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服万人迷实录》徐中承

79、2-10 大人和那姓

　　云烟漾动，丝丝缕缕缠绕青山翠峦，幽浮漫进悬空而立的仙阁。

　　微凉的山风穿窗而过。

　　端坐于玉台之上的余空意缓缓睁眼，轻声道：“长老。”

　　太上长老齐岳，立于玉台之下，他须发皆白，面容苍劲，沉吟作应，“空意，身子可好些了？”他挥挥衣袖，身后侍立的童子立即运转法力，一缕灵光端一碗汤药，飘至余空意身前。

　　余空意接过药碗，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默默垂眸看向碗中汤药。

　　齐岳倒也习惯了他的脾性，继续道：“你且放心，小迟已然传信，他们已汇合。以他们几人的能力，捉拿恶魇不过是迟早的事，不必太过忧心解剂一事。”

　　他负手而立，话锋忽转道：“不过空意，有一事我颇为不解……当时你怎会刚好发现塔里的异常？你素来喜静，可不常去那偏僻之地。”

　　余空意抿了一口苦涩的药汤，唇边弧度并未淡下，温声道：“只是不常去，并非不去。彼时修炼受阻，灵力滞涩难行，空意原想闲走，尝试舒缓一番，恰好途经妖塔，便撞见了内里异动。”

　　“原来如此。”

　　余空意缓缓落手，将盛着汤药的瓷碗歪斜，想搁在玉质砖面。

　　一边碗足轻落，声响的微茫顷刻间被山风卷走。许是一时分心，指尖一松，第二声碗足落地的声响骤响，尖锐的脆响刺破阁内的死寂。

　　“砰——”

　　翠柏屏后的余重猛然睁眼，眼底的无神尚未完全褪去，便想透过繁复的屏画望去声响来源。

　　屋内已满室狼藉，木屑残尘纷飞，断裂的木具残肢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檀木的尸臭。

　　齐迟颤颤巍巍从一堆木具残骸中爬出来，腹部的剧痛如同刀绞，仿佛被怼上钢针般，每一动作是对五脏六腑的残害。

　　他刚撑起的身子再度重重倒在地上，喉头一阵翻涌，一口混杂着碎肉的黑血喷涌而出，积满尘屑的地面上晕开一滩污浊的血渍。

　　嘴里的腥气还未散尽，齐迟刚想喘息，猛地感到自己无力的头首被强制仰起。

　　那力道打得几乎要捏碎他的喉管。呼吸被夺扼，喉头满溢的血肉仿若滞闷的血棉，吞不下吐不出，几近要窒息而亡。

　　现在的齐迟只能看看上瞪着眼珠，脸色的紫红浸进灰白的眼白，眼底布满狰狞的红血丝，狼狈不堪。

　　周遭纷飞的木屑仿佛割裂了齐迟的声带，他嘴角溢出滚滚血沫，强撑扯出一个僵硬而痴缠的微笑，奄奄待毙的气音道：“师、兄……”

　　齐迟本就半张脸被烧毁，狰狞的疤痕从左额蔓延至下颌，此刻在脖颈的掐压之下，脸部扭曲变形，愈发骇人恶心。

　　可那未被烧毁的左半张脸，轮廓分明，眉眼俊朗，残满交织，叠印上几分阴诡之感。

　　魏扶铮手套下的筋骨狰狞崩起，眼神阴鸷得淬了寒冰，嘴角抿成直线，咬牙切齿道：“齐迟，你想死？”

　　齐迟的话语受困于缺氧痉挛的肺，他牙齿打颤，一副张嘴要说不说的模样。

　　魏扶铮平日冷肃的孤高被怒火烧融得一干二净。寒瓷般的面容如同被炉火重新塑造，充斥上浓烈的戾气，顿回生动鲜满。

　　“我是不是给你太多脸了？”

　　齐迟恍若未闻，眼神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的师兄，眼底深处带着自知的偏执。

　　师兄生气也是极好看的，瓷质般淡白的脸肤上，偏偏有着最阴浓凌厉的眉骨，飞扬蛊人的眼尾颇具稠厚的魅力，此时盛怒的生动模样，岂不是与这秾丽的五官押韵？

　　魏扶铮见他一副痴样，心下冷笑。他攥着齐迟头颅的手猛地一扭，只听“咔哒”一声骨裂声，齐迟登时感到一阵剧痛。

　　他浑身一滞，待下意识侧倒去扶脖颈时，才恍惚觉察到自己的头已经无法转动。脖颈处传来钻心的剧痛，连带着呼吸都是罪过。

　　几声痛吟嵌进再次吐出的血沫中，齐迟重整呼吸，即便冷汗淋漓，仍然有恃无恐道：“师兄不就是舍不得杀我么？”

　　他撑地的那手暗自扣地，直至指尖褪血，指甲崩血。

　　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直不起作用？

　　那人骗他？

　　思至此，头皮又是一阵要被掀开头骨一般的刺疼。

　　师兄容色阴沉，转而扯拽他的头发。

　　齐迟心一颤，他好像瞥到精心打理的头发，被师兄的扯拽下大把大把的脱落。

　　他唇角是止不住抽搐，原先干瘪空虚的心脏顿时填满了蜜露似的。

　　他知道师兄这次真的要打他了。

　　齐迟面上笑痕加深，“师兄要打我是不是，”胆子被偏执与痴念泡膨胀了似的，渗血的指尖直勾勾从师兄缚紧的腰封下穿过，轻轻摩挲着他的腰侧，“反正是师兄教我的。小迟在幻境不会死，师兄想怎么打我……都可以。”

　　他模样期待，双颊竟敷上了一层病态的红晕。

　　魏扶铮半边唇微抽，鼻间泄出一声轻嗤。

　　齐迟呸掉血痰，兀自道：“师兄打我，都是恩赐，师弟可视若珍宝，半点都不敢浪费。”

　　他抬手，渗血的指尖抚触脸上的疤痕，指尖划过狰狞的伤口，轻柔得仿佛在触碰珍宝。

　　“师兄一定还是爱惜小迟的，”齐迟掌心覆伤，神情癫狂，痴缠仰视师兄，“不然师兄怎么还会留着半张脸呢？”

　　话音刚落，齐迟疯魔的神色却是猛然僵滞，登时被剧痛带来的狞面取代。

　　就见魏扶铮收紧手上揪着长发的力道，拽着师弟的头发，如同拽着猪狗一般在满室的木屑与血渍中拖拽。

　　齐迟被头皮上的刺痛激得喉结发抖，骨子里对师兄的害怕还是让他下意识向头发伸手。

　　他想扯回自己的头发，好舒缓有些难捱的痛楚。

　　“师兄……疼……轻点……你疼疼我……”

　　恐怕让齐迟失望了。

　　师兄没给他拽多远，齐迟便感到对方滚热的掌心覆在他的脑后，还未享受一番师兄的温度时，便感那五指狠厉下抓，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头骨捏碎。

　　如同抓着一颗韧性极好的球一般，魏扶铮抿唇不语，直接动臂，将师弟的头往方才撞击留下的尖锐木刺上砸去。

　　连连沉痛涩牙的撞击声响起，尖锐的木刺直接刺破了齐迟的头皮，鲜血瞬间喷迸而出，染红一地。

　　魏扶铮面上浮着浓厚的阴翳，眼底如古井般毫无涟漪。他动作不停，毫不收力地反复发力，将齐迟的头蛮横而疯狂地往锐刺之上砸去。

　　撞击声、骨裂声，还有齐迟不时的惨叫与充斥爱慕的疯话，一齐交错缠织。

　　鲜血如同断了线的血珠，从齐迟的头上恣意流淌，顺着脸上的疤痕、疯狂开合的嘴、下意识挣扎的脖颈，滴落在地面上，汇成一滩腥臭的血洼。

　　齐迟的叫嚣渐渐微弱，原先完好头颅被砸得血肉模糊，原本狰狞的疤痕被鲜血覆盖，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魏扶铮的衣袖被恶臭鲜血浸透，手背手心不可避免也沾满了温热粘稠的血渍。

　　他烦扰地瞧了瞧手上的混乱。也不管躺在地上，头颅几乎被砸得变形的齐迟。

　　鲜血淌到他的脚边，即将黏腻地沾在靴底时，魏扶铮才幽幽后退了几步，任由齐迟的身体倒在血洼中抽搐。

　　…………

　　“公子，公子！”

　　少年水月，跌跌撞撞地冲进正房。

　　房内萦绕汤药的苦涩，混杂着淡淡的冷香，不时响起瓷具磕碰的轻撞。一席下人低眉顺眼地站在床榻边，为府中眼下唯一的内宅主事人伺药，不敢有半分懈怠。

　　“不好了，不好了公子！”

　　白发男人怏怏坐于床榻上疗养，闻言一瞥，气弱道：“何事如此慌张？”

　　一旁的下人见状，收起手中的药碗与茶匙，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轻轻阖上房门。

　　“大人……大人他……”水月嘴唇哆嗦着，神色愈发焦灼。

　　“说。”

　　水月踌躇半晌，那话在嘴里颠了又颠，烘出一身冷汗，“大人……大人他已经在房里和那小的开始厮混了！”

　　一声杯盏落地的利响乍起。

　　“我不过是想去找大人，为您求个情，让他多陪陪您，谁承想，刚到房门口，就撞上了这事！”水月一边猛拍着手，一边失声哭喊道，“我听得清清楚楚，房里的动静格外激烈，那个姓齐的贱人，一直在惨叫，大人他……！这玩得都是什么啊？！”

　　白发主君倏然一手抓住床沿，手臂至上身是不住的发抖，眼底的血色渐渐褪去，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一个字，胸膛如同穿了大洞，冷风啸穿而过。

　　“大人真是糊涂啊！”水月捶胸顿足，杏眼蓄满泪水，语气中满是愤慨与焦急，“小姐刚出生没多久，公子您这刚转醒，还在筹备几日后的出生宴，可大人却半点也不牵挂您，反倒去找那个贱人寻欢，这算什么话啊？！”

　　他顿了顿，又咬牙道：“定是那个贱人为狐狸精所幻化，迷惑了大人的心智，害得我们大人鬼迷心窍，连您和小姐都不顾了！公子，我们要怎么办啊？再这样下去，大人迟早会被那个贱人毁了的！”

　　主君眼神涣散，怔忡不知在想什么，气息变得森冷糜烂。

　　水月自顾自抹着眼泪，茫然道：“照这样下去，也不知道大人还会不会找第三个、第四个贱人……”他吸了吸鼻子，忽然抬起头，小声道，“公子，不如我们先寻人学习一番，如何管理这群贱人，也好……也好约束一下大人？”

　　话音刚落，水月骤然感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恍惚回神，他已捂颊倒在地上，“公、公子……？”

　　雕花窗柩外，枝叶忽然晃动，洒进房内的光斑随之迷乱妖动，忽明忽暗，映得白发主君苍白的面容愈发诡异。

　　“胡言乱语……”主君收回手，眼眶只倔强发红，旋即喃喃自语，“真是胡言乱语……他不会的……”

　　他攥紧床沿的锦布，指节挤得青白。主君艰难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含着万千棉针，刺入喉咙，扎进肺腑，带着钻心刺骨的痛楚。“他怎么可能……他不可能这样对我……”

　　水月跪地俯身，不再言语。

　　“我……我要去问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