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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盖棺定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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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岁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只觉得醒来时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头更是疼得像要裂开,睁眼的瞬间,江岁便先想到了昨夜与贺天铭的对峙。
他答应了,说今天会给自己一个答复,一个了断,那么又是今天的什么时候呢?
一整天有时候很短,有时候却是那么漫长。
江岁猛地坐起身,也顾不上浑身的酸痛和眩晕,匆忙套上外衣,洗漱的时候,江岁看着镜子一顿,自己的脖颈上那圈青紫的指痕十分清晰。
这场面,竟也不算陌生,上回手腕的於痕也是拜林以烛所赐。
江岁深吸一口气,把衣领特意拉高,但那勒痕根本不可能被完全挡住,江岁也没心情处理,先朝着医部斋舍走去。
然而,走到贺天铭斋舍门口,敲了许久的门,里面却始终毫无回应,倒是隔壁斋舍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个睡眼惺忪的脑袋。
“江兄?哦,你找正宜兄么?”
这人名为张存,之前和贺天铭住在一个斋舍。
江岁有些奇怪,为什么张存去隔壁了?他不是应该和贺天铭住一起吗?
不等江岁开口询问,张存的眼神已惊讶地落在了江岁脖子的痕迹上,随即变得了然:“江兄,你跟正宜兄昨夜是不是有了什么矛盾?昨夜他回来时,魂不守舍的。你脖子上这伤也是……啧,正宜兄平时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下手这么狠?你们到底为什么闹翻了?”
张存斋舍里的另一个学子也走出来,好奇地看着江岁。
他们探寻的目光让江岁心烦意乱,他勉强压下心中的焦躁,沉声道:“我们只是有些争执,并非你们想的那样。你们可知他去了哪里?”
张存摇摇头。
江岁叹口气,随即不解道:“张兄,你先前不是一直和正宜住在一起吗?为何换了斋舍?正宜现在和谁同住?”
“咦,你不知道?”张存惊讶道,“消暑假后,正宜兄说自己身上起了些红疹子,还咳嗽,吴监院怕是什么会传染的病,就让我换去了隔壁,让正宜兄一个人住着,免得过了病气给旁人。”
疹病?传染?江岁心头疑窦丛生。
贺天铭身体一向康健,从未听说他有什么容易传染的旧疾……不对,太不对了!
江岁突觉得情况不妙,他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抬脚,狠狠踹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砰——!”
陈旧的木门应声而开,门内的景象却让江岁如坠冰窟,就连跟在江岁身后的张存也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
只见贺天铭的斋舍犹如被一群强盗粗暴地洗劫过,医书被胡乱地扫落在地,床铺上的被褥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相对应的,衣柜大开,里面的衣物同样乱七八糟。
整个房间,看不到一件完好的摆放在原位的东西。
在这一片狼藉的正中央,有一张被砚石压着的雪白的信封,似是唯一整洁的东西,反而显得怪异,江岁小心拿起来一看,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五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定国公亲启。
这是什么意思?
贺天铭走了?这是他留下的告别信?
江岁几乎可以猜到信里是什么内容。
既然是定国公亲启,想来便是认罪,他想要逃避罪责与惩罚,又不想让江岁替他受过,所以就留下一封信跑了?!
怎么可能……
江岁只觉得眼前一黑,就在他头脑发昏,不知所措的时候,奇怪的爆破声从外传来:“咻——嘭!!!”
这声音太过突兀,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无数窗户被推开,人影从斋舍涌出。
“什么声音?!”
“是烟花?!谁大白天放烟花?!是摘星楼?!”
“大清早在摘星楼放什么烟花?疯了吧!”
江岁也赶紧走出去,因是白日,看不清烟花,但声音的来处确实是摘星楼方向。
大家朝着摘星楼走去,那烟花也逐渐停了,但走得越近,摘星楼上的情况就越清晰——穿过层叠的飞檐斗拱,可见摘星楼最高层的楼顶之上有个穿着医部青色衣衫的人,正背对着这边,静静地端坐着。
旁边的人疑惑道:“那是医部的哪位学子啊?为何一大早去摘星楼放烟花……”
院教们也赶来了,惊疑不定地看着摘星楼处,大声道:“何人放肆?!这是做什么?!”
江岁怔了片刻,很快意识到,那个人是贺天铭!
他在做什么?
他为何……一动不动?
那一瞬间,江岁甚至无法思考,喉咙里发出一声呐喊:“正宜!”
当然,这样远,贺天铭是听不到的,旁边的人倒是被吓了一跳。
江岁浑身战栗,发疯一般地拨开身边目瞪口呆的人群,朝着摘星楼的方向狂奔而去,他的身后,许多名带着疑惑的学子还有院教都忍不住跟上。
甚至连刚刚露面的监院吴城,也拧紧眉头,带着几分凝重,快步跟了上来。
通往摘星楼的路是漫长的楼梯,两旁也是镂空的木质扶手,寒风呼啸,江岁一路狂奔,却感觉不到疲惫和寒冷。
他的胸腔如同被烈火灼烧,呼吸都开始带上了血腥味,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江岁踏上摘星楼楼顶便看到,贺天铭背靠着木栏而坐,身侧摆放着一个很小的瓷瓶,他的眼睛轻轻闭着,脸上神色竟是安详的,若非他嘴角边那一缕已经干涸发黑的黑紫色血迹,乍一看,还以为他只是在此小憩。
他脚边还有着那被使用过的烟花棒,似是从他手中脱落的。
“不……不!正宜!”江岁扑了过去,他抓住贺天铭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你醒醒!你不是说明天给我答复吗?!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告诉我!”
江岁的吼声在空旷的露台上回荡,却唤不醒友人,反倒是贺天铭被他这么摇晃后,尸体便要缓缓下移,只是勉强被江岁架住。
跟着江岁上楼的其他人都呆立在楼梯口处,有些人被推着进来,都不可置信地站在一旁。
一时间无人敢上前。
紧随而至的吴城监院和几位院教看到眼前这一幕,也是脸色难看至极,他快步上前,拿起贺天铭身侧的瓷瓶,嗅了一下,脸色骤变:“断魂?见血封喉之毒……”
随即,他道:“江岁,你先放开贺天铭……你手里是什么?”
江岁此时已完全魂不守舍,自然无法回答,这是他刚从贺天铭房内找到的信,拿在了手上,随即带着它一路狂奔。
见江岁不回答,吴城便伸手去拿,江岁没有抵抗地就被吴城直接拿走了手里那封信。
哪怕信脱手,江岁都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这莫非是……贺天铭留下的绝笔信?”吴城看到信封上那“定国公亲启”的字样,神色一凛,“立刻封锁摘星楼!任何人不得靠近!江岁,你先起来,退到一边去!罢了,你们把江岁架走!”
随即他又转向身后的院教:“速去请山长!此事关系重大,这封信,必须在山长监督之下启封查验,确认内容后,再决定如何呈交定国公!”
几个院教连忙领命而去,剩下的人则手忙脚乱分开江岁和贺天铭的尸体,随即小心翼翼地将贺天铭的尸身抬下去。
江岁被人搀扶着走了两步,却仍无知无觉,如同一个提线木偶。
直到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江公子……”
江岁泪眼模糊木然地看去,却见是越娘。
她方才也跟着人群一道上楼了,此刻一张俏脸煞白如纸,眼中满是惊恐和无法理解,眼泪也不断地流着,并不只是因为悲伤,显然是受惊吓过度了。
许是因为来得匆忙,她穿得很单薄,手被冻得通红,颤抖着举着帕子擦着眼泪。
“他、他怎么会?他为什么要寻死?”越娘流着泪道,“求求你,告诉我……”
江岁凭本能地摇摇头,继续往下走,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画面纷至沓来。
初见时,他被叶昊赟推入汇通河,以为必死无疑,再睁眼,是贺天铭那张憨厚又带着担忧的笑脸,从此,两人就正式成为了朋友。
贺天铭想骗阿姐自己过得很好,却觉得自己文采太差,一看就知不可能在诗部名列前茅,于是求江岁帮忙写家书,他再誊一份,虽不能在成绩上作假,但寄回老家,阿姐听人念了他的家书,定会意识到他文采增进,认为大有所为。
可是誊着誊着,贺天铭又撕了,说不该这般骗阿姐。
他是那么老实守纪,连一点小事都不愿僭越欺瞒的人……
越是想起过去,过去就越是翻涌,江岁又想起自己第一次输给林以烛时,强装不在意,贺天铭却看出他的嘴硬,不断说着不好笑的笑话,努力安慰他。
在他的劝导下,江岁也总算承认,自己就是十分在意,就是不服输,就是心有不甘。
贺天铭却没笑他心比天高,而是一直说,你肯定可以赢回来的,不是这次就是下次,不是下次就是下下次……很拙劣的安慰,却让江岁心里的郁结缓解了不少。
江岁还将他带去了小院看祖母,他十分认真地陪祖母说话,还展望将来成为医术高手,要一口气治好胡奶奶和小安……
他还记得,贺天铭谈起医术时眼中闪烁的光芒,谈起姐姐贺虹时那份温柔……总之,贺天铭是非常、非常好的人。
那些温暖的记忆,曾柔软似锦,此刻却苦痛如刀。
江岁幼年和祖母生活在村中,附近的小孩大多愚昧顽劣,江岁不屑与他们为伍,总是独来独往,在白鹤书院里,又碰到叶昊赟与林以烛这般高高在上的权贵,他本做好准备,此生没有知交。
可贺天铭的出现,让他改变了想法,也真正将他当做朋友,而眼下,这唯一的朋友,却在一场凶案和一次吵架后,死在了他的面前。
世事无常,竟至于斯……
江岁魂不守舍地被众人带着离开摘星楼,毕竟楼上无法聚集太多人,而楼下,被惊动的白圭也已脸色铁青地赶到。
他听完吴城的简单汇报,看了一眼那封关系重大的遗书,又看一眼失魂落魄的江岁,眉头紧皱。
今日是定国公给出的最后期限,在这个节骨眼上,书院学子、还是医部的绿鹤坠,竟然在书院内自尽……
这封信的内容,大家多多少少都可以猜到一些。
“启封吧。”白圭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吴城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封用火漆封口的信。
白圭接过信,拿出信纸,目光快速地扫过,脸上的表情从凝重,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念道:
“罪人贺天铭,泣血叩禀定国公钧座:
臣虽与世子似无嫌隙,然素嫉其才高家显,犹甚者,所慕之姝,亦倾心焉,故妒火中烧,积郁难平。
适逢初二夤夜,偶见世子不知何故踉跄于有思桥畔,吾睹此情状,受心魔所驱,旧恨新妒齐涌,遂趁其不备,推入汇通河,初未料竟成此弑也,却到底酿成大祸!
更不料此案竟连累挚友江岁,令其蒙受不白之冤,此心之愧,万死难辞,故书此信述其中真相,还望定国公莫要再为难江岁。
吾自知此举,有辱圣贤门庭,有负书院清誉,罪无可赦。”
众人先是沉默,随即爆发窃窃私语。
“天啊,真的是贺天铭?真是想不到,平时看着那么老实巴交的一个人……”
“贺天铭心仪的女子是谁?不过不管是谁,心仪林世子而看不上他也是很正常的,他竟因此杀人!真是可恨!”
“这下好了,案子总算是水落石出了,江兄也彻底洗脱嫌疑了!”
“他俩还是好友呢,贺天铭却差点害死了江兄……”
江岁半晌都没有回过神,等回过神了,第一反应却是觉得那信是假的,他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颤巍巍地伸手,想看一眼那封信。
白圭看了一眼江岁,叹了口气,将信给他。
白纸黑字,正是贺天铭的字迹,哪会有错?
江岁闭目,将信送回。
学子们仍在议论,其间除了惊愕,倒不乏有人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无论如何,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疑案终于了结,这无疑是一种解脱,总算不用提心吊胆地在书院里生活了。
而白圭和几位院教的神色也都明显松弛了下来,虽然死了一个学生是憾事,但这总归是给了即将到来的定国公一个明确的交代,避免了更大的风波。
此时,一道带着不甘的声音突然响起:“哼!我看未必就是他贺天铭一人所为!谁知道是不是他江岁害怕定国公问罪,逼死了贺天铭,让贺天铭替他顶罪?别忘了,他们俩可是穿一条裤子的至交好友!”
不用转头,江岁也知是叶昊赟。
可此时此刻,江岁却连大声驳斥他的心力都没有,他只感到一阵又一阵的空茫。
“住口!”
然而不等江岁有任何反应,甚至不等白圭开口,一旁的监院周如峰却猛地厉声喝止:“叶昊赟!休得在此胡言乱语,混淆视听!贺天铭遗书在此,白纸黑字,你无凭无据,为何这样说,莫不是希望此事永远没个了结,要白鹤书院永无宁日吗?!”
周如峰出身京中望族周家,与叶家同属京中显贵,且素有往来,对叶昊赟也一直有所偏帮,但他此刻的态度却异常强硬,甚至隐隐带着警告的意味。
叶昊赟被他这番疾言厉色的训斥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想反驳,却终究没敢再吱声,只讷讷道:“学生……绝无此意,是学生多言了。”
周如峰警告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叶昊赟也只能恨恨地瞪了江岁一眼,悻悻地闭上了嘴。
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江岁怔怔地站在原地,周围的一切喧嚣似乎都与他隔绝。
“江岁。”
又有人轻轻喊他,声音带着点尴尬。
江岁茫然地转过头,看到陆詹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神情复杂。
“孙修宇知道你没事了,正带人到处找你,说要让你好看。”陆詹低声道,“没人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还有那个陈沐阳,似乎也失踪了,恐怕……凶多吉少。孙修宇下手太狠辣,你务必要小心。”
江岁麻木地点点头,心中却早已提不起丝毫波澜。
陆詹看着他失魂落魄、仿佛随时会倒下的样子,沉默了片刻,说:“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这种滋味一定很不好受,节哀。”
江岁张了张嘴,想说“他没有背叛我”,但话到嘴边,却化作一片苦涩的沉默。
他该如何向别人解释这其中的曲折?连他自己都还深陷在迷雾之中。
他现在只想、也只能做一件事——送贺天铭最后一程。
待最初可怕的痛苦稍缓后,江岁找到负责暂时看管贺天铭遗体的院教,得知因贺天铭的姐姐贺虹要赴京,所以书院决定让她带走尸首。
因此,贺天铭的尸身被暂时安置在了后山一处废弃许久、鲜有人至的杂物间——停云轩。
得知此事,江岁心中又是一阵苦痛。
或许,贺天铭说自己换衣服是为了让贺虹不要忧心的确是借口,但又何尝不是真的?
他们本该姐弟相见,一家团聚,本该欢声笑语。
可如今,贺虹再来,却是来为弟弟殓尸……
江岁不由得又痛哭了一场。
等冷静下来,江岁红着眼睛先去了一趟贺天铭的斋舍,门口已有两位院教在看守,顺便驱赶那些看热闹的学子。
江岁上前恳求,说自己与贺天铭情同手足,想在贺虹到来之前,为贺天铭整理遗容,换上一身体面的干净衣裳。
院教本有些为难,但大抵是江岁通红的眼睛和脖颈上那触目惊心的掐痕让他们有些不忍,两个院教低声商量了一下,其中一人抬眼说:“只准拿一套衣服,速速。”
江岁心中一动,立刻走进去,那一片混乱的衣橱中可以看出,除了两套便服,其他都是医部院服,贺天铭的衣橱里,还有两套陈旧的秋季院服,他自己身上的则是那套新的秋季院服。
江岁突然想到什么,他缓缓伸手,将那两套旧院服拿起,检查了每一个角落,从领口到袖口,从前襟到后摆……
两套贺天铭穿过的旧院服,却都没有任何被利器划破的痕迹,尤其是上衣下摆靠近大腿的位置,完好无损。
也就是说,他不是那天被林以烛反击的凶手?!
江岁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几乎想要大叫,但外头院教已在催促,他只好压下所有的情绪,匆匆另拿了一套干净的细棉布常服,连声道谢后离开。
赶到停云轩时,恰逢白圭等人面色沉沉地从停云轩出来,见江岁带着衣物来,白圭一顿,已猜到他的来意。
江岁鞠了一躬,仍是那番说法,恳求允许他进入停云轩,为贺天铭换上最后的衣裳,送他一程。
白圭看着江岁,沉默了许久,久到江岁几乎以为他要拒绝时,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疲惫:“速进速出。”
江岁赶紧点头,走入停云轩内,里头光线比外面昏暗许多,空气也不好闻,木板上盖着一块白布,江岁走上前,放下手中的衣服,然后伸出颤抖的手,掀开白布。
贺天铭嘴角的血迹被擦拭过了,所以他看起来仿佛只是睡着了。
江岁心中一痛,视线模糊,但他知道,他现在没有太多时间悲伤……江岁用力闭了闭眼,随即很轻很慢地解开贺天铭身上那件沾染了尘土和的血迹的院服,他小心地翻弄着贺天铭的身体,屏住呼吸,一寸寸地检查,确定他的身上尤其是背上,并没有任何新旧伤痕。
也就是说,没有林以烛反击时应该留下的伤口……
虽然已多少猜到,但亲眼所见,还是让江岁有些喘不过气。
衣服没有破损,背上没有伤痕,贺天铭根本不是初二晚上在有思桥和林以烛搏斗的凶手。
可是……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承认?为什么要留下那样的遗书?为什么要赴死?
“就算你把我交出去,你也未必能活命……”
那句警告如同惊雷般在江岁脑中炸响。
贺天铭真的是畏罪自杀吗?
还是说,他是被幕后之人要挟,不得不以死了结一切?
“原来他不是凶手。”
一道冰冷而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停云轩的角落里响起。
江岁猛地回头,只见林以烛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
他与布满蛛网的墙壁保持着一点距离,双手抱胸地站立着,目光同样落在贺天铭的尸体上,眼神复杂难辨。
看到这个昨天差点夺走自己性命的恶鬼,江岁还是不由得颤了一下,但旋即他想到了什么,猛然冲到林以烛面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恳切地说:“林以烛……昨天,是我错了。我不该口不择言,你杀了我也是我活该。”
林以烛神色古怪地看着他。
江岁说:“所以,求你了,你帮帮我。”
林以烛不解道:“此言何意?”
江岁完全没有和以前一样为他的装傻而愤怒,只是认真地说:“贺天铭死了,但我还有你!你们……你们现在都在下面了,你能不能把他的魂魄召来?如果不行,你可不可以帮忙传话?我想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要认罪,是受谁所迫?!”
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他之前还恨不得对方魂飞魄散的鬼魂身上。
林以烛仍是抱臂道:“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江岁哀求道:“你难道不想从贺天铭那里知晓,杀你的人到底是谁么?!”
林以烛看着他这副几近崩溃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移开了视线:“如果我能以此法得知,现在何必来这里?人死如灯灭,不要痴心妄想了。”
对啊!
江岁瞬间清醒。
如果林以烛可以追问贺天铭,那何必来这里……
“可你……”江岁被他这盆冷水浇得心头发凉,一股怒气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可你为什么没如灯灭?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痴心妄想!”
林以烛不但没有如灯灭,反而总是神出鬼没地折磨他!
林以烛挑眉,道:“不是你说的吗?我是鬼上鬼。”
什么时候了,这人……不,这鬼还有闲心逞口头之快?!
江岁简直被他气得想呕血,颤抖着指着林以烛:“你做人的时候不像人,做鬼的时候更是……若你当初早点告诉我你怀疑的人是正宜,或许——”
话说了一半,他又猛地顿住,脸上露出更加痛苦的神色。
江岁意识到一件事:就算林以烛早告诉了他鹤坠的线索,又能如何?
林以烛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嘲讽道:“怪罪于我,能让你心里好受些吗?还是说,你终于意识到,就算没有我,以你这位挚友昨夜的表现,你最终还是会怀疑他?”
江岁闭了闭眼,说:“你说得对,我迁怒你有什么用……无论有没有你,我最终都会认定他是凶手……而不管是正宜自己求死还是被人所害,我早一点知道和晚一点知道,难道又有分别?”
不可能的,贺天铭什么都不会说,所以他也不可能阻止这场悲剧。
说着,江岁突然意识到什么,充满悔恨地说:“但如果我没有戳破这件事,他是不是就不必以死了结这一切……”
归根结底,是自己害了他?
林以烛却道:“你真是悲伤过度,昏头了。”
江岁茫然地看向林以烛。
“你说他可能是被人所害,也可能是自己求死以此了解一切……可如果是后者,他根本没必要让你误会越娘。”林以烛往前走了几步,看着贺天铭的尸体,若有所思,“昨夜你戳破此事后,他也没有要求死的意图,反而还劝你赶紧离开……他的确想保全你,但也没打算牺牲自己。总之,就算他打算认罪,恐怕也没打算自尽。”
林以烛盯着尸体看了一会儿后,突然伸出那双苍白的手,开始检查贺天铭的尸首。
江岁颤抖着说:“他是……被灭口的?”
“你也看到了他的房间。”林以烛一边检查贺天铭的口腔内部,一边说,“乱作一团,对不对?他若要自尽,干嘛这样?”
江岁怔怔地说:“是啊,为什么?”
林以烛说得对,他真的被悲伤冲昏头了,这么明显的破绽……
“那封信你看过没有?”林以烛抽空抬眼瞥了他一眼,“真的是贺天铭的字迹吗?”
“是,山长念完后,我看了一眼,是他的字迹绝不会有错……”江岁突然瞪大了眼睛,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林以烛停下动作,看着他,脸上写着“洗耳恭听”。
江岁说:“方才那封信,你听到了内容吗?”
“听得不太全,模模糊糊的。”林以烛说,“无非就是说嫉妒我,所以趁我不备推我入河……这理由套在你身上还行,放在他身上简直可笑。”
江岁懒得和他计较后半句话,说:“你没听清,所以只怕没有发现——那封信没有落款!信,只有一页!”
林以烛一怔,随即道:“你是说,信有两页?”
“没错。”江岁激动得浑身发抖,“正宜行事,还是十分规矩、规整的。他既写了开头,就一定会写落款。那封信在罪无可赦结尾,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但仔细一想,还缺了最重要的东西……正宜最在乎的就是他的姐姐,他一定会害怕定国公迁怒。若决定以死了结,必会写下自己决定以命换命,还望定国公高抬贵手,看在他死了的份上放过他的家人芸芸,这么一想,要写的东西很多。”
林以烛颔首,说:“嗯。不过,我觉得他第二页纸写的恐怕不是这些。”
江岁何尝没有猜到,说:“你是不是觉得,正宜打算跑?”
林以烛说:“他将你当挚友,是真的希望你脱离险境。故而,他告诉你的办法,一定也是他认为最好的办法。那封信的第二页,写的应该是自己会放弃功名利禄,从此消失,只盼不要牵连你……他大抵本打算趁机离开书院,带着他的姐姐逃去某个不易被发现的地方。”
江岁心中已完全清明,道:“嗯……所以他说会给我一个交代,便是知道我一定会坐不住去他斋舍里找他,届时,我便可以发现他的信,以此自保。而他那时,想必也早已离开书院……”
说到这里,江岁一顿,困惑道:“如此说来,他恐怕是打算连夜离开,为何会大清早在摘星楼上?这也是那真凶所为?”
林以烛说:“嗯。估计是被下药了或者被胁迫了,无法离开。”
江岁咬牙道:“这个幕后之人到底是谁,竟如此心狠手辣?”
林以烛说:“无论是谁,都和你没关系。”
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以为林以烛又在挑衅或讥讽自己,然而林以烛却平静地说:“事已至此,无论是定国公还是书院,都不会再因此事追究于你。你应该为你自己终于逃过一劫,而感到高兴。”
江岁无奈道:“可你知道这不是凶手,我若找不到真凶,还不是得死在你手下?”
林以烛竟突然一笑,看向江岁:“这几日辛苦你了,往后就不必了。”
江岁一愣,有些不可置信。
林以烛会这么好?恶鬼变善魂?
他此时回神,才意识到林以烛方才一直在摆弄贺天铭的尸体,这……鬼也可以验尸吗?
林以烛似乎验尸结束了,重新把白布替贺天铭盖上,一边道:“我要你找杀我的凶手,无非是想那人被惩罚。眼下,贺天铭已是确凿的凶手,那便不会有第二个真凶。凭你一己之力,且不说后续困难重重,就是找到了那真凶,又有什么用?”
他说着,转头看向江岁:“若能惩治凶手,派你去闯龙潭虎穴也无妨,但若毫无意义,我也并不是非要你死。所以,此事已了,恭喜你了。”
从始至终,林以烛的语气都很平静,仿佛那个不明不白被彻底埋葬的死者不是他本人一般,没有任何不甘愤怒,甚至遗憾都没有。
江岁欲说些什么,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和通报声。
“定国公驾到——!”
这声音刚落下,很快又响起另一道声音:“魏公公到——!”
江岁一怔,林以烛倒是神色淡定,仿佛早料到会有这出。
他道:“出去吧,山长应会让此事盖棺定论的。你可以安心念书,准备秋考了,这次,想来是可以一举夺魁了,恭喜。”
江岁愣愣地望着林以烛,喃喃地重复:“盖棺定论……”
江岁的目光再次落在贺天铭那张再也不会老去的脸上。
盖棺定论……吗?
*
外头,白圭领着两名监院和一群院教匆匆迎了出去,很快,定国公与魏公公各自下轿。
白圭上前行礼,恭敬地道:“见过国公爷,见过魏公公。国公爷,前往定国公府报信之人想必已说明情况,杀害世子的罪人贺天铭不堪罪责,已于今晨畏罪自尽,并留下遗书,供认不讳……”
定国公听着白圭的禀报,目光扫过白圭递上来的书信,却没有认真看。
倒是一旁的魏公公微微蹙眉,上前一步,盯着那书信,仿佛要盯出一个洞。
白圭不由得道:“公公此番前来,可是奉了上谕??”
魏公公道:“圣上素来赏识林世子风华,骤闻其殒,圣心哀痛。本欲即刻遣咱家前来抚慰,后闻国公爷定下三日之约,彻查内情,圣上体恤,方才按下未提。今日正是三日期满,贵妃与太子殿下尤为关切,更是嘱咐,此事关乎国公府颜面,更关乎法理人心,定要瞧个水落石出。咱家此来,正是为此。只是未曾料到,这水落了,石头却自己沉了底,竟是畏罪自尽了……”
他这话说得有些奇怪,谁都能听出来,他似是觉得贺天铭的自杀认罪太过凑巧,其中必有隐情。
定国公眉头紧锁,正欲说什么,却又止住了。
白圭疑惑抬眼,见定国公和魏公公都看着他身后某个方向,他不由得扭头,却见是江岁正从停云轩内走出。
江岁没有行礼,只定定地看着定国公,那眼神中似烧着火。
定国公并不喜欢这样的眼神,他也知道江岁此番表情是什么意思,无非是怨恨自己先前被冤枉。
于是定国公故意发出一声冷哼:“哦,如此说来,倒是本公前些时日,错怪了这位江学子?”
所有人都悄然看向江岁,那魏公公显然也知三日内负责查案的是江岁,正上下打量着他。
白圭暗暗捏了一把汗,生怕江岁说错话,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替江岁解围,却见江岁大步上前,随即猛地撩起长袍下摆,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直挺挺地跪在了定国公和魏公公面前!
定国公眉头一挑:“江岁,你这是何意?本公已知你是无辜,莫非还想讨要什么说法不成?”
江岁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上定国公的视线:“启禀国公爷!启禀魏公公!学生江岁,可以性命担保——贺天铭,绝非杀害林世子的真凶!恳请国公爷明察,念在世子冤魂未安,再宽限学生七日!七日之内,学生定将真正的凶手,缉拿归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白圭、吴城、周如峰等人脸色大变,魏公公微微眯眼,周围的学子更是哗然一片!
无人知晓,就连一直隐在停云轩内,从缝隙中冷眼旁观这一切的林以烛,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讶之色。
随即,那惊讶化为他嘴角一抹极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