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爱你》知秋礼

2、聚会

　　“可昕，明天有老乡聚会，你也来吧？”刘泽楠发来信息。虽然两人高中同校，但那会儿学业压顶，顶多算个脸熟。自打上次辩论赛重逢，赵可昕那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浅漾的模样，就在他心里悄悄留了印。

　　赵可昕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她对老乡会本身兴趣缺缺，但心里那头小鹿却咚咚撞着——万一，程行之也去呢？

　　聚会那天，她特意梳了两个乖巧的小辫子，穿着清爽的白色毛衣，皮肤衬得愈发白皙。她出现在刘泽楠面前时，对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然而环顾四周，那颗期待的心很快轻轻沉了下去——听说程行之忙着泡图书馆，不来了。

　　“来都来了。”她小声安慰自己，索性放下心思，融入大家的桌游局。

　　她和程行之的微信对话框，还停留在很久以前。最上面是加好友时系统自带的问候，往下是她刚到海大报道那天，鼓起勇气发的：“师兄，我到海大啦！[可爱]”，他只回了一个字：“嗯。” 再往下，便是一片空白。

　　每次她点开，都需要莫大的勇气，而他的惜字如金总让她把好不容易组织好的话语又默默删掉。

　　此刻，或许是周遭的热闹给了她一丝底气，或许是不甘心底那点期待彻底落空。在游戏开始前，她鬼使神差地点开对话框，打字发送：“师兄，要注意劳逸结合啊。”

　　后面附赠一张现场人头攒动、气氛热烈的照片。仿佛这样，就能将她拉入他所在的、那个她无法触及的安静世界一点点。她选了个规则最简单的“幽灵阶梯”，核心就是记住自己的小人颜色和位置，第一个将它送到台阶顶端。这游戏看似简单，却极考验专注力。

　　周围人声鼎沸，吵闹起哄，甚至有人故意说错幽灵里面的颜色扰乱视线。还有人在讨论输了话要用什么惩罚措施。赵可昕全神贯注，在心里默默记着：“我是第一个，第二个，第一个…”眼看她的蓝色小幽灵就差三步即将登顶，她屏住呼吸，伸出手去——

　　她的肩膀忽然微微一沉，一双修长的手带着温热的体温轻轻压了下来。赵可昕下意识抬头，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程行之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正微微俯身看着她面前的桌子。他低头时额前碎发垂下，目光专注地落在那些白色小幽灵上。

　　“你确定这个是你的小人？”他声音不高，淡淡的，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心湖。

　　“诶？”赵可昕一愣，猛地反应过来——刚才别人掷到了幽灵，其实偷偷调换了位置！她光顾着紧张，差点就被骗了。不知是因为差点输掉游戏，还是因为他突然靠近的气息，她只觉得脸颊“唰”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烫得厉害。

　　她慌忙低头重新审视棋盘，努力忽略还搭在肩上的、他那只手的温度，以及若有似无萦绕在鼻尖的清冷香气。屏住呼吸，她重新回忆定位了自己那个白色小幽灵。手指带着点小得意和如释重负将自己的小幽灵前进了三步，差点帮助敌人成功登顶。

　　她一边庆幸自己没出错，一边下意识转过头，想对身边那人说些什么。可身侧早已空空如也，只有空气里残留的一丝清冽雪松气息，证明他刚才并非她的幻觉。

　　目光稍一移动，她的心便轻轻一沉——程行之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包厢另一侧的王影月身边，两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王影月微微仰头看着他，唇角带着清浅的笑意。

　　“程师兄什么时候来的？居然还偷偷帮赵可昕。”旁边有女生压低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探究和讶异。

　　“不知道呀，之前不是说要去图书馆不来了吗？”另一个声音接口道，语气里多了点意味深长，“果然还是影月出面请得动他。”

　　“这有什么奇怪的，郎才女貌嘛。你忘了？去年程师兄作为优秀毕业生回高中分享学习经验，就是影月作为学生代表上台给他献的花呢。那时候看着就挺配的。”

　　“而且听说影月学姐家里挺困难的，但特别用功，程师兄的老师好像和程师兄打过招呼，让他多关照一下直系的学妹吧？所以影月学姐问他问题，他都会回。”

　　这些细碎的议论像初春的凉风，丝丝缕缕地钻进赵可昕的耳朵里。她垂下眼，专注地盯着棋盘上那些色彩斑斓的小幽灵，直到这一局终了，才安静地站起身，将位置让给其他人。

　　喧嚣的音乐和笑语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膜，她在包厢内缓缓环视一周——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确实不见了，连同那个窈窕出众的身影也一同消失了。心里那点刚刚因他意外出现而燃起的小火苗，仿佛被轻轻泼了一盏凉水，只剩下些微湿漉漉的失落和讪讪然，无声地氤氲开来。

　　正有些无所适从时，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生走到了她面前，笑容爽朗：“嘿，刚看你玩幽灵阶梯，反应挺快啊，差点就赢了。”

　　赵可昕抬头，对上一双带笑的眼睛，在帽檐下显得格外明亮。
　　“自我介绍下，我叫□□，也是G城老乡，新闻学专业的。”他说着，很是自然地从旁边拿过两杯饮料，递给她一瓶，“总觉得你有点面熟，你是不是参加过上学期的校园主持人大赛？”

　　赵可昕微微一愣，接过饮料，梨涡不经意间又漾了出来：“啊…是参加过，不过很早就被淘汰了。”

　　“果然是你！”□□打了个响指，“我当时就在台下拍照！你那个即兴评述环节，逻辑超清晰，评委提问也没难住你，哪里淘汰得早了？”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天然的熟稔和热情，像一阵轻快的风，恰到好处地驱散了她心头那点微妙的怅惘。

　　两人正聊着，刘泽楠走了过来，眼神在□□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下，才对赵可昕示意：“可昕，过来一下？”

　　赵可昕对□□抱歉地笑笑，跟着刘泽楠走到一旁。

　　“等会儿去吃宵夜吧？”泽楠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说，“这儿太闷了，没劲。我还叫了影月。”

　　赵可昕看了眼手表，快十点了，寝室十一点锁门。“查寝怎么办？”

　　“安啦，就跟舍友说你先睡了，让她们帮忙留个门就好。”

　　刘泽楠显然经验老道，“后街烧烤，吃完就回，来得及。”

　　赵可昕心里打着鼓。她一向是父母眼中的乖女儿，老赵总说：“咱闺女不要多大出息，平安快乐就行。”她也确实循规蹈矩，连青春期都没叛逆过。但此刻，心里那点因程行之而起的失落，和对“出格”一点的莫名渴望，让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好吧。”

　　没想到，就在他们几人悄悄溜出包厢时，□□也笑嘻嘻地跟了上来。“宵夜？带我一个呗，正好饿了！都是老乡，人多热闹！”他自来熟地凑到赵可昕身边，刘泽楠看了他一眼，没多说。

　　宵夜桌上，□□很是活跃，妙语连珠，逗得大家发笑，但他注意力明显更多放在赵可昕身上。散场时已近十一点半，

　　□□立刻起身：“太晚了，我送可昕回去吧。”

　　刘泽楠皱了皱眉：“一起吧，我也回那边。影月，你也一起吧？”

　　王影月扭扭捏捏的说，“我不跟你们一起，我等会还有点事，你们先回吧？”

　　“现在已经十一点半了，有点晚了。”赵可昕也疑惑，“还是一起走吧。”

　　刘泽楠对赵可昕眯眯眼睛，就看到程行之正在往这里来。大家心知肚明，“原来是程师兄来接你了。”

　　结果，变成了三个男生一起送两个女士回宿舍。结果，宿舍大门早已经关了。几个人也不好再惊动宿管阿姨，免得自投罗网。

　　“完了，锁门了。”王影月蹙着眉，有些无奈。

　　程行之看了眼时间，语气冷静：“看来是进不去了。”

　　□□见状立刻提议：“附近有宾馆，要不先开间房凑合一夜？” 他说着，眼神看向赵可昕，“你们俩女生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事已至此，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王影月看向程行之，他点了点头。赵可昕也只好同意，刘泽楠本想说些什么，但看情况也只能如此。

　　最终，王影月和赵可昕开了一间标准间。程行之对王影月说了句“有事打电话”，他的目光不经意般从赵可昕脸上掠过，似乎停顿了半秒，最终却没说什么，转身与刘泽楠、□□一同离开了。男生宿舍的管理通常没那么严格，他们回去应该不成问题。

　　赵可昕和王影月高中虽同校却不同班。在王影月面前，赵可昕总有种微妙的距离感——对方是成绩优异、年年排名高悬榜首的存在，是她“可望而不可即”的别人家的孩子。王影月的努力全校闻名，从初中部到高三无人不晓。赵可昕自然也知道她，只是两人像两条平行线，鲜有交集，更谈不上共同话题。相比之下，赵可昕的人生仿佛总处于一种“不上不下”的中间状态：没有太大压力，擅长自我开解，说得委婉点是知足常乐，说得直白些，就是一条想躺平却又不甘完全躺平的咸鱼，偶尔扑腾两下。

　　两人简单洗漱后，并排躺在宾馆陌生的床上，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安静。

　　“你是学汉语言文学的？”黑暗中，王影月的声音率先划破了沉默，清晰而平静。

　　“嗯。”赵可昕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那你们学业压力应该不太大吧？是不是平时看看小说，背背古诗就行？”王影月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像单纯的询问，又像无心的比较。

　　赵可昕的心微微缩了一下。她对自己的专业说不上多么热爱，也确实谈不上拼尽全力，此刻被王影月这样一问，竟莫名生出几分心虚。“差…差不多吧。”她含糊地回答，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她其实更想知道，王影月和程行之……是不是已经在谈恋爱了？玩桌游前她发给程行之的那条微信，直到现在都没有收到回复。那个空荡荡的对话框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里。

　　“我们专业毕业前要考二十多个证，全是英文教材和考试，我已经通过两门了。”王影月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过听说程师兄大二时就全部考完了，他真的很厉害。”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赵可昕心底那个紧锁的盒子。

　　“你们……是在谈恋爱吗？”

　　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赵可昕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猛地咬住下唇，黑暗中脸颊迅速烧灼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房间陷入一片死寂，只能听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彼此清晰的呼吸。

　　王影月似乎没料到她会问得如此直接，在黑暗中沉默了几秒，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支吾和犹豫：“他…他对我很照顾，就像海上的灯塔一样。不管我遇到什么难题，学业上的还是其他的，他都会耐心教我，从来没有嫌我麻烦过。”

　　她顿了顿，仿佛在给自己寻找某种确认，声音轻了几分，带着点心虚的试探：“也许…这样也算是一种‘在一起’吧？毕竟…他身边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其他走得近的女生。”

　　这话与其说是说给赵可昕听，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确实，系里乃至外系都不乏向他示好的女生，但他总是礼貌而疏离地保持距离。相比之下，自己能时常请教他问题，能得到他及时的回复，似乎真的算是一个…特别的存在了吧。

　　赵可昕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得发疼。她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所有的猜测仿佛得到了某种印证，失落和酸涩像潮水般涌上来，将她淹没。她只能沉默地躺在黑暗里，任由思绪翻腾。

　　就在这时，她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幽光映亮了她有些失神的脸。是□□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赵可昕此刻没有任何心思应付其他任何人，她指尖动了动，最终没有回复，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假装自己已经入睡。这一夜，她辗转反侧，心里像是堵了一团乱麻，难受得厉害。

　　第二天一大早，赵可昕和王影月都带着些倦意下楼办理退房。刚走到宾馆大厅，一个身影就热情地迎了上来——是□□，他手里提着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和豆浆，像是等候多时。

　　“早啊！”他笑容灿烂，献宝似的将早餐递到两位女生面前，“六食堂那家的招牌大肉包，老面发的，皮薄馅足，趁热吃特别香！豆浆我买了少糖的，不会太甜。”他的目光主要落在赵可昕身上，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赵可昕看着那袋热气腾腾的包子，实在没什么胃口，但出于礼貌还是客气地接了过来。“谢谢啊，不过昨晚吃得太饱了，现在还有点撑。”她努力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容。

　　□□仿佛没察觉她的疏离，依旧热情地将她们送到了女生宿舍楼下，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赵可昕刚推开宿舍门，早已守候多时的张也就凑了上来，像只好奇的小狗在她身边左闻闻右嗅嗅，挤眉弄眼地调侃道：“快老实交代！一夜未归，身上有没有沾上什么陌生的‘男人味’呀？”

　　若是平时，赵可昕早就跳起来跟她笑闹成一团了，可此刻她只是无精打采地放下包，眉头微蹙着，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对张也的玩笑毫无反应。

　　张也立刻察觉到她情绪不对，收起了嬉笑的表情，拍了拍她的肩：“咋了这是？行行行，不闹你了。赶紧收拾一下，‘鬼见愁’第一节有课，最爱提前点名，去晚了可就惨了！”

　　正说着，另一个室友吴晶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一眼看到赵可昕，立刻嚷嚷道：“哎，可昕，我刚在楼下看见你了！跟你一起那美女是不是你老乡？旁边那男的是谁啊？长得还挺精神，新情况？”她语气里充满了八卦的兴奋。

　　张赶紧冲吴晶使了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吴晶这才注意到赵可昕异常沉默的低落状态，立刻噤了声，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赵可昕对这一切仿佛充耳不闻，只是默默地拿出课本，准备赶去上课，将所有的疑问和调侃都隔绝在了自己的世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