丹青这样一号人物，还怕旁人能奈我何？于是咬咬牙道：“好，我同你去！”
三声落水声，孟极、小山、郑鹤亭三人便跃入天荒湖中。
孟极自小长在山水间，一到水下，倒似能呼吸一般，悠哉游哉，不紧不慢，一下便游到了一处漆黑的礁石群中。
可他看着湖底礁石，却诧异了：路呢？
郑鹤亭见他踯躅不前，戳了戳他的后背，孟极懒得理会他，自顾自埋头找着原来的入口。
小山打量着这片礁石群，瞧见一片坍塌的痕迹，指了指它，示意孟极朝这里看。
湖底这样大的礁石是不会无缘无故塌陷的，况且只有这一座礁石倒塌，其余挺拔如常，更属可疑。
郑鹤亭又戳了戳孟极，他水性一般，哪里经得住这样长的潜水，见孟极居然找不到入口，还不理睬他，还是保命要紧，于是伸开手足四肢，青蛙一般往水面上游去。
孟极盯着这片可疑的礁石，冲小山点了点头，意思在说：就是这里！
这礁石形成至少千百年了，此间又无外人到访，破坏它的人，显然只会是叶丹青。
孟极心中涌出一股慌张之感，为什么义父要这么做？他不是叫我出去讨了媳妇回来看他么？还是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让我再回来？
小山握住了他的手，稳住了他的心神，用碧血剑在礁石上刻了两个字：勿忧。
孟极点点头，随后便瞧见小山游至洞心处，掌心运力，慢慢推向礁石。石洞上，竟被她的内力震出一个幽深狭小的隧道来！
要是在陆地上，孟极定会为她大声喝彩，可他转念一想：这路也太小了吧！
谁知对于小山来说，却足够了。她舒展开身子，长发飘散在晶莹的水中，像一尾人鱼，钻进隧道前，冲孟极笑了一笑。
彼时他瞧见了小山的真容，少女姣好的妆容已经被湖水渐渐融化，露出了一张老去但自然的面孔。
孟极在礁石处进退两难，终于还是决定先上岸去。
“出来了出来了！”岸上的大汉聒噪地叫了起来。
孟极带着一身水珠走到岸边，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过离奇，很多事情他到现在也没有想通。
赵铮见只他一人出水，奇怪道：“小山娘子呢？”
孟极淡淡道：“她找到入口了。”
郑鹤亭大惊：“什么？！”立马拽着孟极，“快带我同去！”
孟极却道：“那隧道十分狭长，她身量小才得以过去，你啊，要想通过，除非砍断双臂，否则绝无可能！”
郑鹤亭不信，又开始死缠烂打：“那我总要看一眼吧！”
孟极拗他不过，揪着郑鹤亭，扑通一下跳入水中，似乎只有在水底，他才不会被心脏不断战栗的痛苦所反噬。
礁石洞口处，郑鹤亭瞧着那不过他的头一般大的洞口，气得脸都发青。而孟极却看见了洞口旁的字。
在剑刻的“勿忧”二字边，新添了“无忧”二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