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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见个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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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相竟收了这么多良驹,林某当真是佩服。”
跟在江逾白身后,从江府后院每一个马圈经过,林达的赞叹之声快要贴入江逾白的耳骨之中。
没一匹马的毛发都在阳光下反正亮光,红得像血,白的似雪,黑如澄墨,棕如红木,颈部的血脉突出,喷张鼓动之势看起来快要冲出马圈。
可是只能在特定的时间段里被拉出马圈在草场上转一圈,之后长长的日子都在狭小的马圈里度过,有几匹的的马的眼珠蒙上了层薄雾,固执地在马圈里打转。
“可惜了,我家予承最是爱马,他死了之后,这些马都没人懂得打理。”提及此处,江逾白苍老的手连连擦拭老皱的脸上,勉强挤出的那么几滴清澈的泪水。
泪水是真的,却不一定清澈。
死了最爱的一个儿子,已经死了,那活下来的人该借此创造出新的价值。
……
如果是一两匹没人打理,林达内心不会有任何触动,可是是几百匹没人打理,整个马场有皇宫那么大。
没打理就没打理吧,等把江府查抄了,他林达亲自将这些马送上战场。林达心里是这样想着的。
渐渐走到了最后一处马圈,这里没有停马,却停放着一块檀木棺材,檀木保存尸体是极好的材质。
江逾白见林达愣着,摆摆手让人将棺材板移开,映入眼帘的是所谓春卷的尸体。
“轰——”
什么怀念,什么不舍,在这之前先涌上林达心头的,是动物对同伴去世的恐惧。
特别是看到那具尸身上几乎爬得密密麻麻的蛆虫,所过之地流下黄稠发臭的脓水,特别是头身相连之处,已经爬满了各种弯曲的尸体。
林达就感觉那些蛆虫好似已经在他身上相同的位置攀爬了,恐惧之后,才有不舍,甚至长叹人生之哀,最终是奔着被蛆虫啃咬去的。
林达其实没见过莫九香,他在来之前甚至担心在看到假春卷真莫九香的尸身会哭不出来,没想到,竟然不自觉红了眼眶。
一个陌生人见到同类故去会有这般的反应,那那些杀人的丈夫看到妻子的尸身却无动于衷,可能,根本,就不是人,是杀人的禽兽。
“林将军,节哀。”
“罢了,斯人已逝,就让她安心的去吧。”林达说道。
江逾白安排着,替他寻了一处僻静之地,由林达亲手将棺材点燃,送那棺材里的人归天。
林达从兜里掏出五谷和铜钱,掷入熊熊火中,还有一枚玉如意。
“这是你与春姑娘的定情信物?”江逾白问道。
林达没有回答,这些都是长公主交代他做的,是长公主的意思,那玉如意是从长公主库里拿的,斯人已逝,那前尘旧恨该一笔勾销。
下辈子一定要往上走,正如那黑烟一般,熊熊燃烧得热烈。
……
结束葬礼,林达作揖就要离开:“我知江相之意,斯人已逝,我实在疲累。”
林达的拒绝,勾得江逾白出言挽留:“我帮将军,实乃感同身受,当初家丁,发现予承之时也是这样的惨状。”
“我只是想与将军做个朋友,也想把老朋友介绍给将军,还请将军给我个面子。”
江逾白甚至躬身作揖,看起来真有伏低招募良驹之意。林达装作犹豫再三,也顺着他的台阶下,随他前去看看。
走过层层廊院,推开门,看到一处黑色的背影。
那个背影,林达实在太过熟悉了,甚至在看到他背影的第一眼,瞳孔都止不住的晃动。
“怎么?太久没一起喝酒就把我忘了?”陈伟笑着,揪着林达的发髻,很是亲昵。
四虎将里,林达年岁最小,几个哥哥总把他当孩子逗弄。
可是林达深知自己叛逃是假,陈伟居然真的叛逃了,一时愕然。
……
长公主府内,萧凌云坐在秋千上一晃一晃地摇。
秋千是沈隐刚刚新扎的,用五根根大圆木固定出一个秋千整体,底部搬来巨石保证秋千的稳当,秋千的座椅由长竹条变成一个半球形,再铺设软垫,坐上去,整个人都被牢牢包裹着。
萧凌云怀里的兵书已经停在《草木皆兵》的那一章好久了,活生生的人总是比旧时的故事要有趣许多,何况这本兵书她已经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特别是《草木皆兵》这个故事。
在她的视线之前,沈隐还抓着小锯刀,对檀木板进行切割,他正准备给萧凌云做一个妆盒。
“嘎啦嘎啦——”
尖锐的木锯在檀木之间伴随着木屑飞扬,发出沉闷声响。
这几日已经做了秋千,衣柜,床架……后来实在没东西需要做了,萧凌云便提议做个妆盒罢。
她就是喜欢看沈隐在她眼前干活的样子,认真,专注,在一锤一砸之间敲出雄性独有的力量光辉。
“殿下。”
莫北往从外面进来站到萧凌云身后,她手里抓着一只军制箭簇,此箭簇凭空飞来,砸在长公主府门上,箭簇尾端还绑着一卷信笺。
上面写着:畅音楼相见。
“怎么约本宫去这里?不知道本宫已经从良了吗?”萧凌云拆开信笺,喃喃道。
畅音楼在长安的西边,是长安城里最大的酒楼,分为荤楼和素楼。
前楼为素,姑娘郎君在此只卖艺不卖身,只论风雅,即使你约姑娘到房中听一夜的曲,第二日再出来依旧是君子,甚至别人还会因坐怀不乱的品格奉你为高人。
后院为荤,多的是扬州瘦马,卖艺又卖身,全无风雅皆是风流,与前楼由暗道相连,传闻楼内也是灯火幽微不明,进去的人看不清在场都有谁,也不知在与谁玩乐,这种神秘感能引着人去往那所谓的“天上人间”。
“那人怕不是有要事相商,那里鱼龙混杂最是掩人耳目。”莫北往答道,看着院中劳作的沈隐:“只是殿下,我们府上的家具都需要手工制作吗?为何不请工匠?”
“这小郎君打得起劲,本宫看着也高兴罢。”
“罢了,本宫去去便是。”
说罢萧凌云跳下秋千,同沈隐说了一声,便离开府中。
……
直至日暮而归,沈隐已经做好了热腾腾的饭菜,正在餐桌边进行布置。
萧凌云摆摆手让其他侍从离开,悄悄站在沈隐身后,手里抱着一件衣裳——刚刚回来的路上,去东市那边取的。
是一件银白流光锦广式束腰长袍,在东市的裁缝手工缝制半月才拿到手。沈隐总在府上做活计,平日穿的衣服多为暗色,深色,少有浅色,淡色衣衫。
“还有灶上的白米,速去取来,算算时辰殿下快回来了。”沈隐低头计算桌上菜品数目,见无人应答,才抬头发觉只剩他一人。
回头,才惊觉他的心上人就站在他身后,捧着银白色的衣衫,笑盈盈地看着他。
“快试试。”她说道,一双狐狸眼全都落在他身上,拉着他进了里屋,站在一整面青铜镜前
她抽开他身上的素衣腰带,自然将他的衣衫落下,又将手上的衣衫套在他身上。
“很合身,娘子是何时算的尺寸?”
沈隐听从她的指示在青铜镜前转了几圈,身子在转,眼睛却随她而定。
“自然是这样算的啦。”
萧凌云的手掌张开,以拇指和食指连线为尺,在沈隐肢节处比划着。
“看我一掌为6寸。”
“这样……然后这样……再这样”萧凌云撑开手掌为尺,拇指轻点,转圈又以食指为点,复以拇指为点,循环往复,共有7次,算出一臂长。
“两臂长等身身长,所以得出夫君身高八尺有余。”
萧凌云的手继而搭在他的肩处。
“至于肩宽,这样……同理……有三次。”
“所以肩宽近18寸。”
“还有腰”
“腰就不好用这个方法量了。”
“这样……”
萧凌云从沈隐身后绕到他前面,用手环抱住他的腰身,为了得出更具体的数值,将他压得紧实。
沈隐面色一沉,这次扑面而来的不是栾花香,在这之上,是畅音楼独有的痱子粉的味道,以前纪执徴身上也有这味道。
“娘子今日就去了东市?”沈隐问道。
萧凌云还乐着吃他的豆腐,没有听出他的话外之音:“当然。”
她一向不同他说朝堂上的事,那刚刚去畅音楼见人自是不用提了。
“而且你知道吗,我这手尺,与你身上的一处正正好相符。”
回长安之后,有第三人在时萧凌云还会拘着本宫的架子,可若只有与沈隐二人时,会放松许多。
但沈隐一直拘着,自称臣,好像心里就是这般认为一样,永远臣服于她。
“夫君快猜猜是何处?”
“臣不知。”沈隐看着她,心早就飘向别处,随口应答着。
她刚刚说有要事出门一趟,却不带上他,一定是去见男人了,畅音楼那俊秀的郎君多得很,能让君子流连忘返,也能让夫人乐不思蜀。
她又厌了吗?因为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所以回来才会给他带礼物哄骗他?
想到此处沈隐莫名烦躁,语气生冷起来:“不想猜,猜不到。”
“那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
萧凌云只当他猜不中恼了,而且仰着头只能看到他锋利的下颚,无法窥见他具体的神色,环住他腰身的手拆开,手尖顺着腰身往下探,被眼前的男人钳制住。
她抱着调情的心思,自然装作怯生生的样子被他擒住。
“先吃饭。吃完饭再说。”沈隐答道,拉着她往餐桌去。
……
夜深,云帐之内的情意还未褪去,萧凌云屈手撑着太阳穴起了半身,侧身看着沈隐,他喘着粗气,眼神空明,看着他的喘息,萧凌云视线落到了他身上的那枚狼牙月,抬手细细摩挲着。
此刻,就连狼牙月也是汗津津的,乳白色的表皮光滑无裂痕,尖勾锋利有型,镶在顶部的银托光亮如洗,一面是复杂雕工调出的卷云,另一面镶嵌的宝石,在暗夜中闪着绿光,宛若深夜中的狼眼一般,守护着主人。
“娘子喜欢?”说着,沈隐就要抬头从脖颈后拆下,被萧凌云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