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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姜丝桂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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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家常饭菜,不必这般麻烦。”徐相望摆摆手。
“这是咱们的分内事。”江灶娘面上堆笑,赶紧回应:“咱们跟着娘子做事,可是得了天大的实惠,能每日回家里照看,这般日子,市井里多少雇工求都求不到。”
按时下规矩,他们这些签了长契的雇工,理应也住在主家,日夜听候差遣,仅有逢年过节、家中红白大事,得主家允许方能短暂归家探望。
不止她时常感念,就连江灶娘的夫君与儿女都满心诧异,起初屡屡揣测,生怕她只是寻了份零散短工,碍于面子在家中虚夸体面,见着契书,又亲眼见着徐香记的火爆生意,方才放下心来。
江灶娘想到这里,又举起杯盏来:“我敬娘子一杯。”
徐相望坦然举杯,笑着喝了一盏:“前三日开业忙碌,你们忙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得空休息一番,不过几道家常菜罢了,哪好意思让你们到家里来帮忙的?”
“这哪是几道家常菜哦!”江灶娘指着那道色泽鲜亮的姜汁桂鱼,啧啧称奇:“单看这道鳜鱼,品相滋味就比酒楼里的醋浆桂鱼要好上三分,恐怕买来得要三……四百文?”
她粗略扫过满桌荤素硬菜,心底暗自估算,这一席酒菜,少说也要两吊钱。
纵然不用自己花销,也忍不住替徐相望心疼银钱,故而不假思索地往下说道:“娘子怕是不知,潘姐姐从前可是正经酒楼出身的灶娘,一身手艺极为出众。”
席上众人闻声,皆是面露诧异,齐齐转头望向潘灶娘。
徐相望正欲开口询问,却敏锐察觉潘灶娘神色异样。她脸上无半分被夸赞的欣喜,反而一张皮子惨白惨白的,就连握着竹筷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手背上的青筋更是凸起,俨然是极力克制着心绪,才勉强维持住席间仪态。
良久,潘灶娘才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江妹妹莫要胡乱吹捧,我当年不过是酒楼里最末等的灶人,算不得什么本事。”
这话便是谦虚了,时下酒楼里的灶人,分为一等、二等,末等,再往下就不能称为灶人,只能唤帮厨,又分一等、二等和末等,再往下便是打杂等人。
“既然有这般的出身,为何要来咱们摊子上?去酒楼里岂不是更好?”红姐儿吃了一惊,下意识反问道。她早前听平哥儿提过市井行当的规矩,酒楼正店的匠人最是矜贵,瞧不上街边脚店,脚店的匠人又轻视摆摊商贩。
但凡从正经酒楼出来的灶人,一旦屈身去小店小摊做工,日后便再难重回高端酒楼立足。
当初冯记客店的陈厨子便是如此,靠着有旧相识举荐,加上多年磨练厨艺,方才成功进了状元楼。
为此平哥儿还曾劝过她,要是真想当灶娘,不如花些银钱去拜正经酒楼或者铺子的灶人。
红姐儿想到这里,心底陡然生出几分怀疑来。她目光细细打量着潘灶娘,怀疑她是不是曾犯过什么错,被酒楼里赶出来,这才不敢提?
席间气氛瞬间凝滞,潘灶娘垂着眼帘,久久沉默不语。
与此同时,江灶娘的神色也愈发尴尬,支支吾吾地解释:“都、都是我多嘴,胡乱搬话!潘姐姐绝非技艺不济,是、是早前那酒楼出了变故,不得已才离了行当……”
她越说越慌乱,语无伦次,反倒让席间气氛愈发尴尬。
徐相望将两人反应尽收眼底,适时举起杯盏:“无论往昔两位是在哪处营生,时下咱们都是一家人。”
“来,我敬大家一杯。”说罢,她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是是。”
“大家以后都是一家人!”
“回头我还想尝尝潘娘子的手艺!”
席上诸人七嘴八舌地接话,而后麻二更是说起坊间趣事:“今日县衙开审商船诈骗案,大家可去凑热闹了?”
“哎?我还是头回听说!”
“我早上去了!”桂枝兴冲冲地举起小手,可很快又摇了头:“县衙外面闹腾的跟开了庙会似的,我弟弟妹妹路过都走不动道,稍慢了两步,我就没能挤进去。”
“嘿嘿,我挤进去了!”
“真好。”
“我家街坊恰好是被霍霍的人家之一,故而我家一大清早就跟着过去了,那县衙大堂里是乌泱泱的人,还好我人还高,要是桂枝你的身高,挤进去都见不着前面。”
两名活计跟唱双簧似的,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县衙周遭的热闹,说着商船案的经过。
徐相望津津有味地听着,很快就得知今日早上县衙已正式结案,不少受骗百姓都得获赔偿。
“倒也不是全部。”麻二夹了一块金馒头,蘸了蘸乳白的酱汁,然后送进嘴里。
这馒头小小的一个,炸得金黄酥脆,蘸上这不知名的,香喷喷的乳油般的酱汁,那味儿真真是绝了!
麻二一口咽下馒头,接着往下说:“据说还牵涉出不少案子,要逐一审理才是,恐怕全部结束得到开春了。”
“这样一来,好歹能让大部分百姓过个好年。”徐相望抚掌笑道。
“也是,我想官府亦是这么想的。”经过这番打岔,潘灶娘的脸色亦是恢复正常,笑着接了话。
徐相望说了一堆趣事,末了才好奇询问几句潘灶娘擅长的菜色,笑道:“今日先让潘灶娘你尝尝我的手艺,回头我再来尝尝你的。”
潘灶娘连连应是,只是回过味来才愣了神:“……您的手艺?”
徐云端接话:“除去凉菜以外,其他都是姐姐做的哦。”
潘灶娘一愣,而夹着一块鱼肉的江灶娘更是动作一顿,鱼肉吧嗒掉在饭碗里:“唉?”
两人呆呆地看向桌上菜色,一个个眼睛圆睁:“这是徐娘子您的手艺?”
“不,不,不是铺里买的吗?”就连桂枝和麻二都惊住了,张大嘴,不可思议地看向徐相望。
“有那么惊讶吗?”徐相望笑道。
“嘶——”江灶娘只觉得牙酸,恨不得重重重复几遍,当然有这么惊讶!
她吃的这道姜丝桂鱼,就品相都能充作官席上的大菜。且不说那醇厚浓郁,炖煮到金黄色的姜汤,上面落着点切得细碎的葱花。
桂鱼鱼肉细嫩,姜香与酱香糅合得恰到好处,这一口真真是绝了!
江灶娘连吃了好两口,还琢磨着要问问徐娘子是哪家做的菜,过年时好买上两道。
结果,居然是徐娘子做的?
潘灶娘也瞪着眼,险些惊掉了下巴,她刚才一连夹了好几块芋头焖肉片,五花肉经过炙烤焖煮,早已完全入味,一口咬下去,瘦肉溢出带着芋头清香的汁水,肥肉部分变得弹牙紧实,口感尤为奇妙。
可让人拍案叫绝的,则是那一颗颗小芋头。它们吸饱了五花肉的油脂,只需上下嘴唇微微用力,便会在舌尖上融化成泥,肉香、芋香和酱香在舌尖轻盈舞动,一下一下叩击着味蕾的大门。
这居然是徐娘子做的?
眼看潘灶娘和江灶娘目瞪口呆,徐云端骄傲地抬起下巴:“我姐姐厉害吧?”
别看徐云端年纪小,可她曾被叔父卖去豆腐坊,做了一年苦活,那段日子里徐云端见多了恶劣的人、恶劣的事。
说句不中听的,她愿意在姐姐和哥哥跟前摆出痴儿的架势,每日撒娇卖萌,可不代表她看不出猫腻!
徐云端强烈怀疑江灶娘是故意将潘灶娘的事捅出来,说不定是看自家摊子生意好,心里存着坏心!
故而送走几人后,徐云端将自己的猜测告诉徐相望和徐青云。
“这……不至于吧?”
“姐姐!你太心软了,不知道有些人面上装得人模狗样,实际上老坏老坏了。”徐云端双手抱在胸前,言之灼灼。
“若是有这想法的话。”徐相望想了想,一边牵着徐云端的手往里走,一边温声道:“我瞧着潘灶娘的反应,不像是事先与江灶娘约好了的。”
“哼,说不定是装的。”徐云端不信,小声嘀咕着。
“装也好,不装也罢,都跟咱们没关系。”
徐相望耸耸肩膀,她又不傻,两名灶娘负责包馅、揉面和煎制等差事,可最重要的馅料配方什么的却都是捏在自己手里的:“她们都是赁来的,只要她们能做完工作,我又不在乎他们的其他想法,顶多不合适就换人做。”
“若是他们有异心,便直接换人就是,就咱们家出的价钱还是能召到心仪的灶人的。”
徐云端这才收了话,但还是握紧了小手:“我会盯着他们的!”
徐相望笑着点头:“好好好。”
这边姐妹说着话,那边江灶娘也回到家里。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越想越是心虚,愣是睁着眼儿一晚上没睡,次日更是提前半个时辰便赶到徐家。
前来开门的魏叔满眼诧异:“江娘子今日怎来得这么早?”
“起得早,就过来帮忙了。”江灶娘讪笑着,进灶房后就早早支起案板,麻利地开始揉面。
接着赶来的是桂枝与麻二,两人见着江灶娘,当即惊了一跳,还以为自己来迟了。
等瞧了时辰,两人泛起嘀咕。
又过了一盏茶功夫,潘灶娘也赶到灶房。她挑起帘子,恰好看到江灶娘揉好了数盘面团,她沉默一瞬,没说话,只转身继续去做自己的活计。
徐相望坐花厅里用早食时,就听丁妈妈提及这事:“我问了魏叔,说是江灶娘足足早来了半个时辰。”
徐相望舀起一枚小饽饦放入口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后面几日再瞧瞧。”