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宁元年》平明孤客

188、7.避世 “为什么骗

　　“为什么骗他？”赵镕一只手撑着半边脸，抿了一口茶，觉得这小金柑今日尤为清爽。他抿一口，回味一口，嘴里分明回味的是茶的滋味，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冯紫荆的表情。
　　有时候，他真觉得自己是个坏人，事实上，好像也确实是。
　　陆承欢叹了口气：“殿下，有时候一个人，并不是一定要和人成亲，才能活下去的。”
　　赵镕饶有兴致地听她说话：“噢？怎么说？”
　　陆承欢道：“要和另一个人共度一生，难道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吗？那不是一月一季一年，是十年三十年，是一辈子啊……我啊，宁愿这辈子，随心所欲地走走停停，去活我自己。”
　　赵镕笑道：“所以小欢儿，你是这辈子都不打算嫁人了吗？”
　　陆承欢笑道：“或许吧。”
　　据赵镕的经验，烈女怕缠郎，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世间事，哪一件不可为？
　　于是他哼道：“可是本王的话已经放出去了。”
　　陆承欢倒是洒脱：“那都是虚名，无所谓的。”
　　“……”赵镕无奈道，“本王不管，在本王没有找到天命之女的晋王妃之前，你就老老实实待着吧。这样落到旁人手中，还是本王始乱终弃了你。”
　　陆承欢白了他一眼：“殿下真是经商的头脑，怪不得家里银子堆积成山……”
　　“还有，”赵镕念着她的名字，“陆承欢……你是陆承恩的什么人？”
　　陆承欢道：“他啊，自然是我那个不太聪明的哥哥。他成日嫌我逃婚给他丢人，二十岁的年纪，八十岁的心，真是个老顽固……”
　　原来是将门虎女。
　　赵镕很是满意地喝了口茶，伸了个懒腰，看着花窗外的大雨：“今儿个天气甚好，走，出门转转去！”
　　陆承欢疑惑地看着外头越来越大的雨，不解道：“甚好？”
　　雨中漫步的人实在很少，孟极算得上一个。
　　他脚下已然满是泥泞，因为香酒总是藏在深巷之中。
　　然而此刻他要找的并不是酒，而是一家鲜有人知的老店。
　　孟极循着记忆里最后一点关于这老店的印象走啊走，终于在一处爬满青苔的灰瓦家找到了它。
　　铁匠铺子里，传来哐当哐当的声音。打铁的还是那个老人，只是比他记忆中更瘦更老了些。
　　“噢，有客人？”铺子里是一个浑身精肉的老头，见有人来，放下了手中的大锤，一把通体发红的菜刀，还在冒着火星。他自顾自介绍着自己：“木石心肠，打铁不长！这位客人是第一次来吧！老汉念叨了这么多年的话，早想改行了，不想到头来居然还在守着这一方小铁铺子，真是个劳碌命！”
　　孟极笑着放下了手中的银袋子：“铁阿爷，雨天安好。”
　　白虎园的花厅前，俞遥早已从热水中沐浴出来，换好了一身干爽的衣裳，吃着酥脆的豆腐鱼，听着雨声和人声。
　　她瞧了眼坐在一旁发呆之人：“赵铮，你在想什么？”
　　赵铮一笑：“阿遥，我在想，要留下一个人的命，哪里会是最安全的地方。”
　　俞遥咳了咳，似乎被呛了一下：“你想这个做什么？”
　　赵铮边拍她的后背边答道：“郑鹤亭的命，还是得留。”
　　一旁的刘奇忽然灵光一现：“殿下，奴婢知道了！”
　　“什么？”赵铮瞧着他。
　　刘奇不怀好意地笑道：“宫里头啊！俗话说得好，一个人想要留下什么，必然也要舍弃点什么。比如一个男子进了宫，就必然得舍去一些，咳咳……”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瞧见了赵铮的眼神，“……当奴婢没说。”
　　“这个还不容易！”说着，一个人春风得意地踏进了花厅。
　　俞遥瞧着他：“孟小花，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孟极拍了拍身上的水珠：“我喜欢雨天漫步，便在京州城东西南北都转了一圈，顺带带回了一点东西！”
　　俞遥好奇道：“什么东西？”
　　孟极从怀中掏出保护得好好儿的一本书：“新鲜出炉的话本子！”
　　“给我！”俞遥一把抢来，定睛一瞧，惊呼道：“赵金玉，这不就是……”
　　“我想的也是，兰王殿下！”孟极笑道。
　　赵铮来了兴致，知道定然又是梁丘羡的手笔，于是也凑过去一瞧，登时不满地叹了口气：“大哥倒还有个俗名，叫赵金玉，我倒好，连名字都不配有，就叫赵四……”
　　俞遥好笑，与他一起看那话本子。越看，二人越忍不住面面相觑。
　　赵铮忍不住笑起来：“金玉情系这名叫秋菊的女子，是在说大哥迎娶兰王妃一事吧？”
　　俞遥念道：“那一日，秋菊于暗箭飞射的千钧一发之际，舍身救了金玉一命，可惜失血过多，不治身亡了。奈何金玉情坚志诚，以凡人肉身入地府，赤脚过刀山火海，满身伤痕走到阎王殿前，跪求了阎王三天三夜，终于金诚所至，金石为开，同秋菊一同重返人间，过上了自由安乐的日子……”
　　这么俗套的情节……赵铮的话在心里，终究没有说出口，因为他见俞遥低头沉默了，于是唤道：“阿遥。”
　　俞遥也没法子，看了那样多的话本子，情深不寿的故事比比皆是，可每一次读到一个半新半旧的故事，还是忍不住为它动容。
　　她是想起了一个故人。如果可以跨越生死，如果活人可以徒步地狱，那么谁来告诉她，哪里是路口呢？
　　“阿遥，魔怔了？”赵铮握住了她的手。
　　“噢，没有……”俞遥笑着，又吃了一口豆腐鱼，却像欲盖弥彰，于是又替自己找补，“我是困了。”
　　“睡去吧。”赵铮轻轻拍了拍她，把她送回了日就月将斋，帮她盖好了被褥，又转身出了门。
　　“殿下，你回来做什么？”孟极奇怪地看着赵铮，嘴里还在咀嚼着饭菜。
　　“小花，你觉得此间最安全的地方，是哪儿？”赵铮问。
　　原来是来求答案来了。孟极抹了抹嘴上的油：“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来路即是去路……”
　　赵铮打断他道：“说人话。”
　　孟极笑道：“殿下若要一个人隐姓埋名，天荒湖岂不是一个好去处？”
　　赵铮猛然惊觉：“天荒湖？”
　　孟极点点头：“我可以带那郑鹤亭去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孟极没有想到，他造的浮屠，似乎不止七级，大约有七百级。
　　看着眼前浩浩荡荡一群人，孟极傻了眼：“这群人是怎么回事？”
　　赵铮无奈一笑：“这百余人，都是郑鹤亭雇来的打手。”
　　“……”孟极无语，瞧着眼前的人堆，“郑鹤亭在哪儿啊？”
　　赵铮更是无奈：“树欲藏其身，必将隐于林。他是不会出来的。”
　　孟极又好气又好笑，看着这一群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丐帮子弟”，无奈地走在他们前头领路。
　　地老山上九曲十八弯，要找到天荒湖并不是什么难事，可要从湖底进入洞天世界，若没有人领路，几乎难于上青天。
　　“那绝密之所，在湖底？！”一个身材瘦弱的乞丐惊呼，看着天荒湖，跳下去怎么都不像有命活下去的样子，一路上爬坡过坎的怒气一股脑儿地便发作了出来，“你是来送我避难，还是来送我上西天的？！”
　　孟极瞧着他，笑道：“郑家主，消消气。”
　　郑鹤亭被人识破了身份，索性站了出来，虽然周身依旧有八个大汉将他团团围住：“孟公子，临王殿下，这幽深湖底，岂有活路？”
　　“有的。”孟极道，“湖底下可是个人间仙境、世外桃源，若没有我领路，旁人是万万不知道的。”
　　郑鹤亭仍是将信将疑：“既然孟公子敢夸下海口，来人，随孟公子前去一探究竟！”
　　然而，并没有人站出来。毕竟，眼前的天荒湖深不见底，一跳下去，能不能活命都是问题，遑论什么别有洞天？
　　郑鹤亭哼道：“人呢？”
　　“我去。”树林中飞出一个窈窕的身影，竟是一个女子。
　　孟极奇怪地看着她：“是你？”
　　赵铮也奇怪：“小山娘子？”
　　孟极忍不住问道：“小山，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你姐姐也在吗？”说罢，他回头四顾，但小山身后却并无人影。
　　“别看了，只有我一个人。”小山笑道，“若我猜得不错，叶丹青，是不是就在这里？”
　　孟极心中慌张了片刻，还是死守着秘密，佯装从容：“叶丹青？我不是早说了吗？你认得的这把剑是我祖上从一个瞎子身上取下来的，那瞎子早已死了！”
　　百余名大汉中有人听过叶丹青的名号，惊呼：“叶大侠是三十年前名动江湖的剑客，可是一夕之间盲了双眼，从此便销声匿迹了……”
　　于是孟极又附和道：“叶丹青既然是名动天下的大侠，他怎么会在这样一个寂寂无名的地方？”
　　“少年，事已至此，你还不肯说实话吗？”小山的声音忽然像是老了一辈，忧郁的目光倒映着眼前波澜不惊的水面，“你说的那个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就是这里吧？他就是死了，我也要见他一面。”
　　少年？孟极瞧着这十四五岁的少女这样叫唤自己，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究竟在执着什么呢？
　　小山笑道：“你想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是瞎子？”
　　叶丹青武功冠盖天下，又有谁能伤得了他？义父从没有提起过自己的眼伤，孟极却也知道是定是他自己割伤了双眼，于是这个问题便毫无意义，因此他答道：“我不想。”
　　小山的一句话飘然而来，却似巨石般砸落在孟极心间。
　　“他的眼睛，是我伤的。”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