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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白罗兰 ...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但阳光已经很有分量,明亮地铺在通往海洋研究所的干净街道上。
雪代幸提着便当袋,步履从容。
袋子里是两人份的午餐。有义勇喜欢的盐烤鲑鱼、加了木鱼花的厚蛋烧、焯拌菠菜,以及一小盒渍物。另一侧,用油纸单独包着几块早上刚烤的玄米曲奇,形状朴实,香气温和。
研究所的门卫是一位姓铃木的伯伯,头发花白,在这里工作了很多年。他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抬眼看见幸,严肃的脸上便露出一点熟稔的笑意。
“啊,是浮寝鸟的雪代小姐。”
幸停下脚步,微微欠身:“您好,铃木先生。”
“来找富冈研究员?”他放下报纸,语气和蔼,“他今天在二楼实验室。最近常看到你来送花啊。”
“研究所大堂的花需要每周更换。”幸温声解释。
“我知道我知道。”铃木先生摆摆手,“只是觉得……挺好。那孩子总是一个人。”
幸顿了顿,轻声说:“谢谢您。”
实验室二楼的区域很安静,只有仪器低沉的运行声和隐约的流水声。她在标注着“第二观察室”的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
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年轻的脸,是研究员小林。
他看到幸,先是愣了一下,显然没立刻认出这位访客,但脸上已经挂起了礼貌的询问表情:“您好,请问您找……?”
幸笑了笑,声音平和:“你好,我找富冈义勇。请问他在吗?”
“哦,找富冈啊,他在——”
小林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的目光在幸脸上多停留了两秒,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
他想起来了!
这位不就是小镇街角那家花店“浮寝鸟”的老板娘吗?他路过几次,对这家安静漂亮的花店和店里那位气质沉静的女店主有印象。她还给研究所的大堂送过几次装饰用的鲜花,怪不得刚才觉得眼熟。
可是……她找富冈?
那个被大家默认会和海洋数据过一辈子的“水先生”。
这个家伙,他什么时候……和这位花店老板娘有了交集?还熟稔到让对方直接来实验室找人的地步?
无数的问号瞬间塞满了小林的脑子,让他脸上的表情从礼貌的疑惑,变成了难以掩饰的震惊和不可思议。他甚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里那个正专注盯着屏幕的背影。
内心的震惊简直要掀翻屋顶,但小林好歹受过高等教育,基本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管理住了表情,只是声音有点变调。
“啊……他在里面!请进!”
实验室比走廊更安静一些,恒温系统维持着稳定的温度和湿度。巨大的水族箱占据了一面墙,一些形态奇特的鱼类缓慢游动。富冈义勇正站在一台仪器前,微微俯身,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图。
他今天戴了一幅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眉眼显得更加专注,也奇异地柔和了他通常有些冷硬的轮廓。
听到不同于小林的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幸的瞬间,他的脸上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那双深海般的眼睛,很清晰的亮了一下,像平静的海面被阳光照透了一层。
他直起身,向她走来。
“来了。”他说着,目光很自然地落到她手里的袋子上。
“嗯,怕你忙起来忘记时间。”
幸将便当袋递过去,同时也看到了他垂在身侧右手袖口,被旁边仪器延伸出来的一小截数据线轻轻勾住,扯得有些不平。
几乎是下意识的,幸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开线缆,将他翻折的袖口抚平。动作很轻,像整理一片花瓣。
义勇在她伸手时就停下了动作,安静地任由她整理。
等她做完,他才抬起另一只手,拿起旁边操作台上一个干净的纸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半杯温水,递给她。
“谢谢。”幸接过,水温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很舒适。
两人没有更多的话。幸捧着水杯,看着他将便当袋妥善地放在一个不会干扰工作的空置台面上。
他指了指袋子旁边那个油纸包:“这个是?”
“玄米曲奇,不太甜。你可以分给同事。”幸说。
义勇点点头,打开油纸包看了看,然后拿起两块,走向还在门口处假装整理资料,实则眼睛余光一直往这边瞟的小林,递过去:“幸做的。”
小林还有些沉浸在“世界观受到冲击”的余震中,愣愣地接过曲奇:“啊……谢谢!”
“不客气。”幸微笑。
义勇又走回幸身边。两人之间隔着一点礼貌的距离,但空气里流淌着一种无需言明的亲昵。
五分钟后,幸放下水杯:“我该走了。”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我送你出去。”
“不用,你忙你的。”幸摇头。
“数据在自动记录,有十分钟。”他已经转身,示意她一起走。
义勇送她到门口。走廊尽头正好有两个研究员经过,看到他们,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快步离开了。
义勇将幸送到研究所大门外的台阶下。春日的风扬起幸耳边的碎发。
“路上小心。”他说。
“嗯。记得按时吃饭。”幸叮嘱。
他点点头,目光一直看着她走下台阶,走向街道,才转身回去。
小林站在二楼的窗边,手里还捏着那两块曲奇,目送着两人在门口道别,看着富冈义勇居然真的把人送到了大门口才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曲奇,又回想起刚才实验室里那自然到诡异的互动,抚平袖口,递水,分享点心……最重要的是,那个便当。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富冈这个家伙就不再去便利店或者食堂了,午饭时间他手上总有一份食材丰富且精致到不可思议的便当。
小林默默咬了一口曲奇。
嗯,好吃,淡雅不腻,有米的香气。
然后他掏出手机,在所里那个没有领导,只有年轻人的小群里,慎重地打下了一行字。
【震惊!‘水先生’的便当来源确认,是街角那家超美的花店店主!】
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富冈研究员?”
“所以之前那些突然出现的精致便当……”
“春天……真的来了?(震撼)”
“祝、祝福?(小心翼翼)”
谣言,或者说事实,以一种安静而迅速的方式,在这个小小的专业领域里传开了。
时间像伊豆海岸的潮水,平稳地向前推进,看似重复的涨落间,悄然改变着沙滩的轮廓。
从三月到五月,日子是平淡的,也是扎实的。
幸依然会在义勇工作无暇抽身的时候,去研究所送便当。次数不算频繁,但规律得如同潮汐。
铃木伯伯每次都会笑眯眯地打招呼,小林和其他几个面熟的年轻研究员,也从最初的惊讶八卦,变成了习以为常的友善问候。
幸始终态度大方,沉静坦然,渐渐成了研究所背景里一抹令人感到舒适的风景。
义勇的休假不多,但一旦有空,他会陪幸去做一些很日常的事。
比如,开车去邻近县的专业花田,挑选应季的花材。
他不懂花,但会耐心地跟在幸身后,在她拿起一束香豌豆或一捧郁金香仔细查看时,接过她手里的其他东西,或是简单地评价一句“颜色很好”。
他的“很好”通常指蓝色或蓝紫色系。
他们的交流依然不算多,但沉默变得不再空旷,而是被一种饱满的安宁填满。
在花田吹着风走一下午,在回程的车上分享一罐温热的茶,在花店里他帮她将沉重的花桶搬进冷库……这些细微的碎片,拼凑起在一起的实感。
感情是看不见的藤蔓,在平淡的土壤里,扎下越来越深的根。
四月底的一个深夜,幸感冒了。
起初只是喉咙有些痒,她没太在意。晚上临睡前给义勇发邮件道晚安时,顺口提了一句。义勇几乎立刻打了电话过来。
“声音不对。”他在电话那头说,语气是肯定的,“感冒了吗?”
“可能有一点,没事,睡一觉就好。”幸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过来。”
“不用,这么晚了,而且只是小感冒……”
“我过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不容拒绝,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关门的轻响。
“三十分钟后到。门别反锁。”
电话挂断了。
幸握着发烫的手机,心里那点因为生病而生的细微脆弱,忽然就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包裹了。
她乖乖吃了药,躺回床上。
义勇果然在三十分钟内赶到了。他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气息进来,手心却暖热。他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眉头皱起:“发烧了。”
他熟门熟路地去厨房烧热水,翻出药箱确认药物,又用冷水浸湿毛巾拧干,敷在她额头上。
他做这些事时动作利落,神情专注,像在对待一项重要的观测任务。
那一晚的幸,因为发烧而有些意识模糊,也卸下了平日的沉静,变得格外粘人。
她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迷迷糊糊地嘟囔着“冷”。
义勇坐在床边,任由她拉着,用另一只手不断更换她额上的毛巾。
后来,不知是药效发作,还是他的存在本身令人安心,幸终于沉沉睡去,但手仍抓着他的手指。
义勇靠在床头,借着小夜灯微弱的光,看着她终于平稳的睡颜。烧退了些,但脸颊还残留着红晕,呼吸声比平时略重。
他伸手,用指背再次确认她额头的温度。
动作很轻,但她似乎还是感觉到了,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朝他的方向蹭了蹭,额头抵着他的手臂,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那一瞬间,义勇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关掉小夜灯,在完全的黑暗中躺下,将她小心地拢进怀里。她的身体还有些发烫,手脚却微凉。他用手掌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用体温慢慢熨帖。
幸在混沌中感受到热源,本能地蜷缩得更紧,整个人几乎埋进他怀里,像一个终于找到巢穴的幼鸟。
黑暗中,义勇睁着眼。
窗外的所有的声音都在黑暗中变得清晰,又仿佛隔着一层柔软的膜。世界缩小到这个房间,这张床,这个怀抱。
他的手掌下,是她纤细的腕骨,脉搏一下下跳动,透过皮肤传递过来,与他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逐渐趋于同步。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在此刻淹没了他。
不是激情,不是冲动,而是一种……沉静的确定。
仿佛他漂泊半生,终于触到了坚实的河床。仿佛他一直在深海独行,此刻却找到了可以共享沉默的鲸歌。
她生病时的依赖,她睡梦中无意识的贴近,她全然信任地将自己交付……这一切,让他胸口涌起一种近乎疼痛的柔软。
他想,如果未来的每一天,都能如此感知她的存在……感知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她睡梦中细微的动静。如果每一个夜晚,都能确认她安好,能在她需要时给她一个可以蜷缩的怀抱。
那么他的人生,便再无他求。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又如此沉重,沉甸甸地落在他心底最深处,生根发芽。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汗湿的发顶。
“睡吧。”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自此之后,富冈义勇留宿浮寝鸟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是工作太晚,有时是像这样照顾生病的她,有时…只是单纯的,不想分开。
惠对此适应良好,甚至在某天早晨,看着在厨房并排做早餐的两人,脱口而出:“姐夫,味增汤可以多加一点海带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义勇正往汤锅里放豆腐的手顿了顿,然后,他像是突然对窗外飞过的一只鸟产生了极大兴趣,视线牢牢粘在玻璃上,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看着义勇那副僵硬的侧影,忍不住低下头,肩膀轻轻耸动,无声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没有羞涩,只有一种看到珍视之人露出可爱模样的喜悦。
“好呀,惠。”幸应道,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笑意,自然地接过义勇手里的汤勺,替他完成了海带的投放。
时间滑入六月,梅雨季尚未到来,空气里弥漫着初夏的清爽。
藤原先生的侄子结婚了,在伊豆一家临海的小教堂举行仪式。藤原先生特意拜托幸负责婚礼的所有花艺布置。
婚礼前一天,义勇陪幸去现场。
教堂很小,但面朝大海,落地窗外是蔚蓝的海平线。
幸穿着浅灰色的工作围裙,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开始布置花架。
义勇坐在最后一排的长椅上,安静地看着。
幸工作时,义勇就坐在不远处的休息区,安静地看着。
过她修剪花枝和包装花束的样子,但这是第一次,看她以“花艺师”的身份,全身心投入一个正式的大型创作。
她穿着方便活动的米色亚麻裤装,长发利落地束起。面对一堆堆新鲜的花材和巨大的花泥架构,她的眼神是专注的,甚至带着一种凛然的锐气。
测量、剪切、固定、调整……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稳定,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她的手指翻飞,原本散乱的花叶,在她手中仿佛被注入了灵魂,逐渐组合成磅礴的拱门、优雅的桌花、流淌的垂吊花饰。
那不是简单的“插花”,那是设计与创造。
教堂的工作人员过来帮忙,看到幸的布置,忍不住赞叹:“雪代小姐不仅花店经营得好,大型花艺也这么厉害。以前是专业的花艺师吗?”
幸正将最后一枝白玫瑰插入拱门的中心,闻言,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她只是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继续专注于手中的工作。
“何止学过。”藤原先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笑呵呵地说,“幸小姐可是拿过国际大奖的,要不是……”
他的话没说完,幸轻声打断:“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藤原先生顿了顿,拍拍她的肩膀:“不管怎么说,今天拜托你了。”
幸点点头,继续工作。
义勇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阳光里的微尘在她周围飞舞,她手指上的雪片莲纹身随着动作时隐时现。
他看到她听到那句教堂工作人员的话时,那短暂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凝滞。他也看到了她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义勇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那瓶她刚才让他帮忙拿着的水,握得更紧了些。
第二天婚礼,他们作为花艺师和特别协助者被邀请观礼。
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走过幸用鲜花铺就的道路。交换戒指时,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照亮新人脸上幸福的光晕。
义勇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身旁的幸身上。
她正微微仰头看着仪式台,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那笑容很干净,为别人的幸福而感到喜悦。阳光同样照在她脸上,将她嘴角那颗浅痣照得清晰,将她眼底那层浅浅的光晕照得透亮。
就在那一刻,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安然分享他人喜悦的模样,义勇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沉重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突然想未来的某一天,让这样的笑容,是因为他们自己。
他想让这份握在手中平静而深厚的幸福,以最郑重的名义,延续到生命尽头。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理所当然,让他自己都怔了一瞬。
他迅速移开目光,看向前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将那瞬间汹涌的情绪,压回深蓝色的眼底。
七月的夏末,义勇申请的三天调休被批准了。
他提议去热海附近一个安静的海滨古镇,理由很“义勇”。
“那里有一个非公开的小型海洋生物观测点,记录到七月下旬有罕见的荧光乌贼洄游。附近的山坡上,晚樱的一个特殊品种也还在花期。”
幸欣然同意。
旅行很简单,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古镇依山傍海,游客不多,石板路干净,两旁是传统的町屋和各样小店。
幸会指着墙角一丛茂盛的蕨类植物说出它的名字,义勇则会解释远处海面上那些船只可能是进行何种海洋调查。
他们分享彼此知识里有趣的部分,像在交换世界的拼图。
预订的是一家老字号温泉旅店,只有七八间和室。
办理入住时,义勇很自然地对前台说:“预订了一间和室,姓富冈。”
前台是一位温和的老妇人,她看了看登记簿,又抬眼看了看并肩站立的两人,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好的,富冈先生,雪代小姐。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可以看到一小角海景。温泉是男女分时段的私汤,钥匙在这里。”
房间是典型的和室,宽敞整洁,散发着榻榻米的干草香。
傍晚,他们分别去泡了温泉。回到房间时,两人都换上了旅店提供的深蓝色浴衣。
夜晚的海边小镇格外宁静。他们推开廊门,坐在缘侧,檐下挂着一盏纸灯笼,发出朦胧的光。庭院里有一小池锦鲤,水面映着月光。
义勇开了一瓶当地产的清酒,酒精度很低,味道清甜。
幸靠在他肩上,头发还带着湿意。
义勇拿起一块干燥柔软的毛巾,轻柔地将她发梢的水汽一点点吸干。
幸舒服地眯起眼,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他浴衣的腰带末端。
“小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妈妈也会这样帮我擦头发。”
义勇的手顿了顿:“嗯。”
“她总是很温柔。”幸睁开眼睛,看着庭院里朦胧的夜色,“后来她生病了,我就学会了自己擦。”
义勇没说话,只是擦头发的动作更轻了些。
后来,他们聊起小时候的事。幸说她第一次插花是把院子里的蒲公英胡乱塞进花瓶,被母亲笑了好久。义勇说他第一次出海晕船晕得厉害,但还是坚持完成了观测。
他们也聊起一些模糊的以后。
幸说:“以后浮寝鸟或许可以尝试开辟一个小区域,专门养植一些耐盐碱,适合海边环境的观赏植物。”
义勇想了想,“研究所的同事问过,能不能定期从你那里订购一些适合放在办公桌上的绿植。”
话题琐碎,毫无目的,却让空气充满了松弛的暖意。
他们之间没有刻意的情话,没有激动的誓言,只是分享时间和空间,分享记忆和对明日一点微小的期许。
但这种彻底放松,无需伪装,能彼此心灵栖息的状态,本身就是爱情最深的模样。
入睡前,义勇检查了门窗的插销,调节了空调的风向和温度。幸则铺开被褥,将枕头拍松。
灯熄了。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格子影。
在完全的黑暗中,义勇的手从自己的被褥边缘探出,精准地找到了幸的手,然后,坚定而温柔地握住。
幸的手指微微一动,随即回握,将他的手掌拉近,贴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下。
他们没有说话,只有交缠的呼吸,和透过相连的皮肤传递的心跳。
这是比任何亲密举动都更令人安心的确认。
这一夜,他们都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上午,他们去了那个小小的观测点。
那更像是一个志愿者维持的民间观察站,设施简单,但数据详实。
义工老人热情地给他们看荧光乌贼的标本和活动轨迹图,义勇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专业问题。
幸在一旁,看着玻璃缸里游动的小鱼和水母,觉得心情像此刻窗外的海面,平静而开阔。
午后,他们决定在古镇最后的时光里随意走走。
街道狭窄蜿蜒,两旁是各种手艺作坊和茶屋。阳光透过高大的树木洒下光斑,蝉鸣阵阵。
就在他们经过一栋挂着“佐竹花艺教室”古朴木牌的老町屋时,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推开。
一位穿着淡紫色和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送一位年轻女性出来。老妇人气质优雅,虽然上了年纪,但背脊挺直,眼神清明。
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街面,然后,猛地定住了。
手里的花艺剪刀“啪”一声掉在地上。佐竹百合子脸上睁大眼睛,瞳孔剧烈收缩,嘴唇颤抖着,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的事物。
“……幸?”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是小幸吗?”
幸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停下了和义勇的交谈,缓缓转过头,将目光平和地投向声音的来源。
当看清那位失态的女士时,幸怔了一下,但脸上没有太多的波澜。
“佐竹老师。”她说,“好久不见。”
佐竹百合子站在原地,像是失去了语言能力。她的目光在幸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下移,落在她的右手上。
那只手,此刻正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握着。食指上,雪片莲纹身在阳光下泛着淡蓝的光。
“这位是……”佐竹的声音还有些不稳。
“富冈义勇。”幸温声介绍,“我的爱人。”
义勇微微颔首:“您好。”
佐竹看着他,又看看幸,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
但最终,她只是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露出了一个属于长辈的微笑。
“很好……很好。”她重复着,眼睛却有些湿润,“你看起来……很好。”
“托您的福。”幸的语气依然礼貌,“老师身体还好吗?”
“还算硬朗。”佐竹弯腰捡起地上的剪刀,手指有些发抖,“我现在……大部分时间在这里教课,偶尔回东京。你……你还在做花艺吗?”
“在伊豆开了家花店。”幸说,“叫浮寝鸟。”
“浮寝鸟……”佐竹喃喃重复,然后猛地抬头,“那……那你的手……”
“已经没事了。”幸轻声打断,笑容淡了些,“老师看起来气色也不错。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佐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好……好。路上小心。”
她再次向佐竹老师礼貌地颔首,然后挽着义勇,沿着来时的石板路,缓缓离去。
走在回去的路上,阳光依旧温暖,蝉鸣依旧喧嚣。
义勇什么也没问,但他感觉到挽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比刚才稍微用力了一点。
他侧目看去,幸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望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有些出神。
于是他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幸仿佛被这个动作唤回神,她抬起头,看向他,眼中的那层薄雾悄然散去,重新映出他的影子。
她对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容,真切地回到了眼底。
“等会想吃什么?”她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柔软。
“你决定。”他说。
他们继续向前走去,将那座挂着“佐竹花艺教室”木牌的老町屋,连同门前那位泪流满面的老师,一起留在了身后渐浓的夏日光影里。
远处传来海潮的声音,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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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白罗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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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阅读须知/排雷预警: 1.此文是纯属为爱发电的产物,CP从始至终都是义勇,ooc提前致歉,文案乱写的,大概是守护与救赎的故事。 2.感情流,非常慢热,不是小甜饼,想看快节奏爽文的自行避雷,然后男女主都是不张嘴谈恋爱的人(划重点),感情也偏淡,后期会虐但结局会he,介意慎入。 3.便当不会轻易踢,踢哪个都是对原作人物成长的不尊重。 4.作者不吃人不用小心翼翼也不会无故删你评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