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为什么一直在响》半朔

40、铃音 “这位就是

　　梁正德说闹鬼，他说的没错。
　　张无咎说不可能有鬼，说的也没错。
　　因为鬼在人心里，一切看似“意外”的报复事件都变成了恶鬼索命。

　　“你是说一切都是孙晴月在借助鬼魂名头所为？”
　　焦四营大道的路口常年拥堵，汽笛声一声催着一声，路□□警胳膊挥得都快冒烟了，依然有不少私家车在医院门口违规停车。
　　对于须无相的提问，赵见先前并不能肯定，直到在医院看见孙晴月，他才有了念头：“张家擅长符箓和布阵，镇魂大阵之下，等闲鬼魂无法作乱，你我出入金晟多次，也从未感知到任何怨煞之气，但刘子诚依旧死在了楼里，甚至连监控都没留存下来。”

　　车铃响起，赵见拉了须无相一把，避免他和一辆逆行的自行车相剐蹭：“大厦监控事项归物业所管，金晟的物业又属金晟地产下属单位，真正的后台领导还是梁正德。孙晴月作为行政一把手，对监控这种琐事具有执行权，维修对接也是她负责的范畴，监控损坏她知道得比梁正德更快，甚至如果她不想让监控修好，完全可以故意消极怠工，拖延维修。”
　　有些牵强，须无相不置可否。
　　“梁正德收到安娜短信那天，据司机所说，一直陪在梁正德身边的正是孙晴月。而申凯死的时候，孙晴月也参加了葬礼，你当时还在她身上闻到了紫菀的味道——别忘了，梁正德身上随身携带着张家给的护身符，鬼魂并不能将他怎么样，但申凯就不一样了，一个早就被视为弃子的员工，没有人会庇护他。”

　　“你的意思是一切都是孙晴月搞出来的鬼，她真正想害的人是梁正德，只不过因为梁正德身上的护身符让她无法实施报复，才迫不得已先对申凯和刘子诚下手？”
　　赵见：“一切的偶然的背后一定有必然因素在推动，孙晴月出现的次数太多了。”

　　须无相思索片刻，不解：“为什么？”
　　“你是想问孙晴月为什么会大费周章地为安娜复仇？”赵见问。
　　须无相点头。
　　“阿相啊……”赵见叹息，伸出爪子想摸须无相的头，却在对方的眼刀之下讪讪缩回了爪子，“你身为先天邪神，可以轻易看透一个人心中最微妙的恶意，但人的情感远不止这一种。”

　　须无相没有说话。
　　他虽拥有无尽的生命，可对于人类这一渺小群体始终保持冷漠旁观的态度，虽然曾经短暂和赵晏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但那时所有人都清楚他的身份，除了赵晏偶尔絮絮叨叨逗弄他两句之外，没有人会和邪神产生什么情感连接，也没人会将这些剖析给他看。

　　赵见耐心解释道：“孙晴月作为新人初入职场，面对显而易见释放善意的梁正德等人，和总是挑剔她穿着、孤立冷落她的上司安娜，很容易就会认为安娜在嫉妒她受到领导器重，然而当真正了解到梁正德怀揣着什么样的目的，他那些手下又都是什么货色以后，之前对安娜的怨愤就会化为愧疚，她会认为对于安娜的死，自己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安娜到底是自杀跳楼还是意外事故，至今还不得而知，涉及的“凶手”太多了，很难判定到底哪一环才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荒淫无耻的梁正德？是卑鄙下流的刘子诚、申凯之辈？还是对她恶语诽谤、造谣生事的一干同事？
　　甚至那些捕风捉影的媒体、听信谣言的路人、乃至唾弃她抛弃她的父母亲人，每个人都参与了这场审判与杀戮当中，而被害人手下一个小小实习生给她所带来的伤害，其实已经无足轻重了。

　　须无相对赵见的推理保持不同的态度。
　　那天在电话里，他确定自己听到了鬼师铃的声音，虽然隔着接近一千年，但那一缕清音依然勾缠着他的魂魄，让他魂牵梦萦。

　　叮铃——
　　铁球撞击铃体，发出清脆空灵的声响，几个长安城最负盛名的年轻鬼师聚在院中，瞪大眼睛注视一枚小小的宝相花镂空铜铃。
　　“明微兄，你这小玩意儿做得好生精巧。”
　　张玉之伸手指想要捅一捅铃铛，被旁边横来的一只玉手拦住：“表哥留神些，这可是明微兄长耗费法力研究许久做出的东西，碰坏了看你拿什么赔。”
　　“不会吧？”张玉之惊出了一身汗，悻悻地缩回了手，“我就是好奇里面到底放了什么东西，为什么一有邪煞就能无风自动。”

　　赵晏端着茶盏坐在一旁浅笑：“听秀蕴吓唬你呢，这里面的小珠里面不过是放了只尸蚤，小东西以邪煞之气为食，自然能灵敏感知到周遭哪里有邪煞之气。”
　　“李秀蕴！”张玉之愤而叫出自家表妹的全名。
　　“表哥何事？”李家三小姐应道，她梳着时下流行的惊鹄髻，额间花钿使她那张素来端方清雅的面孔上多了几分天真秾丽之态。

　　“你们两个，一个高门贵女，一个端方君子，怎么遇到一起像是三岁孩童一样？要不是亲眼所见，说出去恐怕都没人相信。”坐在赵晏对面的是个身着湖青色半臂圆领袍、青巾裹髻的青年男子，他长着一张再普通不过的汉人面孔，言谈举止带着不同于年龄的沉稳。
　　——正是鬼师四大家族之一的王氏下一代掌权人王引弦。

　　王家不比张、李两家，在长安权贵圈里根基深固，又不似赵家游离于红尘之外，是不折不扣的生意人。因祖上做贩卖纸人、纸马等丧具的死人买卖，练就了一手牵针引线的独门纸扎手艺，传说中王家的线可连通阴阳、操控死人，甚至将已经被斩首的人重新救活，但这些也只是传说而已，无人亲眼所见。

　　张玉之喃喃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人人都说李家三小姐温婉贤淑、清冷高贵，独独到我这里就变了样，明微兄，引弦兄，你们可得好好给我评评理。”
　　赵晏琥珀色的瞳孔中蓄着温浅笑意：“玉之啊，引弦刚从洛阳赶过来，还不等好好休息，你就缠着他给你评理？”
　　张玉之也想起来：“是得先好好招待一下，晚上平康坊望仙楼摆酒设宴，你可得来啊。”
　　王引弦连连摇头：“玉之兄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此番前来，并非是为了与三位挚友相会，而是有一桩要紧事——”

　　“放开我！”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怒喝，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紫衣银发的邪神从半空中浮现，下一秒，一个麻袋似的东西被扔到地下。
　　再定睛一看，“麻袋”有手有脚，是个十五、六岁的清秀少年。

　　赵晏率先开口问：“阿相，怎么了？”
　　“有贼，偷听。”须无相淡淡道。

　　“阿众，”王引弦扶起地上的少年，一脸窘迫，“各位误会，这是舍弟王众，庶母所出，并非贼人。”
　　张玉之道：“既然是引弦兄你的兄弟，为什么不带进来一起吃点心喝茶，要留在外面？”
　　王引弦替王众整理着衣衫，赧然道：“实不相瞒，舍弟向来怯于交际，我想着勉强引荐恐令各位兄台见笑，就随他了。”

　　王众此时被迫出现在众人面前，又是以如此狼狈姿态，少年人的自尊心让他满脸涨红，偏偏衣服上沾了一大块泥土，怎么也掸不干净。
　　这时，一块绣着寒梅覆雪的丝帕递到他面前。
　　王众顺着那双素白玉手望去，是烟青色的轻罗折枝花图纹窄袖，手臂间鹅黄色的披帛飘逸灵动，随风送来一阵如梦般轻柔的腊梅香气。
　　手帕主人的目光就压在他的睫毛上，娴静温雅，王众睫毛一颤，那双眼再也没有勇气向上看去。

　　“寒梅覆雪，这不是明微兄上次所画的那幅图吗？”张玉之脱口而出。
　　李秀蕴轻轻瞟了赵晏一眼，落落大方道：“表哥好眼力，我看明微兄长这幅图十分生动雅致，就摹了作绣样。”
　　张玉之啧啧了两声：“你对明微兄的尊敬和崇拜什么时候能匀我万一，当表兄的也就知足了。”
　　李秀蕴出乎意外地没有反唇相讥，一抹红霞飞上了她的脸颊。

　　王众本已准备接过手帕，听闻这话向后退了一步，拒绝了李秀蕴的好意，倒惹得王引弦不好意思起来：“舍弟自小被养在家中，没有见过太多世面，实在是失礼了。”
　　赵晏温沉道：“言重了。”
　　张玉之：“自家兄弟，不必这么见外。”

　　王引弦以茶代酒自罚了一杯，眼神渐渐转向须无相：“这位就是明微兄你……的邪神？”
　　他本想说“你收服的邪神”，又唯恐这么说会引得邪神不虞，最后说出口的倒显得不伦不类。
　　张玉之拍着桌子笑得不行：“哈哈哈哈哈没错，就是明微兄的邪神，他养在深宅的媳妇呢！”

　　咔嚓！
　　他面前的茶盏碎裂。
　　须无相冷冷一瞥，张玉之笑容瞬间哽在喉咙里。

　　赵晏有些好笑，吩咐底下人收拾了碎盏，又从玉盘里拈起一枚果脯想要安抚须无相，然而邪神却怎么也不肯再过来。
　　“刚才引弦话说一半，你此番长途跋涉地来长安，是为了什么？”赵晏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
　　院落霎时安静下来，几双眼睛看向这位王家下一代的掌权人。

　　经历刚才一番插科打诨，王引弦已不似刚才那么紧绷，可谈及此行因由，仍不免面色沉重下来：“我此行，是为平卢节度使之召而来。”
　　几人闻言色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