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爱你》知秋礼

3、比赛

　　首战告败，溃不成军。赵可昕心想，必须用铺天盖地的忙碌，才能彻底删除脑海里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在学校通告栏前驻足，目光落在了“新一届校园主持人大赛”的海报上。犹豫只在片刻，她便拿起手机扫码报了名——或许让生活被赛程填满，就能快点忘记那个人。

　　得益于去年的经验，她过关斩将，竟一路轻车熟路地杀回了总决赛。决赛当日，她选了一身纯白的蛋糕叠层短裙，微卷的发梢垂在肩头，清新得如同沾着晨露的栀子。

　　张也围着她转了一圈，经典点评虽迟但到：“啧啧，这不是直男斩终极奥义——初恋白月光风吗？老实交代，今天打算迷倒台下哪一片？”

　　寝室里已经好久没人提起“程行之”三个字了，仿佛那成了一个被默许的禁忌。倒是那个新闻系的□□，锲而不舍地来了好几次，赵可昕明里暗里躲了好几回，倒是喂饱了室友们——他送来的零食点心，基本全被张也和吴晶“代为笑纳”了。

　　站在后台，听着前台传来的音乐与掌声，赵可昕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紧张。直到主持人开始介绍评委席——

　　“最后，让我们欢迎本届大赛的特邀评委，校学生会副主席，计算机学院的——程行之！”

　　观众席上突然爆发了更大的欢呼声，几个评委老师都纷纷侧颜望向程行之。程行之本人倒是神情自若。

　　赵可昕的心猝然“咯噔”一下，漏跳了半拍。学生会副主席……不是从来只分管学术竞赛吗？怎么会来文艺比赛的评委席？

　　视频播放完毕，赵可昕缓步上台。聚光灯下，白裙皎洁，气质清新。她以一句“‘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巧妙引入，将家乡G市的深厚底蕴与个人介绍融为一体。成语接龙环节更是妙语连珠，最后以一首《春江花月夜》节选收尾，清越的嗓音赢得了满堂彩。

　　台下掌声雷动。赵可昕垂眸致谢时，目光快速扫过观众席——室友张正激动地疯狂比大拇指；评委席上，程行之并未看她，而是微蹙着眉，低头在评分表上写着什么，笔尖移动迅速而果断。她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他的专注，似乎永远都不在她这里。

　　走到后台，第一个迎上来的不是室友，而是□□。他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可昕！你刚才真是太厉害了！那诗念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赵可昕讪讪一笑，道了声谢，便借口整理妆容走到一边，掏出手机给老爸发了张别人抓拍的舞台照。

　　微信几乎秒回：「我闺女自然是最棒的！（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N」看着一连串的拇指，她忍不住笑了，家的温暖稍稍驱散了赛场的紧张和那一丝莫名的失落。

　　比赛人才济济，后续几位选手有的展示了精湛的舞技，有的来了段高难度美声，相较之下，赵可昕的纯语言类节目确实显得有些“单薄”。第一轮分数出来，她险险晋级，进入了争夺季军的第二轮。

　　第二轮是自由组合模拟主持。赵可昕的搭档是事先约好的法学院才子王皓，一个以逻辑缜密和冷幽默著称的男生。他们抽到的题目是：“科技创新产品发布会——一款颠覆性的AI智能眼镜。”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有了主意。赵可昕快步走到舞台边，朝着第一排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同学伸出手，俏皮地眨了眨眼：“同学，借个道具呗？”

　　男生愣了一下，红着脸把眼镜递给她。赵可昕拿着那副普通的眼镜回到台上，郑重其事地将其捧在手中，仿佛它真是价值连城的高科技产品。

　　王皓推了推自己并不存在的眼镜架，一秒进入“极客”模式，表情严肃，语气夸张：

　　“各位大佬、投资人、科技发烧友们！下午好！欢迎来到‘未来视界’发布会现场！今天，我们要重新定义——‘看见’！”

　　他接过赵可昕手中的“眼镜”，动作浮夸地戴上：“现在，让我，王·乔布斯·皓，为大家解锁它的硬核实力！看！这流畅的线条！这复古的黑框设计！致敬经典！”

　　赵可昕默契接话，表情憧憬：“哦！它看起来就像我爷爷的老花镜一样亲切！这意味着它毫无学习成本，从8岁到80岁，戴上就能直接进入科幻世界！”

　　王皓：“Bingo！它搭载了我们实验室‘不小心’研发出来的‘懵懂’S2芯片！”

　　赵可昕：“懵懂？听起来……很清新？”

　　王皓：“没错！它的运算能力提升了300%！但功耗嘛……嗯，反正比你的恋爱脑功耗低一点。”

　　王皓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显示方面，我们采用了最新的‘意念成像’光波导技术！”他用手在眼前比划着一个巨大的无形屏幕：“看！此刻，一个等效80英寸的4K巨幕就在我眼前！当然，你们看不到，因为这是AR，Augmented Reality，意思是——我得自己‘脑补’。”

　　赵可昕面向观众，声情并茂：“这脑补的画面，能让你和远方的爸妈‘面对面’涮火锅！妈妈再也不用担心你一个人吃外卖了——虽然她可能还是会担心你眼镜戴久了会不会头晕。”

　　两人一唱一和，王皓负责用极其专业的术语一本正经地瞎编参数，赵可昕则负责将这些“功能”翻译成无比接地气的生活场景，反差感拉满，笑料不断，台下掌声和笑声此起彼伏。

　　评委席上，几位老师都忍俊不禁。程行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直。

　　他抬手扶了扶自己的眼镜，目光追随着台上那个巧笑倩兮、反应机敏的女孩，在她的评分项“临场应变”与“合作默契”后面，打下了极高的分数。

　　这一轮过后，赵可昕和王皓这对“胡说八道但逻辑自洽”的组合，毫无悬念地杀入了最终轮，向冠军发起冲击。

　　第三轮是终极一战·即兴的发挥挑战，选手依次抽取一个“突发状况”题卡，进行即兴应对。主持人说这次的题目及其刁钻。

　　大屏幕上亮起题卡的那一刻，台下瞬间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唏嘘和哄笑。这题目简直像命运开的一个恶作剧。

　　“一场重要的嘉宾讲座中，你作为主持人上台介绍下一位演讲嘉宾。当你念完头衔和名字，抬头发现走上台的，正是你暗恋已久并曾拒绝过你的那位学长/学姐。全场只有你知道这段尴尬的过往。此时，你作为主持人，怎么办？”

　　赵可昕看到题目，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程行之的脸庞不受控制地占据了她全部的思绪。

　　主持人也笑了：“这个情况确实概率极小，但‘暗恋’这个话题，大家都有共鸣吧？”

　　台下立刻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高喊：“程行之学长不就是吗？！”

　　主持人眼睛一亮，顺势看向评委席：“巧了！程副主席正好在场。行之学长，能否请您屈尊客串一下这位‘被暗恋且拒绝过人的’嘉宾？” 最后，她将目光投向已然僵住的赵可昕，“可昕，你没意见吧？”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赵可昕深吸一口气，感觉脸颊烫得惊人。她强迫自己挤出专业微笑，点了点头，走到台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努力无视擂鼓般的心跳，拿出仿佛早已准备好的手卡，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和悦耳：
　　“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一位非常重要的嘉宾……”她甚至不敢抬头看评委席，语速稍快却清晰，“他是我校青年学者中的翘楚，在人工智能交叉学科领域取得了令人瞩目的研究成果，更是…更是无数同学心目中的榜样。让我们欢迎——程行之学长！”

　　念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她几乎是屏着呼吸，依循流程，僵硬地抬起头，

　　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道正稳步走向舞台的沉静身影。

　　程行之从评委席后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她。聚光灯追随着他，将他周身都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

　　全场只有她知道，这不仅仅是表演，而是事实。她已经暗恋他三年多了……
　　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那年她高三，学校特意请来了当时已是大二的优秀校友程行之回校做经验分享。他就坐在学校报告厅的中央，身姿挺拔，带着一种属于顶尖学府的笃定与从容，以及对母校纯粹的感恩之情。他清晰而冷静地向台下焦虑备考的学子们讲述如何排解压力、如何树立清晰的目标、如何高效管理时间。他说：“与其在情绪的漩涡里内耗，不如将精力专注于解题的每一个步骤，目标的实现源于每一个当下的高效专注。”

　　那句话，曾让当时成绩起伏不定的赵可昕记了很久很久。也就是在那一天，台上那个理性、优秀、仿佛能掌控一切的学长，成了她心中一个遥远而明亮的目标。

　　此刻，时空仿佛交错叠加。当年台下仰望他的女孩，如今竟站在了聚光灯下，与他咫尺之遥。暗恋积攒的所有酸涩、卑微与欣喜，在这一刻化作巨大的心慌，几乎让她想立刻逃离这个舞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看向他的眼神里，一定盛满了无处遁形的慌乱，和那积累了三年、早已深入骨髓、根本无法掩饰的……喜欢。

　　怎么办？

　　电光火石间，求胜欲和职业素养占了上风。她猛地眨了下眼，那凝固的笑容重新漾开，甚至比之前更加灿烂，只是眼角微微泛红，泄露了真实的情绪。

　　她没有退缩，反而迎着他，主动向前迈了一小步。

　　“哇哦，”她发出一声轻叹，声音里带着真实的颤抖和一丝被巧妙包装成的“惊喜”，目光紧紧锁着程行之，那眼神里的依赖和无措几乎要满溢出来，“看来…看来我们的工作人员给了我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惊喜’。”

　　她的话试图将这场公开处刑定义为预设环节。

　　程行之已走到舞台中央，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清香。他一如既往的沉稳，面无表情，只是垂眸看着她，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赵可昕仰起头，深深地望进他眼里，仿佛他是她此刻唯一的浮木。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一点点撒娇般的求助：
　　“程学长，您是我们学校公认的骄傲。但可能大家不知道…您大概也是，我们所有学生主持人最想采访，又最怕出错的‘终极BOSS级’嘉宾。”
　　她巧妙地将个人情感尴尬转化为职业挑战，台下爆发出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程行之沉默地看着她。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穿着洁白的裙子，眼睛亮得惊人，却盛满了惊慌和努力掩饰的爱慕，像一只受惊却强装镇定的小鹿。他看到了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在长达两三秒的寂静里，就在赵可昕几乎要撑不住时，他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然后转向观众，语气是一贯的平静无波：“谢谢主持人的介绍，虽然‘终极BOSS’这个头衔让我压力有点大。”

　　他接住了她的梗！台下笑声更热烈了。

　　赵可昕趁热打铁，几乎是本能地将话语权全盘交出，语气里的依赖更加明显：“所以，学长，看在我刚才差点被这个‘惊喜’吓到忘词的份上，能不能请您亲自为大家介绍您的研究？我相信，由您自己来讲，绝对比我的介绍要精彩和准确一万倍。”

　　她完美地将舞台移交出去。

　　程行之再次看向她，那眼神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意味。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好。”一个字，简洁却充满了令人安心的力量。

　　赵可昕微笑着，如释重负地退到舞台一侧，将中央位置让给他。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但一种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激动席卷了她。

　　比赛在最高潮处落下帷幕。赵可昕凭借着急智与程行之那份出乎意料的配合，总算有惊无险地完成了这场“终极考验”。程行之极高的人气无疑为她带来了额外的关注度和好感度加分，但最终因专业深度上稍逊一筹，她屈居第二，获得亚军。

　　这个成绩，对她而言已是远超预期的惊喜。她本就不是为争冠而来，能收获这样一份独特而刺激的体验，已是心满意足。她捧着那座晶莹剔透的水晶奖杯刚走下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身影便立刻迎了上来——是□□。

　　这次，他脸上不仅有着惯常的热情笑容，还多了一束包装精致的香槟玫瑰，色彩温柔，与她今天的白裙格外相称。

　　“恭喜！亚军也超级棒！”□□的声音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喜悦，他将花束递到她面前，动作自然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殷勤，“刚才在台上真是太精彩了！临危不乱，反应绝了！”

　　赵可昕有些措手不及。怀里抱着沉甸甸的奖杯，眼前是递来的鲜花，□□的热情像一团温暖的火焰，让她刚刚经历完惊心动魄的心脏有些应接不暇。她略显局促地示意了一下自己满满的双手，“谢谢…不过你看，我实在腾不出手了……”

　　□□立刻识趣地接过话头，笑容爽朗：“理解理解！这花没别的意思，纯粹为你高兴，庆祝一下！我先帮你拿着，等你方便再给你。”他说着，自然地将花束暂时拿回自己手中。

　　“真的谢谢你，”赵可昕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后的松弛，“其实最后多亏了…程学长他愿意配合。”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评委席，那里早已空空如也，那个清冷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她心里蓦地空了一小块。

　　“你就别谦虚了，”□□仿佛完全没有捕捉到她那一瞬的失落，依旧由衷地赞叹，“在我这儿，你今晚就是最亮眼的，没商量！走吧，这么大的喜事，必须庆祝一下！想吃什么？我请客！”他热情地发出邀请，试图将她的注意力完全拉回。

　　就在这时，室友张也和吴晶终于挤了过来，恰好听到□□的邀请。张也一把挽住赵可昕的胳膊，抢先替她回答：“这位同学，你的心意我们可昕心领啦！不过她今天可是耗尽了洪荒之力，现在电量耗尽，急需回寝充电对吧？”她说着，冲赵可昕眨眨眼。

　　吴晶也附和道：“是啊，可昕看起来累坏了，庆祝的事改天再说吧。”

　　赵可昕感激地看了室友们一眼，顺势点点头，对□□抱歉地笑了笑：“嗯，我真的有点累了，想先回去休息。谢谢你的花和恭喜，真的心领了。”

　　她抱着冰凉的奖杯，站在渐渐散去的人群中，周遭的喧嚣和□□过于炽热的祝贺仿佛隔着一层玻璃。一份难以言说的怅然，悄然取代了方才在台上的激动与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