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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洋桔梗 ...

  •   回伊豆前的最后一个上午,古镇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幸站在旅店屋檐下,看着雨幕出神。义勇付完账出来,将一把深蓝色的伞递给她。

      “走吧。”他说。

      幸接过伞,却没有立刻撑开。

      她看着远处被雨雾笼罩的街巷,轻声说:“我想……再去跟老师道个别。”

      义勇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疑问,只是接回了伞,安静地陪伴她。

      再次来到那座老町屋时,雨势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门敞开着,里面传来轻柔的音乐,幸在门口略作停顿,深吸一口气,才走上前轻轻敲门。

      开门的还是佐竹百合子。比起昨日的失态,今日的她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优雅。看到幸,她眼中仍有波澜,但嘴角已扬起得体的微笑。

      “幸,还有富冈先生。请进。”

      教室内部宽敞明亮,空气中弥漫着干燥花材和泥土的混合气息。工作台上散落着未完成的作品,墙上挂着历届学生的合影。

      “老师这里还是老样子。”幸轻声说。

      “老了,教不动太多学生了,只收几个真正有心的。”佐竹为两人沏茶,动作舒缓,“倒是你……浮寝鸟,名字很好。”

      “谢谢老师。”

      短暂的沉默。茶香袅袅升起。

      佐竹看着幸,目光最终落在她那只握着茶杯,食指缠着雪片莲纹身的手上。

      “你的手……真的没事了吗?”她的声音很轻。

      幸抬起手,翻转手腕,让晨光照在纹身上:“您看,已经好了。”

      佐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叹了口气。

      茶是淡雅的玄米茶。三人坐在茶室里,气氛比昨日平和许多。佐竹老师问了问幸花店的近况,幸也礼貌地问候了老师其他学生的近况。谈话像窗外的雨,疏疏落落,不深不浅。

      直到一壶茶快要喝完,幸起身准备告辞。

      佐竹老师也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就在幸弯腰穿鞋时,老师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随口提起一件陈年旧事。

      “说起来,今年的国际植物艺术大赛,日本赛区又收到邀请函了。”

      佐竹望着门外被雨打湿的石阶,声音很轻,“自从你……之后,日本已经连续三年没有人能进入决赛圈了。评审团主席去年还问起我,说再没有见过像雪代幸那样,能让花讲述故事的手。”

      幸穿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你那位学姐,”佐竹老师顿了顿,“她后来……过得并不如意。心术不正的人,技艺也终究会走到尽头。她去年已经彻底离开这一行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没有任何评判的语气,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都过去了,老师。”幸终于转过身,她侧脸在门廊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平静,“我现在……在花店也很好。”

      佐竹看着她,又看了看始终安静站在她身侧的义勇,眼中最后那点忧虑渐渐散去,化为一种欣慰的释然。

      “是。”佐竹微笑起来,“你看起来……确实很好。”

      幸也笑了笑,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那,老师保重。”

      “你们也是。”

      走出几步,佐竹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这次带着明确的请求。

      “幸,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考虑参加这次比赛。详细的章程和主题,我会让助手发到你的邮箱。”

      幸的脚步没有停,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走出町屋,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将湿漉漉的街道染成一片金棕色。

      幸挽着义勇的手臂,慢慢地往车站方向走。她的脚步很稳,表情也很淡,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最寻常的寒暄。

      但义勇知道不是。

      他的手,被她挽着的地方,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指尖微微的凉意,和一丝细微的颤抖。

      方才和室里那些散落的词句,在他脑海中自动拼凑成型。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幸的右手上。

      那只手此刻正挽着他,食指上淡蓝色的雪片莲纹身缠绕,在雨后清澈的光线下,像一道温柔的枷锁,也像一道愈合的伤疤。

      义勇忽然全都明白了。

      那纹身之下覆盖的,不仅仅是皮肤。是一段戛然而止的辉煌,是被迫放弃的梦想,是信任的背叛,是血肉的疼痛,是一个万丈光芒的花艺师从此隐入市井的全部真相。

      回程的电车上,幸靠着他的肩膀,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义勇知道她没有。她的呼吸频率,她睫毛偶尔的颤动,都泄露了她清醒的事实。他只是更稳地坐着,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回到浮寝鸟时,天色已近黄昏。惠去朋友家过夜还没回来,店里静悄悄的,只有冷藏柜发出低沉的运行声。

      幸像往常一样,放下行李,先去检查了一遍花材,给需要水的植物浇水。然后她走进厨房,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餐。

      “我来吧。”义勇跟进去。

      “不用,很快就好。”幸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异常,“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今天……有点累,想洗个澡早点睡。”

      她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哗哗作响。义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挺直的背脊,看着她打开冰箱取出食材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规律,但比平时稍快。然后是热油下锅的滋啦声,饭菜的香气慢慢飘散出来。

      晚餐很简单,味增汤,煎鱼,青菜。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完。幸吃得很少,但一直低着头,很认真地把碗里的米粒都吃干净。

      收拾完厨房,幸拿了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我先洗澡了。”她说,声音隔着一道门传来,有些模糊,“一会回去路上小心。”

      “嗯。”

      水声响起来了。哗啦啦,持续不断。

      起初只是水声。然后,水声里混入了一点别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哼唱,又不像。那调子不成曲,更像是试图压抑什么的呼吸变调。

      义勇的背脊绷紧了。

      水声还在继续,但那哼唱声渐渐变了,变成了一种被水流声努力掩盖的细微哽咽。

      他的心,跟着那声音一下下抽紧。

      过了一会水声停了。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陷入一片死寂。那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门开了。

      幸穿着浅米色的家居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用毛巾包裹着。

      她脸上的皮肤被热气蒸得泛红,眼睛也有些红,但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对坐在黑暗客厅里的他,露出了一个有些疲倦的微笑。

      “你怎么还没……”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义勇已经站起身,走到了她面前。

      他将她紧紧地抱进了怀里。那拥抱的力度很大,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坚定,仿佛要将她所有强撑的平静,都揉碎在这个胸膛里。

      幸的身体,在他抱住她的瞬间,僵硬了一秒。

      然后,像是终于决堤的洪水,所有的伪装和平静,都在这个无声的拥抱里土崩瓦解。

      她抬起手臂回抱住他,脸深深埋进他带着熟悉气息的肩窝,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而义勇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低着她的发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只手一遍又一遍沉稳地抚过她的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抽泣声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哽咽。幸依旧把脸埋进他怀里,不肯抬头。

      义勇稍微松开一点怀抱,捧起她的脸。幸的眼睛红肿,脸颊上全是泪痕,嘴角却还在努力地想对他扯出一个“我没事”的笑容。

      那笑容比哭泣更让他心疼。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眼睛,吻掉那些咸涩的泪水,然后他的吻沿着她的脸颊,落到了她的唇角,最后,轻轻落在她食指那片缠绕的雪片莲纹身上。

      嘴唇触碰皮肤的触感,温热而轻柔。

      “还疼吗?”

      幸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不疼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时候,会梦到那把剪刀。”她的声音很轻,“梦见血滴在白色的花瓣上……梦见我再也不能做最喜欢的事。”

      义勇没有说话,他再次低头,这次,他的吻落在了那些疤痕上。

      从指尖到指根,从纹身的这一端到那一端。

      他吻了很久,久到幸的手指终于从僵硬变得柔软,久到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然后他抬头,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

      “你还能做。”

      幸怔怔地看着他。

      “你修剪花枝的样子,”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布置婚礼花艺的样子,你为客人挑选花材的样子……你一直,都在做最喜欢的事。”

      幸的嘴唇颤抖着,再一次紧紧抱住了他。

      那晚,义勇没有走。

      他们并肩躺在幸的床上。幸侧躺着,面向他,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浸了水的星子。

      她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关于那个比赛,关于佐竹老师的期望,关于学姐的嫉妒,关于那把突然滑落的剪刀,关于鲜血和眼泪,关于被迫放弃的梦想。

      她说得很乱,有些地方甚至语无伦次。但义勇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的头发。

      “老师今天说的比赛……”幸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嗯。”

      “我……”她停顿了很久,久到义勇以为她不会再说了,才轻声继续,“我其实,没有完全放下。不是放不下荣耀,是放不下……那种感觉。”

      “那种手里拿着花剪,心里有一个完整的世界,然后通过双手,把那个世界创造出来的感觉。”

      义勇安静地听着。

      “那之后,我试过很多次。”
      “但拿起剪刀,手就会抖。不是生理的抖,是心里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就不试了。开了浮寝鸟,做最简单的花礼,包花束,装饰婚礼……也很好。但老师说得对,那不一样。”

      她翻过身,平躺着,望着天花板。

      “今天老师提起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拒绝。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了,我不要再去碰那些……会让我想起不好事情的东西。”

      义勇侧过身,看着她。

      “可是,”幸也转过头,在黑暗里对上他的目光,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当你刚才……亲我这里的时候。”

      她举起右手,食指在黑暗中微微一动。

      “我忽然觉得,它好像真的不痛了。它只是一段记忆,一个标记。而我现在有你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仿佛下定某种决心。

      “义勇,我想试试。”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最后一次,无论结果如何,不留遗憾。”

      义勇静静地望着她。黑暗里,他的目光深邃而温柔。他握住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拉到唇边,又吻了吻她的指尖。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包含了全部的信任、支持与等待。

      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

      幸打开了佐竹老师发来的比赛章程。今年的主题是重生,作品需要以植物为媒介,表达对创伤、失去与复苏的理解。

      她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个主题,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纸笔,开始画草图。起初是凌乱的线条,后来渐渐清晰。

      纸上是一只手,从破碎的陶瓷中伸出,指尖开出一朵极小的白色花束。

      后来,义勇陪她回东京的家取花艺工具。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幸的父母。

      雪代家在东京的中心区,房子很大,但充满了温馨的气息。幸的父亲沉稳温和,母亲优雅开朗,两人看到义勇,只是热情地招呼,询问着伊豆的海和女儿的花店,眼里满是欣慰。

      晚餐时,幸的父亲和义勇聊了会儿海洋研究,母亲则拉着幸说一些家常话。气氛自然得像一家人。

      饭后,幸带义勇去她以前的房间。

      房间里还保留着少女时期的痕迹,书架上摆满了花艺相关的书籍和奖杯。

      她从衣柜顶拖出一个沉重的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套专业的花艺工具,全部都用绒布仔细包裹着。

      最上面,放着一个褪色的蓝色丝绒盒子。

      幸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金色的鸢尾花胸针,花瓣上镶着细小的钻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金色鸢尾。”她轻声说,“国际大赛的冠军奖章。”

      义勇拿起那枚胸针,很沉。

      “你值得。”他说。

      幸笑了笑,把胸针放回盒子,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那是过去的事了。”她说,“现在,我要为新的比赛做准备。”

      暑假正式开始后,惠回了东京。而幸也投入了比赛的准备。

      报名,提交初赛作品,审核通过,收到决赛邀请。

      决赛地点在荷兰。

      义勇休了年假,陪她一同前往。

      阿姆斯特丹的夏末,天空高远,运河映着金色树影。

      比赛场馆外,幸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手里提着她熟悉的工具包。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神情是义勇从未见过的专注与凛然。

      “我进去了。”她对义勇说。

      “嗯。”他点头,“我在这里。”

      幸转身走进场馆后,义勇走到一旁的露天咖啡馆,选了个能看到出口的位置坐下。他点了一杯咖啡,却没有喝,只是望着场馆的方向。

      时间一点点流逝。

      几个小时后,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幸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好了。】

      几乎同时,场馆的侧门打开,工作人员开始引导观众入场。义勇放下早已凉透的咖啡,起身,随着人流走进了场馆。

      颁奖典礼在不久后开始。幸换上了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松松挽起。义勇坐在观众席,看着舞台。

      当主持人念出“金色鸢尾奖——日本,雪代幸”时,全场掌声响起。

      幸走上台,接过那座金色的鸢尾花奖杯。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微微眯起眼睛,然后,目光在观众席中搜寻,直到找到义勇。

      她看着他,举起奖杯,对他笑了。

      那个笑容,比任何灯光都明亮。

      典礼结束后,幸抱着奖杯跑出来,在植物园门口的广场上找到义勇。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头发,她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星星。

      他也看到了她。

      隔着喧闹的人群,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下一秒,幸朝着他的方向,开始奔跑。脚步轻快,束起的长发散落,在身后飞扬。

      她像挣脱了所有束缚的鸟,终于飞向了属于自己的蓝天。

      义勇也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朝着她奔去。

      他们在异国的夜空下,奔向彼此,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幸扑进了他张开的怀抱。

      “我做到了……”她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笑,也带着一点点哽咽,“义勇,我做到了……”

      “我知道。”他紧紧抱着她,手臂用力到微微发抖,“我一直都知道。”

      ——你可以做到。
      ——你本就该如此闪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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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阅读须知/排雷预警: 1.此文是纯属为爱发电的产物,CP从始至终都是义勇,ooc提前致歉,文案乱写的,大概是守护与救赎的故事。 2.感情流,非常慢热,不是小甜饼,想看快节奏爽文的自行避雷,然后男女主都是不张嘴谈恋爱的人(划重点),感情也偏淡,后期会虐但结局会he,介意慎入。 3.便当不会轻易踢,踢哪个都是对原作人物成长的不尊重。 4.作者不吃人不用小心翼翼也不会无故删你评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